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星再要張口,冷風灌進了他的嗓子眼,他忽然感到一絲未知的恐懼。
山路陡峭,小三輪上山時艱難,下山時豪放。
高星不知道藍汀到底有沒有捏剎車,自己微弱的喊聲完全消逝在風裡,他只能緊緊抱住自己的揹包,屁股死死貼住車斗。
虎子伸長了脖子享受,兩隻雞縮在它的身後。
虎子聽見高星的喊聲,輕蔑回頭,也嗷嗚了兩嗓子。
他不敢打擾藍汀,生怕一個不留神兩人就翻了下去,再無蹤影。
終於到了,藍汀一個大拐彎停好了三輪車。
高星一路被顛得嘴皮子發抖,站在歪歪斜斜的三輪車旁邊,好半天才適應平穩的土地,虎子從他身邊瀟灑走過。
藍汀抱著兩隻雞,將它們送進菜田。
毛曉菲在他倆身上來回掃視,半天才開口:“飯好了,都進來吃吧。”
高星還要推辭,藍汀拽著他就往屋裡去了。
這兒可沒有讓客人餓肚子的道理。
芳姨做飯實誠,一盆牛肉一盆魚肉坐在桌上,虎子被拴在門口,鼻子一吸一收,嘴巴張得大大,兩眼清澈巴巴地望著屋裡。
藍汀進來時,它還努力扒拉,口水蹭在藍汀褲腳,卻還是未曾為自己爭取到一席之地。
芳姨給大家盛好飯,藍汀和曉菲都端上碗開始吃了,高星還在旁邊站著。
芳姨笑著讓他坐下:“這孩子,都來了這麼多次了,還這麼靦腆呢。”
藍汀看著芳姨臉上的姨母笑,夾起一大口牛肉下肚,心裡偷偷幸災樂禍,這小子完啦。
芳姨沒結過婚,卻最愛給人說媒。
藍天養雞場雖小,不過光棍佔比高達100%,四個人沒有一個有物件的,就連廠長都被她安排過三次相親。
芳姨此人相當有耐心,觀察了高星許久,覺得人品過關,正式進入下一步,這一次終於要進入正題了。
果然,芳姨的下一句是:“好孩子,談過朋友沒有?”
此話一出,桌上一片咳嗽聲。
高星沒想到談話會趕到這裡,差點被魚刺卡住嗓子。
曉菲平靜地給他倒水順氣,好半才消停。
飯桌重回安靜,但大家的耳朵都豎得尖尖,誰不對八卦感到好奇呢。
說實話,高星長得那是沒得挑,莫說在這方圓二十里的農場上,就是放到三里屯商業街,也是排得上號的。
“我跟前女友大學畢業就分手了,她喜歡大城市。之後再沒談過戀愛。”高星終於嚥下了魚刺,瞧著略有幾分憂傷。
藍汀立刻跟曉菲使眼色,這裡頭有故事!
沒等她繼續八卦,芳姨又道:“不至於啊,你可是農業局的好苗子呢。我們藍藍還沒談過戀愛呢,你看看她合不合適。”
藍汀眼珠子驟然睜大,嘴裡的牛肉差點沒嚥下去。
這瓜怎麼轉到她頭上了:“芳姨,我年紀還小,你咋不給曉菲姐說呢。”
“你倆能差幾歲,我給曉菲物色著呢,就你還沒有眉目。”芳姨嗔怪地瞅了藍汀一眼。
聽見藍汀的話,高星泛紅的臉又白了下來:“芳姨,我也不急,不急的。”
送走高星,兩人幫芳姨收拾完碗筷,藍汀拿著剩菜來喂虎子。
虎子一掃方才的哀傷,一蹦三尺高,差點掀翻了飯盆,就著藍汀的手大吃起來。
下午藍汀跟曉菲兩人將捉蟲雞送回山上,撿了雞蛋,掃了雞屎,又重新鋪了木屑,天黑了才下山。
兩個人洗過澡,躺在黑漆漆的屋裡,沒什麼訊號,藍汀無法繼續申請她的充電樁,早上的資訊也沒得到回覆。
她只好數著天上的星星,給自己助眠。
山裡的夜靜極了,雞鳴好像在很遠的地方。
藍汀整個人像是泡進了海底。
她正要讓自己沉進去,忽然有人在旁邊冒了個泡泡。
“藍藍,你覺著高星怎麼樣?”曉菲翻了個身,在黑夜中面對著藍汀。
“啊?就是帥唄,但是話太少了,有點悶吧。”藍汀迷糊著給了兩句評價。
“也是。”
對話停止,藍汀再次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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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宴正在全神貫注地在戰場上廝殺。
他忙了一週,算是進行一場小小的放縱,今天他要打一個通宵。
養生壺裡的碧綠色茶水的水位線一層層降低,窗簾外的天幕一點點泛白。
蔣宴坐得越來越低,忽然疑惑地扭了扭僵硬的脖子,對著耳麥道:“你們有沒有聽見雞叫?”
