幾日後,疾馳的快馬終於替魏王送來了前線的訊息。
魏王急切地翻看著竹簡,卻發現上面什麼關鍵資訊也沒有,傳信的斥候羞愧地跪下,道:“王上,秦軍自東郡而出劫我糧道,如今魏趙兩國的聯絡斷了,我們再難獲得前線戰況。”
“那就繞路!繞路!”魏王氣急敗壞地摔下竹簡,道,“這麼簡單的事還需要我教你們嗎?”
“王上,”斥候道,“秦軍自東郡而出徹底切斷了魏趙一線,若要繞路就要借道燕齊兩國,可他們……”
魏王瞭然他的未盡之言,往後踉蹌了一下,身後的內侍連忙扶住他,他擺了擺手,拒絕了攙扶,問道:“李信真的帶兵壓境了嗎?”
斥候點了點頭。
“多少?”
“二十五萬人。”
魏王徹底站不住了,腳下一軟,猛地坐到位置上。
“王上!王上!”
眾人見他臉色灰敗,慌慌忙忙地圍上前,魏王一一甩開,撐著頭,矇住臉,道:“不用為寡人叫醫官,通傳龍陽君,叫他來見寡人。”
眾人連連應諾,待到晚間,龍陽君匆匆趕來,見魏王孤家寡人坐在王座,還是白天的姿勢,僵坐著,彷彿雕像一般,一動不動。
龍陽君急切地想要上前問詢,卻又想起魏王對他的嫌惡,堪堪停步,朝他遙遙行禮。
良久,他聽到魏王疲憊的聲音,他說:“那呂雉說的竟是真的。”
龍陽君頓了一下,緩緩起身,看魏王還是那副樣子,一動不動,終於忍不住上前,道:“王上莫急,事情定然還有轉機。”
“還有什麼轉機?”魏王放下手,露出一雙赤紅的眼睛,“全都完了。”
“是我之過,竟丟了東郡之地,讓我魏國淪落至此。”說到此,他竟揚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龍陽君駭然,再也顧不了他的嫌惡,慌忙上前,死死把住他的手,不敢讓他再動。
“王上!”龍陽君忙道,“你那時剛剛繼位,朝政的事情都沒理清楚,東郡之事哪能怪你。”
“不怪我,”魏王那雙年輕的眼睛凝視著他,問,“難道怪你,怪我父親嗎?”
龍陽君霎時僵立,那一瞬間,他好像感到自己被萬箭穿心,難以動彈,稍微一動便是鮮血淋漓。
魏王忽然站起來,拽住他的衣襟,失態地喊道:“你為什麼要教唆父親戕害叔父?!叔父是國之柱石!我父親因為嫉妒矇蔽了眼睛,你還不清楚嗎?!”
“你身為人臣、近臣、寵臣!為什麼、為什麼,要讓他一錯再錯!”
龍陽君垂下眼簾,任由魏王唾罵。
“秦國待叔父死時才敢奪東郡,意思還不夠明顯嗎?”他滿眼是淚,哭道,“是我不配為王,是我父親不配為王,他們眼中的王只有叔父!”
“早知今日、早知今日!”魏王低頭看著這令他如坐針氈,徹夜難眠的王座,道,“還不如讓他來徹徹底底地坐上王座。”
“哪怕我死在秦國也好呢?”魏王說,“也不至於讓我強魏淪落到如今境地。”
“叔父退了,戰機沒了,叔父死了,人心失了,在這大爭之勢、四面楚歌裡,我魏國哪裡還有機會東山再起?”
“完了,”魏王痛苦地收回手,矇住臉,“都完了。”
“我魏增竟要做這亡國之君了。”
“百年之後,到底有何顏面去見列祖列宗。”
龍陽君默默跪到地上,埋首到地,道:“是我為臣之過,莫要怪罪自己和先王。”
魏王目眥欲裂,吼道:“你跪什麼?你朝我跪什麼?!我父親都不曾讓你跪過誰!”
