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了吧？”她遞上一杯熱茶。
周硯清接過，喝了一口，搖搖頭：“不累。挺有意思的。”
他說的是實話。這段時間，來求春聯的村民絡繹不絕，有人自帶紅紙，有人空手而來，有人坐下聊兩句家常再走。周硯清話不多，但筆下不停，根據每戶人家的情況寫不同的內容。幾天下來，他幾乎認識了半個村子的人，也大致摸清了每家的情況，誰家剛娶了新媳婦，誰家孩子今年高考，誰家老人生病了正在吃藥。這些資訊他都記在心裡，寫春聯時會相應地調整措辭。
村民們也不白拿。張奶奶送來一條醃好的臘肉，用稻草捆著，肥瘦相間，色澤紅亮。王嬸端來一屜剛出鍋的年糕，熱氣騰騰，撒著桂花。李家大哥從後山挖了一麻袋冬筍，還帶著泥土，說是“給周老師和魏老師嚐嚐鮮”。趙爺爺更直接，拎了兩條活蹦亂跳的鯽魚過來，魚還在塑膠袋裡撲騰。
小院的廚房幾乎被各種土特產堆滿了。臘肉掛在屋簷下，冬筍堆在牆角，年糕浸在水盆裡保鮮，鯽魚養在大盆裡，每天換水。魏瀾看著這一廚房的東西，哭笑不得：“咱們這個年，完全不用買年貨了。”
最讓她哭笑不得的不是年貨，是村裡人的態度。幾乎所有人都默認了她和周硯清是一對。劉嬸送年貨來時，拉著魏瀾的手，壓低聲音，眼神裡閃著媒人般的熱切：“瀾丫頭，小周這人真不錯，踏實，能幹，對你也好。你們啥時候辦事啊？嬸子給你們張羅！”
魏瀾臉一紅：“劉嬸，我們不是……”
“哎喲，還害羞呢！”劉嬸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不是夫妻能住一塊兒？能一起弄合作社？能這麼默契？嬸子是過來人，看得出來！”
類似的話，魏瀾這幾天聽了不下五遍。王嬸來送年糕時也說了差不多的，連村頭賣豆腐的老陳都意味深長地來了一句：“魏老師，周老師，你們倆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對啊。”
魏瀾解釋了幾次，說周硯清只是暫時借住的朋友，是來幫忙的。但沒人信。她解釋的時候，對方總是露出一種“我懂我懂，你們年輕人臉皮薄”的表情，讓她越描越黑。後來她乾脆不解釋了。
周硯清那邊更簡單，有人問起，他就點點頭，笑而不語，反而更坐實了大家的猜測。後來他們倆乾脆就都不回應了。
臘月廿八，兩人開始大掃除。這是過年的傳統，要把家裡徹底清掃乾淨，寓意辭舊迎新。
魏瀾負責擦洗，周硯清負責搬動重物和高處清潔。兩人配合默契，一個上午就把屋裡屋外打掃得煥然一新。擦玻璃時，魏瀾站在梯子上，周硯清在下面扶著，遞抹布，接水桶。陽光透過乾淨的玻璃照進來，整個屋子明亮溫暖。
“好像真的有個家的樣子了。”魏瀾擦著工作室的窗戶，輕聲說。
周硯清在下面抬頭看她：“這裡本來就是你的家。”
“是我們的。”魏瀾說完，自己都愣了一下。她趕緊補充，“我的意思是，你現在也住這裡...”