“妹啊。你在幹嘛!”
蔣晏不小心放走一個人頭。
螢幕對面,不滿的聲音頃刻傳來。
“等等。”對局停止,蔣宴摘下耳機,眼皮用力抬起,腦袋四處轉了轉,似乎想找到聲音的來源。
周圍一片寂靜,只有耳機裡傳來陣陣叫喊。
蔣宴又帶上耳機,重新投入戰場。
沒一會兒,他又隱約聽見一聲雞鳴。
他沉默兩秒:“不打了,睡了,人老了,都有幻覺了。”
夢裡,蔣宴也並不安穩,也許是戰場的餘波影響了他。
睡夢中的他仍然在甬道中衝鋒,一路過關斬將,傷痕累累,終於見到了標誌著勝利的金光。
他卸下背後的長槍,帶著勝利的愉悅,準備迎接最終的獎賞。
聖光淡去,蔣宴目光鎖定,可是,在圓臺上的獎勵,竟然是一隻紅冠公雞。
沒等蔣宴拒絕,那隻雞就張開雙翅,高高地衝他飛來。
蔣宴在一聲驚叫中彈射離開床鋪,兩隻手還在格擋公雞的追殺。
他沒看到自己猩紅的血絲,卻也知道自己現在狀態不好。
正要矇頭補一覺,卻聽見一陣規律的敲門聲。
“誰啊?”蔣宴掖好衣服,搓搓亂蓬的頭髮,眯著眼睛開了門,室外強烈的光線讓他睜不開眼。
“你好,蔣宴,我是藍汀,不知道你還記得我嗎,很抱歉上次撞了你的車,這是我的賠禮,我專門……”藍汀的話還沒說完,懷裡的小雞經過一夜的休息,此刻似乎煥發了新生,看著巨大而空曠的客廳,它張開翅膀撲了出去。
蔣宴覺得自己見了鬼。
等他的眼睛終於適應了對面的亮度,就看著一隻紅冠尖嘴的雞子,像方才的夢裡一樣,從高臺上飛下,直衝著他撲來。
蔣宴驚叫著退開,誰料雞子並沒衝他飛來,轉而在他的家中跳起了獨舞。
蔣宴的沙發上落滿了三爪的腳印,桌上的水壺被翅膀扇倒,櫃上的兩盆多肉被啄,哆哆嗦嗦掉下桌去,砸出一地細小的石子。
藍汀心中警鈴大作,這雞昨天還好好的,今天這是怎麼了。
她眼睜睜看著蔣宴衝上去追雞,追到了卻不敢下手,小雞在一米八的蔣宴面前耀武揚威,心裡急得不行。
可她看了看蔣宴家乾淨的地板,在思考沒有收到邀請,她能像小雞那樣沒禮貌,不等別人同意就闖進別人家裡去嗎?
