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是藏在海灣深處的小漁村,清晨跟著出海的漁船看日出,黃昏拍下歸航時桅杆上停滿海鷗的剪影。
有時是雲霧繚繞的山間小鎮,她住在當地人開的客棧裡,清晨被公雞叫醒,推開窗就是漫過梯田的乳白色晨霧。
她也路過一些古鎮,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她拍下雨後積水裡跳躍的麻雀和坐在門檻上曬太陽的老人。
開車開得有些倦怠時,她拐下國道,跟著一個路牌,進了一個以陶藝聞名的古老村落。村子依山而建,白牆黛瓦,曲徑通幽。
魏瀾被村口一家陶藝工作室吸引,店主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師傅,正在拉坯機上專注地塑造陶罐。
魏瀾站在門外看了很久,直到老師傅抬起眼,目光越過老花鏡片,朝她溫和地點了點頭“進來看看?”老師傅問,手上動作不停,陶土在他指間神奇地變成優美的弧線。
魏瀾點點頭,走進工作室。空氣中瀰漫著陶土的氣息和柴火的煙味,架子上擺滿了待燒的坯件,有的質樸,有的精巧。
“想試試?”老師傅問。
魏瀾點點頭。老師傅讓出位置,示意她坐下,往轉盤中心放上一團溼潤的陶泥。“手沾溼,扶住它。不用力,也別怕它。感受它的轉動,跟著它走。”
魏瀾的手第一次觸碰到轉動的陶土時,指尖蔓延開來泥土溫潤的觸感,泥是活的,在離心力中微微顫動,需要極致的專注和一種放鬆的力道去控制。
她失敗了很多次,泥巴不是歪倒就是被她捏得一塌糊塗。老師傅不多話,只在她完全不知所措時,伸出沾滿泥漿的手,覆在她手背上,帶著她重新找到那個微妙的平衡點。
這一切都讓她專注,讓她忘記時間。
她在村子裡住了五天,每天下午都去工作室學陶藝。離開時,她燒製了一個簡單的茶杯,形狀不算完美,表面有細微的裂釉,但握在手裡時,有種踏實的溫暖。
離開陶藝村的那天清晨,魏瀾收拾好行李,將新出爐的茶杯仔細包好,放進後備箱的特製箱子裡,那是她一路收集的小物件,有海邊撿的條紋貝殼,山間採的紅葉,古鎮買的扎染方巾,現在,又多了一個自己做的陶杯。
車子沿著盤山公路緩緩下行,晨霧在山谷間流淌,像乳白色的河流。收音機裡播放著輕音樂,魏瀾搖下車窗,讓山風灌滿車廂。自由的味道,她想,大概就是山風海霧和未知前路的混合氣息。
中午時分,她在一個路邊觀景臺停下休息。觀景臺建在懸崖邊,視野開闊,可以看見層疊的遠山和蜿蜒的公路。停車場上零星停著幾輛車,遊客不多。
魏瀾拿了相機和水壺下車,靠在欄杆邊休息。山風很大,吹得她頭髮飛揚,剛調整好相機引數,就聽見一陣喧譁聲從停車場另一端傳來。她轉過頭,看見三四個中年男女正圍著一輛看起來眼熟的車指指點點,等等,那不就是她的白色SUV嗎?
“沒錯,就是這輛車!”一個穿花襯衫的女人尖聲說,“楊明他媽在群裡發照片了,魏嵐就開這車跑的!”
魏瀾的心沉了下去。她認識那個女人,是楊明的三姑,一個以嚼舌根和管閒事聞名親戚圈的人物。旁邊站著的壯實男人是她丈夫,另外兩個看起來也是楊家那邊的親戚。
她本能地想躲回車裡離開,但已經來不及了。三姑眼尖,已經看到了她。
“在那兒!魏嵐在那兒!”三姑尖叫起來,一群人呼啦啦朝她湧來。
幾個原本在拍照的遊客好奇地看過來,又謹慎地退開幾步。
“喲,還真是你啊!魏嵐。”三姑在她面前站定,雙手叉腰,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毫不掩飾那份鄙夷,“跑得可真夠遠的啊?要不是在這兒撞見你,還不知道你要躲到哪裡去呢!”
