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平君去世後,長大的蒙毅也整理行囊,正式踏上了咸陽,做了嬴政新一任郎中將。
而隨著蒙毅抵達咸陽,大梁的戰役也要將近尾聲。
從春四月,轉眼到了夏六月,黃淮河雙雙進入了雨季,氣勢洶洶。
早前,王賁就在鴻溝下游,靠近大梁的位置築起堤壩,又開早鑿水渠,將奔騰的黃河與淮河水灌入關口鴻溝,鴻溝只是個小小運河,不堪重負,水位立即攀升,朝著地勢低窪的大梁奔騰而去。
水從天上忽然而來,大梁子民發出驚叫,緊閉城門,河水排開,將王都整個包圍,一瞬間大梁變成了海上孤島。
黃土夯實的城牆不能完全阻止這漫過大梁的河水,這些滲著黃泥的水流進了百姓家,大家不敢出,不止如此,這些洪水奔騰而來,恰如數千年前的天災,人們多無可躲,只得拖家帶口朝著高地逃亡。
最開始遭殃的是城中的糧倉,人們怎麼搶救也沒有阻止水的侵入,轉移糧食的速度遠遠趕不上水侵入的速度,很快的,糧倉最低一層被水完全淹沒,糧食因此發黴,損失極其嚴重。
後來遭殃的是城中低矮的民居,水泡著民居,人們呆在家裡,整隻腳都泡在水裡發白、發青,城中的人自發組織起來,拼命將這些湧入城中的水帶出去。
可是城牆外,河水漫灌,城牆也不是不透風、不透水的一塊鐵板,這些水還是會透過城牆、透過大地滲入城中。
他們拼了命地排水,不過是延緩時間而已。
能用的糧食越來越少,絕望之下,秩序終於開始崩潰,城中出現了越來越多的盜賊,搶奪糧食的事情頻繁發生。
災難之下,人與人之間的不平等被極具拉大,貴族富戶們靠著權力佔據更寬闊的高低,並藉著過人的財富繼續奢靡的生活,而庶民們則為了一點點只能立足的高地搶的你死我活,能用的糧食越來越少,能用的淨水也越來越少。
魏國乃是七國裡僅次於齊國的大商之國,魏國的大梁更是天下頂級的城市,昔日趙國的邯鄲、魏國的大梁、齊國的臨淄並稱戰國三大城,然而此時的大梁卻被這漫灌的大水毀了。
貴族們醉生夢死,庶民們哭天搶地。
河水會帶來文明,也會帶來災難。
汙水橫流,蚊蠅滋生,那些餓死的屍體被泡在汙水裡,終於滋生了瘟疫。
大梁開始大批大批地死人,貴族們為了防止波及到自己,終於開始出手,他們讓人把這些一個一個的死人丟到城外的洪水去。
這些人是別人的兒子、別人的女兒、別人的母親、別人的父親。
短短兩個月,無數家庭支離破碎。
某個小商看著自己最後的女兒被人丟了出去,放下自己奄奄一息,落淚不止的妻子,拼了命地往外跑。
他是貪婪,明明早早接到訊息秦軍會來大梁,卻總覺得這是堂堂大梁,就算秦、魏兩國打起來了,也波及不到王都大梁,就算波及到了又能怎樣呢?
他只是區區小民,在魏國就是魏人,在秦國就是秦人,他不會反抗,他沒有所謂的國家尊嚴,他只想帶著妻兒好好活下去。
他們好不容易在大梁安家立業,幸福安康,怎麼能輕易放棄呢?
他怎麼能再帶著孩子們顛沛流離,朝不保夕?
