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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不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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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交權

第二天一早,宮裡的馬車就停在了侯府門口。

謝春風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沒有穿道袍,穿的是裴不度讓人給他備好的那件青色長衫,領口和袖口都壓了暗紋。他在銅鏡面前站了一會兒,把領口正了正,又放下手,轉身出門。裴不度已經站在院子裡了,穿著一身玄色朝服,腰間的佩刀換成了玉帶。他看見謝春風走出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這件衣裳合身。”

“你什麼時候量的?”

“你走之前。”

謝春風沒有接話,走下臺階,在裴不度旁邊站定。兩人並肩走出侯府的大門。阿沅站在廊下看著他們的背影,手裡端著一碗還沒喝完的粥,風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髮掀起又放下。

馬車在宮門口停下來的時候,謝春風透過車簾看了一眼外面的宮牆。紅牆黃瓦,和他第一次來的時候一模一樣,但他走進那道門的時候,和第一次的腿軟已經完全不是同一種心情了。

皇帝在偏殿見的他們。殿裡只有三個人,皇帝坐在上首,面前的案上攤著兩卷黃帛,一卷已經拆了封,另一卷還用絲絛繫著。他看見裴不度和謝春風走進來,沒有起身,只抬了一下手示意他們免禮。

“北境的事,朕聽說了。”皇帝的聲音不高不低,目光先落在裴不度身上,又移到謝春風身上,“仗打得好,人也回來了。朕很欣慰。”

裴不度拱手。“臣分內之事。”

皇帝沒有立刻接話,低頭拆開那捲已經封好的黃帛,展開看了看,又合上了。“你的兵符已經交了,朕不打算再給你實職。北境的防務換了人,你也該歇歇了。”他把那捲黃帛推到案角,“朕賜你宅邸一座,金銀若干。你要什麼,朕另給。”

裴不度沒有猶豫。“臣沒什麼要的了。”

皇帝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謝春風身上,停了一會兒。“你呢?”

謝春風愣了一下。“草民?”

“玄機閣的旨意已經擬好了。重建的銀兩、地契、匠人名額,都在這裡面。”皇帝把那捲繫著絲絛的黃帛往前推了推,“你是謝雲深的兒子,玄機閣的擔子,朕交給你了。”

謝春風上前兩步,接過那捲黃帛。絲絛是涼滑的,握在手裡很輕,但他覺得沉,像是捧著一整座山的重量。他低頭看了一眼封面上那行字,字跡是御筆親題的——“玄機閣重建敕令”。他攥緊了那捲黃帛,指腹壓著絲絛邊緣磨出來的細毛,像按著一根正在跳動的弦,弦繃緊了,卻沒有斷。

“謝陛下。”

“不必謝朕。”皇帝靠著椅背,“你爹的事,朕心中有愧。二十年前朕沒有查清楚,讓你爹含冤而終。玄機閣是朕欠他的,也是朕欠你的。”

謝春風沒有抬頭。他站在那裡,手握黃帛,手背上的筋微微凸起,像一條被壓了很久的河終於找到了出口。“草民替爹領旨。”

皇帝點了點頭。“退下吧。裴不度留下,朕還有幾句話跟你說。”

謝春風轉頭看了一眼裴不度。裴不度的目光和他對了一瞬,微微點了一下頭,示意他先出去。謝春風轉身走出偏殿,殿門在他身後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他站在廊下,日光從簷角斜照過來,落在青磚地面上,把影子拉得細長。廊道兩側陳列著幾盆修剪齊整的松柏,葉片被風吹動,發出沙沙的聲響,像遠處有人在翻著一本很厚的書。

殿內只剩下兩個人。裴不度站在殿中央,姿勢和謝春風出去之前一模一樣,脊背挺直,雙手自然垂在身側。

皇帝看著他。“你當真什麼都不要?”

“臣沒什麼要的了。”

皇帝沉默了一下。他低頭看著案上那捲已經拆開的黃帛,手指在帛面邊緣慢慢摩挲著,像在盤一件有年份的玉器。“你父親的事,朕也查過。裴烈當年開的那扇門,朕是後來才知道的。那時候裴烈已經死在戰場上了,朕沒辦法追責,只能不追究。你替他還了這麼多年,也該還夠了。”

裴不度沒有立刻回答。他垂著眼睛看著腳前三寸遠的磚縫,磚縫裡嵌著一粒乾透了的小石子,日光從側面照過來,把石子的陰影拉成了細長的一條。“臣沒想過還夠不夠。臣只是覺得,該做的,得做完。”

“現在做完了?”

