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春風從青石鎮出發往北走了四天。越往北走,官道上的人越多,但方向都和他相反——拖家帶口的、趕著牛車的、挑著擔子的,全是從北邊逃過來的。面黃肌瘦,風塵僕僕,有的抱著孩子,有的扶著老人,有的一個人走,走幾步回頭看一眼來路,然後又低下頭繼續趕路。
謝春風在路邊歇腳的時候,一個趕牛車的老漢停在他旁邊,問他是不是也要往北去。謝春風說是,老漢看了他一會兒,說北邊在打仗,你去了送死。謝春風說去看看。老漢沒再勸他,從車上摸出一塊幹餅遞過來,說路上吃。謝春風接了,掰了一半給阿沅,另一半塞進嘴裡嚼了。幹餅硬得像石頭,但能填肚子。老漢趕著牛車走了,車輪在黃土路上軋出兩道深深的轍印,往前延伸了一段就消失在揚起的塵土裡。
第五天傍晚,謝春風在一個鎮口的茶館歇腳。茶館是露天的,幾根竹竿撐著一張破布篷,下面擺著四張歪腿的桌子。他坐下要了一壺茶,茶是粗葉子泡的,苦得發澀,但他沒皺眉,一口一口慢慢喝著。旁邊的桌上坐著兩個行商打扮的人,正在說話。一個說北境三城都破了,另一個說鎮北侯不是交兵權了嗎,誰在守。頭一個說,裴不度又接回去了,陛下重新任命的,現在帶兵在北邊頂著,聽說打了好幾場硬仗,傷了還沒好利索。
謝春風端著茶碗的手停住了。茶是燙的,隔著碗壁傳過來,燙得他指尖發麻。
阿沅蹲在旁邊,把他手裡那碗茶接過去放回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才把他從出神裡喚醒。謝春風抬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放下茶錢站起來,把包袱甩到肩上。阿沅跟在他身後,問他要不要歇一晚再走,他說不歇了。
“明天就到北境了?”
“嗯。”
“你見到他,要說什麼?”
謝春風走了一段路才回答。“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們沒有住店。謝春風坐在路邊一塊石頭上,靠著樹幹,看著北邊的天。那邊的天和南邊不一樣,南邊的天是藍的,這邊的天是灰的,雲層很低,像是要壓到地面上去。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是焦土,是煙火,是鐵器碰撞過後留下的餘溫,混在一起,沉沉地灌進鼻腔裡。他裹緊了外衣,把那三塊玉佩從懷裡掏出來捏在手裡摸了一遍,又放回去。
“他說過他會等我。我還沒到三個月呢。”他自言自語。
沒人接話。風吹過來,遠處傳來一兩聲狗叫,很快又安靜了。他靠在樹幹上閉了一會兒眼,但沒有睡著。天快亮的時候,他聽見阿沅從包袱裡摸出乾糧在嚼的聲音,他沒有睜眼。
第二天正午,謝春風到了北境第一座城的外圍。城牆還在,但牆頭上插著的是敵國的旗,黑色的,上面繡著一隻張著翅膀的鷹。旗角在風裡翻卷著,啪嗒啪嗒地抽打著旗杆。城門外有幾個士兵在巡邏,不是他們的人。謝春風站在城外的小山坡上,把這一切看了幾眼,轉身走了。
他沿著山脈往東走,穿過一片被火燒過的林子,走了半天,碰到了趙錚派來接應的人。那人穿著和他們一樣的衣服,臉上抹著泥灰,看見謝春風先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來,朝他拱了拱手。“謝大師,趙將軍讓屬下在此等您。”
“趙錚知道我要來?”
“不知道。但侯爺說,您可能會來。讓屬下每天在這裡等。”
謝春風攥了攥包袱帶子,嘴角繃成了一條線。“他呢?”
“侯爺在北邊營地,傷還沒全好,但不肯下前線。”
“帶我去。”
那人沒有多話,轉身領著他們往山裡走。路越走越窄,兩邊的樹木被砍了大半,露出光禿禿的樹樁,像一排斷齒的梳子。空氣裡有一股焦糊味,混著泥土和鐵鏽的氣息,沉甸甸地壓在鼻腔裡,越往裡走越濃,嗆得人嗓子發緊。路上遇見幾撥巡邏的兵,看見領路的人,都側身讓開了。沒有盤問,沒有攔阻,像是一早就被交代過,這個方向來的人不必查。
走到一片營帳前的時候,領路的人停下來,朝最中間那頂軍帳指了指。“侯爺在裡面。”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侯爺今天早上還在說,您不會來了。”
謝春風沒有接這句話。他走到帳前,手搭在帳簾上停了一下才掀開,像掀一塊很重的東西。帳簾掀開的時候,裡面的光線湧出來,帶著羊脂蠟燭特有的暖白。裴不度坐在一張矮桌後面,面前攤著地圖,手裡握著一支筆。他聽見動靜抬起頭,筆尖頓住了,墨汁在紙上洇開一個黑點。
他瘦了,左肩的繃帶從領口露出來一角,白的,纏得很緊。眉骨上那道舊疤旁邊又多了一道淺淺的劃痕,還沒完全結痂,像一根細線橫在那裡。他看見謝春風,放下筆,站起來。站的動作比從前慢了一些,左肩微微僵了一下又鬆開了,像那處傷還沒好全。
“本侯以為你不會來。”
謝春風站在帳門口,手裡還攥著包袱帶子。“本來不想來的。”
“那怎麼來了?”
“路過。”
裴不度嘴角彎了一下。他走過來,在謝春風面前停下,低頭看了看他的臉,又看了看他肩頭那截被樹枝劃破的袖口。“路上不好走吧?”
“還行。”
裴不度伸手,把他肩頭一根沾著的枯草摘下來,捏在指間看了看,丟在了腳邊。“來了就別走了。”
“看情況。”
“那你先坐著。”裴不度轉身走回桌後,拿起一支筆,在地圖上畫了一道線,“本侯還有幾封軍報要回。你先歇一歇,等本侯忙完再說。”
謝春風站在帳中,看著他那張鋪滿地圖的矮桌,旁邊的燭臺把地圖上的山川河流照得清晰無比。他沒有坐下,也沒有放下包袱。他就站在那裡,看著裴不度的側臉在燭光裡起了一層薄薄的光暈,喉結動了一下,呼吸輕了半寸。
“你還沒說,你來幹什麼。”裴不度沒有抬頭,筆尖繼續在紙上劃過,但嘴角噙著一點弧度,像一根被風吹彎了的草尖,很快又直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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