“你快來幫忙啊!”蔣宴屢次被那雙紅色的尖嘴嚇退,看著好不容易收拾完的屋子滿地狼藉,眼珠子幾乎要爆炸。
瞥見罪魁禍首一臉為難地站在門口,他實在鬱結。
藍汀得了許可,連忙進來追雞。
小雞身形矯健,兩個高大的成年人便沒有那麼自如了。
藍汀不在自己家裡,面對這個有些陌生的場地,她不是被沙發擋住,就是讓茶几攔住,偶爾路上出現的幾個碎瓷片,也嚴重影響了她的行動。
有好幾次,這兩個人差點將對方絆倒。
公雞越挫越勇,鬥志昂揚,一聲聲給忙亂的兩人伴起奏來,“咯咯咯——咯咯咯——”叫個不停,像是有節奏的進行曲,激盪起伏。
藍汀幾次快要抓住亂竄的雞,卻被蔣宴結實的手臂或鐵一般的腰背給擋了回來。
藍汀來了脾氣,她是幹什麼的,還能讓一隻雞給耍得團團轉。
她推開蔣宴,讓他先在旁邊等著。
自己左右一閃,將公雞逼到牆角,上下一捉,左手提住兩隻翅膀,右手攥住兩條細腿,公雞脖子抬得高高,卻動彈不得,慢慢在藍汀手裡老實下來。
藍汀找到公雞腿上被掙鬆了的紅線,重新系緊,將紅繩另一頭遞到蔣宴手裡。
蔣宴還在一旁呆坐著,他朦朧的睡意早已煙消雲散,看著藍汀三下五除二抓了雞,遞過來一跟細線,半天沒有對上焦。
藍汀見他不接,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是不該給到他手裡,要是再跑了可不好。
她轉身觀察了一下四周,視線鎖定在陽臺門口的暖氣管道上。
她將紅線綁在暖氣管上,推開玻璃門,小雞似乎收到了陽光的感召,自己走到陽臺趴下了。
藍汀滿意地看了眼小雞,回頭見蔣宴還在發怔,順著他的視線看了眼客廳。
一片狼藉。
她嘴角輕輕抽動兩下:“對不起我來幫你收拾!”
沒等她拿起苕帚,原本呆滯地蔣宴忽然抬起一隻手,捏住藍汀的胳膊,制止了她的行為。
蔣晏喉嚨咕咚上下,沒休息好的嗓子像被一層紗網包住,沙啞憋悶的聲音從喉嚨縫裡破出:“為什麼,一大早給我一隻雞?”
藍汀的笑容裡充滿自信:“這是我們農場裡散養的土雞,外面買不到的,別人都搶著要,我特意給你留了一個。”
藍汀看著蔣宴迷茫的目光,耐心解釋道:“做炒雞、燒肉、白切雞都很好吃!這雞一點激素都沒有,完全是吃穀子長大的,如果你想養幾天再吃的話就喂點小米和清水,它很溫順的。”
看著蔣晏的目光逐漸變成懷疑,藍汀立馬補充:“我已經繫好繩子了,絕對不會再有這種情況了,你可以放心。”
“這真的是意外!我來幫你收拾。”藍汀觀察著蔣晏的神情,連忙進行補救,撿起地上的沙發墊往沙發上鋪。
蔣晏眉心皺起,看著她把白色的地毯撿到沙發上,再次制止她的行為:“我來就好。”
藍汀收回手,小心地退到一旁:“那我,那我先走了哈。”
見蔣晏似乎點了頭,藍汀倒著向後退,緩緩出了小門,輕輕帶上了防盜門。
他消氣了嗎?要不我再送點什麼?但是我還沒見過不喜歡吃土雞的人呢,應該沒事吧?
藍汀帶它回來也不容易呢。
昨天,藍汀帶著一車雞蛋和一隻精神飽滿、乾淨整潔的小公雞,從雞場回家。
她們的蛋有標準,這些個頭太小,沒人要,廠長特許她們帶回家,也算是抵了一部分工資。
公雞是她在廠裡買的,專門挑了一隻夠重的,個頭雖然大,但看著很溫順。
公雞一開始雄赳赳站在後座上,沒多久便臥在一旁,安靜地沒有一點聲響。
它好像有些暈車,藍汀一路上停了好幾次,又是喂水又是喂米的,好容易才到家。
還是傅菁的話提醒了她,什麼是大家都喜歡的呢!
在這個預製菜橫流的時代,還有什麼是比一隻渾身腱子肉的散養土雞更加真誠而珍貴的禮物呢!
更何況,她已經憑藉這些健康的小雞們拿下了許多鄰居的芳心。
藍汀兩邊互搏,糾結著走了。
屋裡只剩蔣晏和土雞。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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