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風吹著牟雯的衣襬,吹著她倔強的髮髻。她在這個過程中察覺到了自己:她是不願接受謝崇給予她任何輕視的。風把她的內心吹得清清楚楚。
她一直跑到門口,萬柳中路上的路燈很暗,她決定跑回家。她讀書時候每天早上都繞著操場跑步,這點距離於她而言不算什麼。等她跑到家的時候,不開心一定已經被風吹散了。
她不應該被這個莫名其妙的夜叉影響。
有人無聲地跑向她、風一樣超過她、最終攔在了她前面。
是謝崇。
他會因為我罵了他而對我動手嗎?牟雯摸著自己的帆布包,那裡面有一把小小的水果刀。她想如果他敢動手,她就用刀子割他。
謝崇叉著腰站在那裡,就那麼看著她:“牟雯,你不是會理直氣壯要錢嗎?你剛剛不是要得挺好嗎?”
牟雯被他問愣了:“你在說什麼?”
“你既然會理直氣壯要錢,你昨天為什麼要對那個客戶那麼諂媚呢?”謝崇的聲音不自覺提高:“你難道看不出他看你的目光很下流嗎?”
“你在說什麼?”牟雯又問了一遍,聲音微微顫抖。她內心裡是在刻意忽視廖先生帶給她的不適的,她一心只想簽下他,她告訴自己眼睛長在他身上,她可以當作看不到的。
謝崇向她走近了一步,又提高了聲音:“我!問!你!你難道看不出他看你的目光很下流嗎?看不出嗎?”
他的聲音徹底劃破了夜空,牟雯甚至覺得路邊的樹葉都隨著他的講話而顫抖地七零八落。
“說話!看不出是嗎?”謝崇在逼問她。
牟雯後退一步,離他遠了些。謝崇的問話非常尖銳,牟雯覺得他像在揪著她的耳朵,強迫她聽到他、回答他。
“是!看出來了!怎麼樣?那又怎麼樣?”牟雯大聲說:“那與你有什麼關係?你憑什麼管我?你就因為別人下流地看我所以你就能用那種方式羞辱我?”
“你跟他又有什麼不同!”牟雯罵紅了眼:“你們都是我的客戶而已!你們兩個是一樣的,根本不尊重我!你憑什麼說他?換句話說,我給他裝修會賺更多的錢!他比你強!”
牟雯想:他那樣看我,我可以不在乎;但你把錢包扔到樹上,你傷害了我。你把我的自尊踩在了地上。
他們忽然就安靜了下來。
謝崇的胸口在起伏著,他看著地面良久。幽靜的路上,沒有車也沒有人,只有他們。
“站著掙錢,牟雯。”謝崇忽然輕聲說:“站著掙錢。”
“不然你總有一天會後悔的。”
謝崇迎上了牟雯驚詫的目光,他的眼睛裡有一閃而過的疼惜。
她剛剛畢業,這個社會上的很多人都是洪水猛獸,他們會用各種手段吃掉她。她想要錢,他們就以錢的名義誘捕她。他們讓她自己心甘情願低頭,心甘情願接受。
謝崇站在那棵高盆景下,看到那個男人的目光幾次在牟雯的身上游走,他像一個高階的獵手,但牟雯似乎毫不知情。不,她知道。她那麼聰明,她是知道的。只是她裝作不知道。
謝崇見過太多人了,他知道他絕沒有看錯。那個人是一頭披著羊皮的狼,比狼本身更可怕。你看到狼,會第一時間跑開,不會給它靠近的機會;當你看到披著羊皮的狼,你會覺得這小羊真可愛,你不防備它、你靠近它,直到它到你面前,突然把你撲倒在地撕咬你、吃掉你。那位先生就是這樣的。
謝崇想無論怎樣,那與他無關。他原本不想說、不想管,他想做一個局外人。但他失敗了。他一整天都在想那個暗藏玄機的目光,那是要將牟雯困住的網。
他不希望牟雯那麼諂媚迎合,她完全有能力憑藉自己的專業和人品贏得客戶。她不需要那樣。
一輛計程車遠遠來了,謝崇伸出手臂幫她叫車。牟雯還在呆楞著,他又說了一句:“站著掙錢。”
他隔衣握住牟雯的手臂,將她帶到路邊,車停了,他為她拉開後門,接著從褲子口袋裡拿出一沓錢抽出一百塊遞給司機,說:“到小南莊。剩餘的找給她。”
牟雯看著他那一厚沓的錢,想起那錢包輕飄飄地掛在樹上。一瞬間明白了為什麼它沒掉下來:因為裡面沒有錢。