“是臣之過,羞愧難當。”龍陽君提起一口氣,道,“但請王上明白,此事非先王之過。”
他抬頭,看著魏王那雙眼睛,道:“公子無忌竊符救趙,以情義為先,大破秦軍,聲名遠揚,卻攪得魏國大亂,此後十年,不敢回國。”
“在此期間,無數人進獻讒言,”他道,“整整十年,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難以分辨。”
“而那秦國,”他深吸一口氣,也是深恨,“因公子救趙,懷恨在心,在這十年數次攻魏,先王屢次請公子歸魏,次次不得,不信也得信了。”
“難道是公子不想回國嗎?”他咬牙切齒道,“是因他手下賓客轉投趙國,恫嚇他、矇蔽他,公子鬱郁難回,終與先王離心。”
“若非毛、薛二人相勸,公子怎麼會冒著生命危險急匆匆趕來救魏。”
“然而,公子與先王和好如初不過兩年,盟軍大破秦軍,逼其遁入函谷關,還是那秦國!日日挑唆,先王日聞其毀,不能不信。”
“王上,不是先王嫉恨公子,而是,不能不信了啊。”
“同樣的,公子也不能不信先王嫉恨於他了。”
“君臣離心,破鏡難圓。”他拍了拍胸口,哽咽道,“這是秦國之過,是趙國之過,是我等之過,怎麼能是先王和王上之過呢?”
“我恨不能成為信陵君,我恨不能為魏國而死!可天底下,哪再出得了一個天下無雙的公子無忌呢?”
他深吸一口氣,道:“王上,你要明白,韓非不是名望過盛的魏無忌,也不是善於用兵的李牧,他善於內政、善於庶務,偏偏不善於行軍打仗、統帥六軍,這合縱之事,他是做不了的。”
魏王別過眼睛,道:“而今入趙困難,李信又率大軍入境,已經不是考慮合縱的事了。”
“是,”龍陽君道,“我們已經別無選擇。”
魏王跪坐下來,抓住他的袖子,問:“我會成為亡國之君嗎?”
“不會,”龍陽君肯定道,“魏國或許在此之後迎來慢性死亡,但你不會是最後一任魏王。”
龍陽君像小時候那樣捧著他的手,慢慢掰開他的拳頭,輕輕握住他的手,溫聲道:“增兒,有些錯誤的選擇不得不做,你不能做,就讓我來。”
他看著他的眼睛,溫柔地揉了揉他的頭,說:“讓我,遺臭萬年吧。”
魏王悲痛和悔意難當,他面容扭曲,聲音沙啞,絕望地哭道:“我究竟算是什麼君,什麼王。”
在那之後魏王不再出面,龍陽君再度權傾朝野,力壓伐秦一派,與呂雉和談。
但說是和談,如今形勢下,不過是在垂死掙扎罷了。
呂雉打量著龍陽君謙和俊朗的面目聽著他溫聲地將自己、將他背後的魏國放得極低,不知道哪句真哪句假。
又想,真真假假也不重要,反正魏國已經輸了,他能做什麼呢?
呂雉聽到他道:“如今趙國三線受襲,盟軍潰敗,我魏國惶惶難安,願為秦王附屬,然,師出必須有名,方能安魏國上下民心,堵天下悠悠之口。”
他從懷裡拿出一卷早已擬好的文書,遞到呂雉眼前,道:“口說無憑,還望秦國能與我國簽下兄弟盟約,秦魏此後永為兄弟之國,秦軍此行只為助魏防趙,絕無它意,事成之後,秦軍即退。”
呂雉皺著眉看著手裡的盟約聽龍陽君道:“女史乃是秦王近臣,又是秦使,地位超然,勞煩奏明秦王,訂此盟約,我秦魏兩國方可安寧,不然恐有愚民蠢蠢欲動,反傷兩國和氣。”
“為表魏國誠意,我魏國願斷絕和趙韓一切來往,並向秦國開放國境,助力秦軍糧草輜重暢通無阻。但是,我國力疲敝,大軍壓境,每日錢糧耗費太大,國內隱隱已有不穩之象,為免後方生亂,拖累前線秦軍,懇請秦國暫借我國部分糧草,再將今年鄴城外所攻九城的三成賦稅借予我國,充作勞軍之資?”
