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雉是後宮和朝堂裡摸爬滾打出來的人物,敏銳的超出常人,翠翠第二天早上沒有跟張蒼一起出現,張蒼還沒解釋,她就已經知道翠翠去哪了。
為時已晚,再多說多做顯得特別虛偽。
她閉上眼,是翠翠青澀的臉龐,發亮的雙眸,伶俐的話語,不屈的魂靈。
她痛得說不出話,起不來身,張蒼見她表情痛苦,本與她一起哀痛,但過了一會兒驚覺呂雉痛得滾到了床上,渾身不正常的痙攣,再一看,被翠翠換上的淺色麻製衣裙下流出了血。
張蒼驚恐不已,想起呂雉懷孕的事,慌忙地要給她找醫師。
找什麼醫師?她都八個月了,要找也要找產婆。
但現在太危險,她絕對不能在這裡生產,招惹來危險,她硬熬著,與慘烈的悲痛,與危險的局勢抗爭,她撫摸著肚皮,跟已經成型的孩子說:“聽話,聽母親的話,你老實一點,藏在我肚子裡,一定要呆住,不到安全的時候絕對不能出來。”
“不然,你活不下去。”呂雉喘著粗氣,痛得蜷成一團,死死攥著拳頭,“我也活不下去。”
她想起呂不韋,想起李雲,想起尉僚,想起、想起……翠翠,終於落了淚:“我若活不下去,怎麼對得起那些因我而甘願死去的人?”
她死死摁著肚子,不斷在心裡唸叨著:“你不能出來,我不能死。”
劇烈的疼痛間,她迫切需要念起一些讓自己精神安穩的東西,於是她死死抓住重新回到她手裡的家書,去想身在咸陽生死不明的嬴政。
想他困頓的少年,想他威嚴的青年,想他偏執的中年。
她攥著家書,想同少年的他一起縱橫列國,於貪婪,於背叛,於決裂中相視一笑,共謀天下;想同青年的他一起平定四海,於嚴寒、於緊迫、於危險裡緊緊相擁,暢快肆意;想同中年的他一起鼎立天下,於簇擁、於朝拜、于山呼萬歲裡相濡以沫,白首偕老。
她不能死,她掙扎著想,我不能死在這裡。
她有很多期待沒有完成,有很多執念沒有達成,有很多愛沒有訴說。
“你聽話,”她一邊安撫一邊懇求,“你不能讓母親死在這裡。”
她的孩子比前世的天道溫柔,給予貪婪的她生路。
在張蒼的淚水裡,她竟然熬了過來,她熬過悲痛,熬過危險,熬到翠翠的屍身變成她的屍身,熬到了蘭陵。
彼時秦楚還在交戰,但蘭陵遠離江淮腹地,還算安全,她硬熬著,臉色蒼白著,如果荀況不答應她留下來,怕是要繼續熬下去,幸好荀況心軟留下了她這個禍害,讓她得以在這裡將孩子平安生下來。
因為她的存在,寂靜的蘭陵學府迎來了久違的熱鬧。
困頓不得,病老將死的荀況因為新生而變得更有生氣了些,產婆說呂雉生的是極其祥瑞的龍鳳胎,以為孩子是張蒼的,而荀況是祖父,見荀況威嚴,張蒼內斂,對著荀況恭喜賀喜,荀況上道地給了她三份喜錢,一份女孩兒的、一份男孩兒的,一份叫她閉嘴的。
荀況保呂雉不只因為心軟,更是因為她乃動搖天下大局的秦國穆文君,能亂天下,也能定天下,影響力不下昔日呂不韋,如今秦國、秦君在他那個才華橫溢、卻偏激功利的學生的輔佐下越走越遠,也越走越危險,不只會給他曾嚮往的秦國帶來滅亡,還會給整個天下帶來災難。
他身在局外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在越來越偏激,越來越暴虐的秦國裡,曾經號稱心狠手辣,不仁不義的穆文君呂雉卻成了唯一的例外。
水灌大梁驚駭世人,也讓荀況更為憂心忡忡,他原以為這份仇恨會傳遞下來,就像昔日趙國的長平,楚國的鄢郢,最終釀成攪亂天下的災難,卻萬萬沒想到這份仇恨輕而易舉地終結於呂雉三月治世之中。
呂雉不只大才,更有大德。
這樣的人物竟然在秦國坐上高位,這讓荀況再度看到了秦國的希望。
荀況拄著柺杖,步履蹣跚地走進屋舍,見呂雉抱著兩個孩子實在抱不過來苦惱的模樣,想,這不僅是秦國重臣,更是未來的秦國國母。
他坐在桌邊,看著呂雉想,她會成為秦國變革的希望。
他狀若尋常地藉著這次生產和終於放鬆下來的呂雉交談:“這兩個孩子你起好名字了嗎?”