“做完了。”

皇帝站起來,繞過案桌,走到裴不度面前。他比裴不度矮一些,但站得很直。“那你以後打算做什麼?”

裴不度想了想。“過日子。”

皇帝看著他,沒有繼續問下去。“去吧。他還在外面等你。”

裴不度拱手退出了偏殿。殿門在他身後再次合攏的時候,廊下的光正好挪了一寸,從青磚移到了牆根。謝春風靠在廊柱上,手裡還攥著那捲黃帛,看見他出來,把黃帛換到了左手。“說什麼了?”

“沒什麼。問我還想要什麼。”

“你說什麼?”

“我說不要了。”

謝春風看了他一眼。“真的不要了?”

“不要了。”

兩人並排沿著廊道往外走,鞋跟落在青磚上的聲音一前一後,錯開幾寸,像兩排錯位的齒。走到宮門口的時候,謝春風把那捲黃帛展開又合上,卷口邊緣已經被他攥出了幾道淺淺的摺痕。“裴不度。”

裴不度停下來,側過頭看他。“嗯。”

謝春風也停下來,抬起頭看著他。日光正好在他們之間流過,把裴不度的輪廓鍍了一層薄薄的金邊。他叫了一聲之後沒有立刻接話,像一個在確認什麼的人,先試著喊了一聲,看那聲音有沒有落進對方的耳朵裡,才肯繼續說下去。

“你以後打算做什麼?”謝春風問。

裴不度看著他。“先陪你把玄機閣建起來。”

“然後呢?”

“然後——”裴不度想了想,“留在京城。哪也不去了。”

謝春風低頭把黃帛卷好,塞進懷裡。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去,把兩人衣袍的下襬掀了一下又放下。他往前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裴不度。”

“嗯。”

“我不跑了。”

裴不度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風把謝春風衣袍的領口吹得微微翻開,露出裡面那根系得不是很規整的衣帶,像一截不小心露出來的線頭。“你再說一遍。”

謝春風轉過身來。逆著光,他的臉有一半在陰影裡,一半被日光照著。“我不跑了。我算過了,我命裡……缺你。”

裴不度看了他很久。日光把兩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長,從宮門口一直延伸到臺階下面的青石縫裡。他看著謝春風站在逆光裡的輪廓,又看了一遍,像在確認什麼。“你再說一遍。”

“我命裡缺你。”謝春風把懷裡那捲黃帛掏出來晃了一下,“這個我也認了。你也認了。”

裴不度走過來,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掌心貼著腕骨,沒有用力,只是貼著,像在試那根脈還在不在。謝春風低頭看著那隻握著他手腕的手,虎口處那道新傷已經收了口子,結了一層淡粉色的薄痂。他抬起頭,看著裴不度,問了一句:“你認不認?”

裴不度握著他手腕的手沒有鬆開。他說:“認。”

風從宮門外面灌進來,吹過他們之間那道被日光填滿的空隙,把衣袍的邊角掀起來又放下。遠處有車馬的聲音,從街口傳過來又遠去了。謝春風把黃帛重新塞進懷裡,伸手覆在裴不度握著他手腕的那隻手上面,掌心貼著裴不度的手背,輕輕按了一下。“走吧,回去了。”

裴不度鬆開他的手腕,但沒有退遠,兩人之間只隔了半步的距離。他們並排走出宮門。馬車還等在原地,車伕靠在車轅上打盹,聽見腳步聲睜開眼,跳下來把車簾掀開了。謝春風先上了馬車,坐定了之後,簾子沒有放下,他側過頭看了看,等裴不度也上來了,才伸手把車簾落了下來。

馬車穿過長街,穿過城門,穿過午後漸漸拉長的日影,朝侯府的方向駛去。車廂裡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卷黃帛和一截被日光拉長的距離,誰都沒有說話,但誰都沒有看向窗外。謝春風低頭看著自己膝上那捲黃帛,手指在絲絛的結釦上輕輕撥了一下,又放下了。裴不度坐在他對面,看著那個動作,沒有說話。

車簾晃動了一下,秋日的光線從縫隙裡擠進來,在他們之間畫了一道斜斜的金線,像一根還沒有落定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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