周硯清沒說話，只是接過她遞下來的髒抹布，去井邊清洗。魏瀾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泛起一陣說不清的漣漪。她趕緊低下頭，繼續擦下一塊玻璃。
打掃完畢，兩人開始準備年夜飯。廚房裡的土特產派上了用場，臘肉切片蒸上，冬筍燉雞，鮮魚紅燒，年糕可以煎可以煮，還有一碗梅乾菜扣肉是現成的，熱一下就能吃。
魏瀾還特意學做了幾道姥姥的拿手菜，糖醋排骨和八寶飯。周硯清則展示了他以前出任務時學的包餃子手藝，餡料調得鹹淡適中，餃子包得皮薄餡大，一個個像元寶。
傍晚，兩人在院子裡掛上了紅燈籠。是周硯清在鎮上買的，竹骨架，紅綢面，裡面放LED小燈，既安全又明亮。燈籠亮起時，溫暖的光暈籠罩著小院，橘子樹在光影中靜靜佇立，枝幹上繫著的祈福牌在微風中輕輕轉動。
“真好看。”魏瀾仰頭看著燈籠。
“嗯。”周硯清站在她身邊。
夜幕完全降臨時，兩人在客廳擺開小桌，年夜飯上桌了。六菜一湯，不算豐盛，但每道都是用心做的。魏瀾還開了一瓶自釀的橘子酒，是用秋天最後一批橘子釀的，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晃動，香氣撲鼻。
“乾杯。”魏瀾舉杯。
周硯清與她碰杯。
杯子輕碰的聲音清脆悅耳。橘子酒入口，酸甜中帶著微醺，暖意從喉嚨一直蔓延到心底。
吃飯時，他們聊了很多。聊合作社明年的計劃，聊魏瀾想拍的新的攝影主題，聊春天要在院子裡種什麼花，聊村裡誰家要辦喜事，聊鎮上新開的書店...
平常的話題，在除夕夜的燈光下，卻有了特別的滋味。就像這桌菜，食材普通，但因為是一起準備的，一起吃，就有了家的味道。
飯後，兩人一起收拾碗筷。電視開著，春晚正在播出，小品演員的聲音和觀眾的笑聲從螢幕裡傳出來，成了熱鬧的背景音。雖然兩人都沒認真看，但那個聲音讓屋子顯得更暖，更有人氣了。
收拾妥當，魏瀾拿出一個紅包，是下午偷偷準備的。
“給。”她把紅包遞給周硯清，“壓歲錢。”
周硯清愣住了：“我不用...”
“要的。”魏瀾堅持，“過年都要有壓歲錢，討個吉利。”
周硯清看著她認真的臉，接過了紅包。很輕，裡面應該不是錢。
“開啟看看。”魏瀾說。
周硯清開啟紅包，裡面是一張手繪的卡片，畫著他們的小院，橘子樹，還有兩個簡筆小人站在樹下。旁邊寫著一行字：“願新年，平安喜樂，橘香滿院。” 卡片裡還夾著一張照片，是他教魏瀾潛水那天，在沙灘上的背影，不知何時被她拍下的。
周硯清看著那張照片，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小心地把它放回卡片裡，合上紅包。“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壓歲錢。”他輕聲說。
“我也有嗎？”魏瀾看著他，眼睛裡有一點期待。
周硯清從外套內袋裡掏出一個紅包，遞過來：“本來想零點再給你的。”魏瀾開啟，裡面也是一張手繪卡片，畫的是她在工作室裡修圖的側影，窗外是橘子樹。旁邊寫著：“願新年，光影隨心，自由如風。” 卡片裡夾著一枚小小的銀質書籤，形狀是橘子葉片，葉脈清晰可見。
“你什麼時候準備的？”魏瀾驚訝。
“前幾天去鎮上買的銀片，自己打的。”周硯清說，“手藝一般。”
魏瀾撫摸著那枚書籤，銀質溫潤，葉片紋理細膩。“不，很好看。”她抬頭看他，眼眶有些發熱，“謝謝你。”
電視裡傳來倒計時的聲音：“十、九、八、七...”
兩人不約而同地看向電視螢幕。
“六、五、四、三、二、一！新年快樂！”
窗外，遠遠近近響起了鞭炮聲。雖然縣城已經禁放多年，但鄉下還是有人偷偷放幾掛，辭舊迎新的聲音在夜空中炸開，遠處有煙花升起來，在天幕上綻開，紅的綠的紫的，一簇接著一簇。
“新年快樂，魏瀾。”周硯清說。
“新年快樂，周硯清。”魏瀾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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