呂雉最終選擇抱住鬧得最厲害的兒子,又十分牽掛奶孃手裡安靜乖巧的女兒,抱著一個,又輕輕抓著另一個的手,笑容極其溫柔,她說:“想好了,早想好了,但沒想到能一下子都用上。”
她抓著女兒的手朝荀子顯擺:“我的女兒就叫長樂。”
這是個很滿的名字,但女孩子本就天生受限,當然在一開始就要給最好最圓滿的名字。
她又抱著兒子,極其複雜地低頭看他,輕聲說:“我的兒子就叫子謙。”
她將呂不韋給她動用門客絞盡腦汁想好的字給了他。
“子謙?”荀況扶著桌子,像她當年一樣說,“很普通的名字。”
呂雉的眼眸忽亮,她不知道想到些什麼,有些艱難地說:“是普通,月盈則虧,水漫則溢,男兒本就不能一開始太滿。”
“謙者,”她耳邊想起呂不韋的聲音,哽咽道,“君子有終,六爻皆吉。”
荀況將她的話在嘴裡滾了滾,最終這名滿天下又集百家之所長的師長,點了點頭,肯定地道:“這是個好名字。”
他也希望呂雉所出的謙者若有機會,有朝一日可以擔起之後的秦國。
呂雉得到荀況這樣高師的肯定十分高興,那之後荀況便也常常與她談話,問她對天下局勢的所知所想,說得多了,張蒼都跟荀況說不上話了。
而經過長達半年的交談,荀況可以確定呂雉雖說思想龐雜,不儒不法不墨不道,更偏呂不韋這樣令人討厭、雜亂無統的雜家,但她有包攬天下的胸懷,有吸納百家的氣度,更有安定天下的才能。
若她做大秦國母,大秦定然不同。
昔日荀況在秦國碰壁不是因為才能不夠,學識淺顯,而是時機不到,秦國在昭襄王手中所求當然是富國強民,謀求爭霸,而非治世教化,荀況就是想通了這一點,在與昭襄王談完之後就悵然離秦,又受春申君之邀來蘭陵教化楚民。
而今,楚國衰微,齊國弱小,秦國必定一統。
奪得天下後,所求自然在於治世。
時機已到。
然而秦國若要變革,沒有一個發起者是不可能的,秦國需要呂雉,荀況更需要呂雉。
荀況一直希望呂雉能儘快回去,尤其是聽聞嬴政在咸陽一些不太好的傳言後,更希望她能儘快回去,但呂雉總說等一等。
荀況雖然焦急但也知道呂雉的孩子太小了,長途奔波很可能夭折,而且楚國在秋收時又開始戒嚴尋找呂雉,她就更不可能出來了。
而今形勢大變,呂雉又可以出去了,但想去找翠翠的屍首。
荀況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但他終究是個冷峻的人,不然不會教出韓非和李斯這樣冷峻、現實的學生,他說:“你該明白楚國雖然因為秦國撤兵而短暫放鬆,但這不意味著他們真的放過了你,相反一具死的屍首都能讓秦王動容退兵,那一個活人所能牟取的利益更是超乎想象,蘭陵遠離漢水所以安全,但你一旦為了翠翠現身漢水,必定被抓又成秦王的軟肋。”
他看呂雉拿著湯碗,僵坐著,嘆了口氣,道:“呂雉,你不是因為不想做秦國的累贅,秦王的累贅,才義無反顧地跳進漢水的嗎?”
“你不要因為一時的悲痛做糊塗的事。”他抱著年幼的子謙,看著他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心中悵然,又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這道理你不是不知,翠翠已死,你為一屍首大動干戈,很冒險,也很糊塗,有朝一日待你歸秦滅楚,讓她魂歸故里,入土為安,為時不晚。”
呂雉沉默了很久很久,荀況也跟她默然地僵持了很久,最終呂雉妥協了,她嘆了口氣:“先生沒有說錯,是我糊塗。”
荀況見她聽進去了,鬆了口氣,於是又問她什麼時候歸秦,呂雉卻道:“我先不回去了,先生帶著我的家書先去咸陽找王上吧。”
“你……”
“對,楚國太危險了,不宜久留,還請先生走時,一併將長樂和子謙帶上。”
荀況以為她還是要糊塗,生氣地拍桌:“你在朝我託孤?我多大年紀?黃土埋身的人了,早十年前就該死了,若不是你寄的呂氏春秋給我氣活過來,你以為我還能跟你在這裡說話?”
呂雉見荀況誤會,忙解釋道:“我沒有託孤,我不想尋死。”
荀況皺著眉,呂雉又開始給討厭的子謙餵飯,邊喂邊說:“國尉生前囑託我想盡辦法破齊楚之盟,而今齊楚結盟確實成了秦國大患,齊國富饒雖然軍備廢弛,但是養得起三晉的亂軍,也養得起楚國,我必須讓他們知道徹底惹怒了秦國沒有好處,多方交好,才能真正漁翁得利。”
“此舉能破齊楚之盟?”
“當然,”子謙不吃了,呂雉便將米糊放到一邊去,抬眼,露出一雙重新鋒利的眼睛,“合縱聯盟最忌諱的就是盟國別有居心,一旦有左右逢源的可能,裂痕,也就隨之而生。”
“我再借著裂痕造勢,齊楚聯盟必破。”
“齊楚聯盟一破,楚國孤立無援,就又到了我秦國滅楚的大好時機。”
“先生回去以後代我轉達王上,他妻呂雉又要給他一份大禮了。”她笑著,讓荀況見到了秦國穆文君真正的風采,“讓他在家安心等著。”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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