魏瀾握緊相機,強迫自己保持冷靜:“有什麼事嗎?”
“有事嗎?”三姑拔高音調,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你還有臉問?一聲不吭把婚離了,工作也辭了,像個逃犯似的跑沒影了!你知道你把家裡攪和成什麼樣了嗎?楊明他媽,你婆婆,眼睛都快哭瞎了!楊明這些日子魂不守舍,工作都出錯!你好狠的心啊!”
“我和楊明是和平離婚,法律程序都走完了。”魏瀾平靜地說,“至於阿姨的心情和楊明的工作狀態,我很抱歉,但我沒有義務為此負責。”
“聽聽,聽聽這叫什麼話!”三姑轉向她丈夫,“老李,你看看,這就是讀了點書的女人,還法律?跟我們講法律?我們是你的長輩!是楊明的親人!你這麼做,把我們楊家的臉都丟盡了!”
叫老李的壯漢往前一步,塊頭比魏瀾高出一個頭還多:“魏嵐,別的先不說。今天既然碰上了,你就跟我們回去一趟。你婆婆發話了,只要你回去,當著一家人的面認個錯,保證以後好好過日子,以前的事,楊家可以不計較。”
他的語氣不是商量,更像是下達通知。
“我不會回去。”魏瀾退後一步,後背抵在觀景臺的欄杆上,“我離開,就是我選擇的新生活。請你們讓開。”
“新生活?”三姑嗤笑,圍著魏瀾轉了半圈,那目光像在打量一件待價而沽的次品,“三十多歲的女人,離了婚,工作也沒了,還新生活?別做夢了!趕緊跟我們回去,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魏瀾感到一陣荒謬的憤怒。這些人與她的人生何干?憑什麼在這裡對她的選擇指手畫腳?
“請讓開,我要走了。”她試圖從側面離開,但老李挪了一步,堵住去路。
“今天你必須跟我們回去。”老李的聲音低沉,帶著威脅,“楊明他媽說了,綁也要把你綁回去。”
綁?魏瀾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環顧四周,觀景臺上還有幾個遊客,但都站得遠遠的,臉上寫著好奇和猶豫,沒人上前。
“這是非法拘禁。”她儘量讓聲音保持平穩,“我可以報警。”
“報警?”三姑媽像是聽到了最好笑的笑話,尖聲笑起來,“你報啊!讓警察來看看,我們這些做長輩的,不忍心看你一個人在外面鬼混,好心勸你回家,犯了哪條王法?警察還管天管地,管我們家的家務事?”
荒謬的說辭,卻讓魏瀾感到一陣寒意。她聽說過一些案例,家人以為你好的名義強行帶走女性,最後不了了之。荒郊野外的觀景臺,對方人多勢眾,她幾乎處於絕對的弱勢。
“最後說一次,讓開,我要走了。”魏瀾將相機帶子繞在手腕上,握緊了拳頭。
老李使了個眼色,另外兩個男人從兩側包抄過來。魏瀾迅速評估形勢,不行,跑不掉。她的大腦飛速運轉,思考著對策,大聲呼救?反擊?還是暫時順從,再找機會?
就在一個男人伸手要抓她胳膊的瞬間,一個身影突然從側面切入,穩穩地攥住了那男人的手腕,力道之大,讓那人“嘶”地倒抽一口冷氣,動作瞬間僵住。
“幾位,光天化日之下,這樣不太好吧?”
熟悉的聲音。魏瀾猛地轉頭,看向擋在她身側的那個人。
深色工裝褲,簡單的黑色T恤,勾勒出寬肩窄腰的精悍線條。側臉線條冷硬,下頜繃緊。是周硯清。
他怎麼會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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