呂雉皺眉道:“盟軍潰敗,你還敢要三成賦稅?”
龍陽君笑著輕聲道:“盟軍是否真的潰敗,你我清楚,女史特地來走一遭魏國,難道是因為小小年紀就活夠了嗎?”
呂雉一愣,隨即眯起眼睛,盯著他,龍陽君任她去看,忽然笑道:“忽然發現女史不但年輕還很漂亮,要不要我替你說門親事。”
呂雉冷哼一聲道:“不必,我不想和你們三晉裡的任何一個攀扯上關係。”
“然也,”龍陽君道,“女史不想走女子的尋常路,要走仕途,若不想功名被誰替代,這一輩子,應該跟嫁娶之事無緣了。”
“我知道女史多疑,秦王也多疑,我魏國提出這麼多要求,怎麼確定我們不會背盟呢?”龍陽君道,“還請女史放心,只要簽訂盟約,答應小利,我等立即撤軍,將合縱之盟化歸烏有。”
龍陽君打量著呂雉的神色,道:“當然這還不夠,魏國能夠合縱一次,就能合縱第二次,不過觀魏國如今局勢,女史以為誰還能再挑起合縱之事?”
呂雉看著龍陽君,笑道:“你今非昔比了,若是以前魏國我也只能數出一個韓國公子,但現在,我覺得你或許會比他做得更好。”
龍陽君聞言,沉默,而後笑道:“那我去死。”
呂雉猛地怔住,龍陽君繼續道:“至於韓非,送給你秦國。”
“你!”
“女史不必擔心,只要能訂立盟約,我就去死。”
“說來慚愧,雖是奸佞之臣,但我亦是魏國肱骨之臣,我死後,手下門徒四散,魏國怕是更難找出合縱之才了。”
她聽龍陽君問:“如此,算不算我魏國有誠意?”
“你情至此?”呂雉難以置信,“你忠至此?”
龍陽君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道:“我願為魏國死。”
呂雉已經失語,此次縱橫之行,她實在是沒想到會見到如此“奸佞”之臣。
秦魏兩國最終在呂雉的主持下籤訂了盟約,魏軍如約撤軍,李信也如約撤軍。
夏天終於到了,安陽潰敗,讓秦軍頭疼的盟軍至此徹底四散。
而龍陽君自詡罪人,自刎之後,不敢安然入土,請求魏王准予他能夠葬入先王所賜的池塘之中。
那時,龍陽君冷落已久的門庭終於又熱鬧起來,倒不是因為他為國而死,而是因為魏王親臨。
魏王看著裝載著龍陽君的棺槨就這樣緩緩地、緩緩地沉入荷塘裡,如同游魚藏於荷葉間戲水一般,荷花盛開,荷葉飄香,水波盪漾,他坐在小舟之上,彷彿想起很多年前討厭的龍陽君從荷葉深處游來,撥開重重蓮葉,趴在小舟上,為他送上一隻帶著撲騰的活魚,只為讓他笑一笑。
他笑不出來。
父親沒有寵愛的妃子,也沒有寵愛的兒子,他處在中間,能被挑中做太子,不過是因為適齡罷了,於是為了博得自己的政治資本,在朝堂立住腳跟,他不得不討好他裝作和他父親一樣喜歡他。
他實在討厭他。
他知道當初他質秦,也是他一力主導。
他對他所謂的寵愛和喜歡在魏國面前都太過淺薄。
他實在討厭他。
他看著龍陽君的棺槨埋在茂密的荷葉間再不見影子,流下淚,想,他實在討厭他。
可臨了,他竟然為他送終,學著父親那樣,叫他“子珩”,叫他安寧地死去。
他痛苦地矇住臉,想,他實在討厭,卻實在離不開他。
鄴城的李牧仍在堅守,桓齮和楊端和還是久攻不下。