同伴們勸了他好多次,可他都不肯走,他捨不得走。
然後他給家人帶來了巨大的災難。
他的兒子們、女兒們都死了,他最後的女兒也死在前夜,城中瘟疫蔓延,官兵們搜查死屍,他捨不得女兒,無論如何也捨不得,他給她穿了最好的衣裳,用她母親的脂粉敷在她死去後發青發白的臉上,他又耍起小聰明,僥倖著會被放過。
但是沒有。
她還是被他們找出來、拖出來了。
“我求求你們。”
求求魏國。
“我下輩子給你們當牛做馬。”
求求秦國。
“讓我女兒入土為安吧。”
放過我們吧。
他追到了城門前,被他們打的起來不來,他趴在地上,看著自己最後的、最珍愛的女兒像垃圾一樣被丟到了城外,和那些屍體們一起,被洪水掩埋。
他難以置信地張開嘴,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能發出令人揪心的哭聲,那些魏兵看著他,這兩個月來,他們已經見過太多這樣的慘劇了,早已麻木不仁、心如死灰了。
活人不用管,也不必太為難。
他們任由被打的起不來的父親匍匐在汙水裡,嚎啕大哭。
這貪婪的父、這無能的父、這悔過的父,哭過以後,在所有人都沒有意料到的時候,不顧一切地跑到了城牆上,和魏兵搶旗,大聲朝著遙遠的外面喊:
“我降了,大梁降了,魏國降了。”
“放過我的妻兒,放過我們吧!”
魏兵震驚地看著他,沒有軍令、君令,誰敢降?他一賤民竟敢代表大梁,代表魏國受降?
他們一刀捅死了他,將這出不值一提的意外丟到了城外去。
父親被他們丟到了魏國的父親們用骨血一手建造的保護妻兒的城牆下。
興,百姓苦。
亡,百姓苦。
大梁的異動,秦軍瞭如指掌,王賁聽到有人受降,問:“降了?大梁降了嗎?”
“沒有,”身邊的副將,淡道,“只是個庶民在鬧而已。”
區區庶民。
不值一提。
王賁聞言,沉默下來,他從懷裡拿出家裡寄來的信,看著妻子絮絮叨叨,說調皮任性的兒子,說擺爛躺平的父親,說他們的家,低頭笑了一下,抬頭又凝重地望向大梁。
魏軍沒有死、秦軍沒有死,所以沒有人去記。
但是,作為頂級大都的大梁死了很多人,很多很多……
不計其數。
大梁城死的空了大半,庶民越來越少,死的後來貴族都顯得多了。
而黃土夯實的城牆終於在長期浸泡下被掏空了根基,越來越多水湧入城中,不祥的裂縫開始在城牆上蔓延。
夏六月結束後,很快進入大雨期,七月時,洪水越漲越兇,天邊轟隆作響,電閃雷鳴,大雨傾盆,大梁被外面的,天上的,接連攻擊,終於達到了極限。
某一天深夜裡,又是一陣裂天的大雷,雷光映照在王賁俊朗的臉龐上,他聽到遠方突然傳來騷動,轟隆一聲巨響。
城塌了。
魏王、魏國終於降了。
捷報傳到咸陽時,蒙毅剛到咸陽不久,他站在外面,聽到嬴政和臣子們的笑,聽到了呂雉的沉默。
趙高心眼子多的很,他有了不好的訊息自己不傳讓蒙毅去說,蒙毅也不是憨直的蒙恬,這樣的訊息在嘴裡滾了又滾,待到臣子們都散了,才進屋。
彼時,嬴政正摟著呂雉,低聲說些什麼,蒙毅背過身去,待到嬴政說完,喊他,他才道:“王上、女君,宮外傳來訊息,國尉可能要……不行了。”
呂雉猛地抬頭,嬴政也跟著皺起眉來。
呂雉當即要朝外跑,被嬴政一把抱住,喊:“跑什麼,我跟你一起去。”
呂雉被抱著,逐漸冷靜下來,被摟著往外走,蒙毅緊接著跟上。
趙高壞訊息不說,準備倒很齊全,他們一出,就坐上了馬車,趕到了尉繚家中。
尉繚在秦多年,家裡的人迫於形式早就全數搬到了秦國,但他喪妻多年,孩子們跟他也不親近,各自成家了,等到要死了,這些孩子才大老遠地跑過來奔喪,尉繚看著他們,兩廂沉默,尉繚嘆了口氣,讓他們各自在咸陽的府衙裡安歇,不必管他。