楊端和與李信相遇,一怒之下,奏明嬴政,轉攻韓國。
韓國背秦加入盟軍,依著秦國一貫的做法,當然要他付出代價,只是之前韓國哀兵過盛,秦軍不能一口氣拿下,而今韓國陷入盟軍泥沼,無論是被桓齮坑殺的數萬韓軍,還是韓國這持續一年艱難投入的糧草輜重,都讓這個左右搖擺艱難求生的小國陷入了絕境。
楊端和領兵三十萬在秋收之時終於攻下韓國最後的高地,徑山一線,至此韓國徹底失去了反抗的能力,秦兵再度兵臨城下,韓王安再看不到希望,打算自盡殉國,被同呂雉一起使韓的韓非急急攔下。
秦國步步緊逼,除了實控的國都新政,韓國已經名存實亡。
韓王安不知道到底怎麼才能活下去,韓非卻說:“不到最後一刻,決不放棄。”
韓王安哭著抱著他,說:“王叔,已經到最後一刻了。”
一邊哭,他一邊看著韓非的滄桑和疲憊,抓著他的頭髮,哭得更厲害了:“你看看你,都成了秦國的戰俘,頭髮全白了。”
“你才到不惑之年,”他哭著說,“怎麼就能全白了頭髮。”
韓非無奈道:“人總是會老的。”
“不是,”他哭著說,“你明明是不會老的。”
韓非怔了怔,聽韓王安說:“我記得你學成歸國的樣子,何等的壯志凌雲,何等的意氣風發,好像永遠不會老去,怎麼如今成了這樣?”
說著,他自顧自地點了點頭:“是韓國成了這樣,你才成了這樣。”
他抓著韓非的手,說:“你是最好的臣,我卻不是最好的君。”
韓非忽地顫抖起來,聽他又道:“你的抱負在韓國實現不了,不是我不聽你的,也不是我不願意看你的東西,是我韓國太小,真的,實現不了。”
韓非竟然落下淚來。
“韓國名存實亡,去秦國吧,”韓王安催促道,“去強秦吧,那裡才是你的天下。”
韓非卻抓著他的手,悄聲說:“最好的臣子當只事一個君王。”
“我有我的道,王上,”他說,“我不必做想做的事,做我韓國公子正確的事就好了。”
“你活著,”韓非拍了拍他的肩,鄭重道,“你活著,韓國就沒有亡。”
說罷,他不等韓王安回答,轉身就走,殿外呂雉等候已久,她離魏之後,對他倒是很尊重,並不曾將他視作戰俘,隨他作為,就算勸阻韓王自盡,也願意給他留有足夠的空間。
韓非對呂雉實在心情複雜,呂雉朝他行禮,他便也回禮。
他回到馬車上,載著遺留在韓國滿車的書卷,一路朝著秦國而去,他望著故鄉的模樣,明白這大概是此生最後一眼。
而新鄭的子民目光憎恨地盯著來自秦國的馬車,一個秀美挺拔的少年站在人堆裡,牽著他的弟弟,望著遠行的馬車,在風的搖曳下看到了傳說中秦國女史的一抹倩影。
“哥,”比他矮了幾個頭的弟弟好奇地問,“哪個是我們的仇人?”
少年輕聲說:“都是。”
“都是?”
“都是。”
他牽著幼弟不由分說轉身就走,埋進入海里,不見蹤影。
而馬車上的呂雉卻略有所感,放下手中的文書,忽地掀開車簾,卻在新鄭茫茫人海里,搜尋不到一道熟悉的背影。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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