說起來,尉繚這輩子活著怪沒意思的,為國,國不要他,為家,妻離子散,身邊除了個單純憨直的弟子王敖就再沒別的人了。
死前,他最想見的其實不是他世俗意義上的家人,他想見成就他的秦王,他想見讓他心甘情願,粉身碎骨的秦王妻。
他咳嗽著,在王敖的攙扶下,艱難地坐起來,滿頭華髮,身姿挺拔,一如初見。
呂雉的步子要快些,嬴政的步子要慢些。
他們一前一後,一同亮相在他眼前,一如當年。
轉眼十一年,嬴政和呂雉變了許多,但也沒變,或者說,他們兜兜轉轉只是回到了當年。
尉繚朝著他們深深一拜:“臣尉繚,拜見大王,拜見女君。”
呂雉慌忙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身體,嬴政也緊跟著上前,沉穩地扶住了他,不讓他輕易倒下,說:“國尉免禮。”
尉繚壓抑著病痛,朝他們笑了笑,說:“多謝王上,多謝女君。”
他邀著他們坐下,然後讓王敖給他們上酒,待酒上好了,尉繚說:“雖然無我參與,但聽說王賁還是打下了魏國,短短三個月,不費多少兵卒就打下了魏國,真是了不起。”
他端起酒杯,朝著沉默的夫妻倆,道:“恭喜王上,恭喜秦國。”
呂雉緊捏著酒,不肯受魏人這份恭喜。
尉繚看呂雉不舉杯,笑道:“這是亂世,亂世紛爭本就如此,女君何必自責,與你何干呢?”
呂雉偏過身,不理他們,尉繚無奈地看了嬴政一眼,然後說:“女君竟然心善至此,萬萬沒想到啊,我原以為打下鴻溝的你早料到魏國會有這一天了。”
“沒有死秦人、秦軍,女君何必跟王上鬧脾氣呢?”
“魏國的土地以後是秦國的,所以魏人以後是秦人、魏軍以後是秦軍,如此作為,他們是要當我秦國為家國,還是家仇呢?”
尉繚愣了好久好久。
春秋戰國四百年,懂戰者不計其數,懂治者不計其數,但是懂長治久安,懂庶民之苦的,太少了。
尉繚沉默許久許久,然後對著嬴政笑著說:“女君以後會是個好母親。”
嬴政“嗯”了一聲。
尉繚又對著呂雉說:“可是戰機瞬息萬變,你要王上怎麼辦呢?難道秦國要措失戰機,白白浪費人力物力財力難以攻楚,就這樣僵持著,你覺得要僵持幾年?到時候死了秦人,你又要怎麼辦?”
呂雉當然知道道理,她就是想到大梁可能的風光,想起那些無辜死去的孩子,心裡悶著,喘不過來氣。
“夫妻一體,不要為難王上。”
“……我知道。”
“知道就別為了魏人跟王上鬧脾氣,更別因此離心,讓王上傷心。”
“好啊,國尉,”呂雉抬頭氣道,“你拉偏架是吧?”
此話一出,屋中因為魏國之難,因為尉繚將死沉悶的氛圍一掃而空,尉繚哈哈大笑。
嬴政抱著手,睨了她一眼,道:“國尉是我的臣子,他不向著我,難道向著你這無理取鬧的傢伙嗎?”
呂雉去瞪他,嬴政冷哼一聲,轉過眼,不哄也不看她了。
尉繚嘲笑,嬴政不理,呂雉氣到了,她道:“好吧,我就是糊塗、我就是愚蠢,我在這礙你們眼了,我走了好吧?”
結果剛起來就被嬴政拽回來了:“誰讓你走了?誰準你走了?滾回來。”
呂雉被摁著坐著,若不是尉繚在這,已經開始咬人了。
尉繚壓抑著咳嗽,笑著看他們,道:“臣特地叨擾兩位來此,是有要事相商。”
“王上、女君,”他說,“讓我為秦國獻上安國定邦的最後一策吧。”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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