謝崇說:“錢包是空的,我不想要了才扔的,對不起,玩笑開大了。”
他拍拍出租車身,對她說:“走吧,到家告訴我。如果你還想跟我說話的話。”
謝崇向後退了一步,計程車開走了,他看了眼車牌號。
牟雯的整個頭腦都是空洞的、混沌的,剛剛謝崇說的話一遍遍響徹在她頭腦中。她又想起小顧對她說的話,小顧應當也意識到了廖先生的不對勁。所有人都看出來了。而她自己也知道的。
可是她太想賺錢了,她想著只要她多加註意就好。她忽略了成人社會的博弈是複雜的、險惡的、不留情面的。
她到家以後並沒跟謝崇說話。
牟雯不想跟他說話了。
謝崇路過那棵樹看了眼,錢包還在上面掛著呢。他跳起來抓住樹枝晃了下,錢包掉了下來。他把裡面的照片拿出來撕掉了,接著把錢包丟進了垃圾桶。
回到家裡開始翻江倒海的噁心,他覺得自己肯定是喝到了假酒,可能也因為他跟牟雯開了一個不合時宜的玩笑,老天爺在懲罰他。這一整夜他吐了好幾次,又拉了好幾次,第二天人已經有些脫相了。但仍舊去了景德鎮。
景德鎮還有很多工作等著他,他得馬上趕回去。
牟雯睡到了自然醒,起來後坐在床上,把電腦放在她的膝蓋上,安安靜靜畫圖。而楚凌在她自己的床上看書。她們不時說兩句話。
依照廖先生的說法,他太太要美式鄉村風格的裝修。她想著週末一定要按要求趕出來,最好週一就能約廖先生碰一下。
一整個週末她都沒出家門,蓬頭垢面地跟方案較勁。週日晚上她約廖先生見面,廖先生說好啊,要麼中午一起吃飯?邊吃邊聊?
牟雯想了想,覺得光天化日沒什麼問題,答應了。
週一上午,公司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這位女士號稱是廖先生的太太,說廖先生今天臨時出差,她來看一下裝修方案。
牟雯抱著膝上型電腦開開心心去了會議室,推開門的一瞬間,她看到一位五十歲左右的美婦人,正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目光看著她,彷彿在說:就是你啊?
牟雯沒想到廖太太年齡比廖先生大很多,一時之間有些慌張,忙放下電腦,到她面前謙遜地伸手:“您好,廖太太,我是牟雯。”
廖太太象徵性將手遞給她,目光一直在她臉上。
“我週末做好了第一版方案,現在給廖太太彙報。”
牟雯在弄投影儀的時候,廖太太突然說:“你應該叫我廖小姐。因為你所說的廖先生,姓高。”
牟雯停下動作,斟酌著該如何回覆這句話。她沒想到廖先生的姓是假的。
廖小姐又說:“沒事,我們兩個,他管錢。”接著對牟雯眨了眨眼。
“既然你來了,我就要好好跟您彙報方案。我…”
“沒事,你年輕,方案怎樣都會過的。我就是來看你一眼…你們中午不是約了吃飯過方案嗎?去吧。”廖小姐說完起身向外走。牟雯忙跟上去送她,一直陪她走到電梯間,為她按了電梯。
廖小姐對她說:“好好吃飯,多吃幾頓,我不介意。”
牟雯不明白她是什麼意思,就那麼懵懂地把人送走。她不知中午還要不要吃飯,那位廖先生,不,是高先生卻給她打電話:“我太太去看你了吧?不影響咱們中午吃飯。“
牟雯涉世未深,實在拿不準這其中的門道。剛好小顧量房回來,她就將廖小姐的事與小顧說了。
她說那是一位很美很有氣質的女性,但是看著比廖先生大一些。她看我的目光很奇怪,好像我跟廖先生有一腿…
小顧聽完了小聲對牟雯說:“這不罕見啊。大太太、小先生,這在咱們的客戶裡有很多啊。”
“我不懂。”牟雯說:“什麼意思?”
小顧幫牟雯分析:“八成是廖小姐有許多錢,高先生是小白臉。高先生總在外面招惹女人,廖小姐過來看看這一次招惹的是誰。”
“那如果我是廖小姐我會生氣的呀,拿著我的錢在外面胡來…”
“你不懂,牟工。高先生會加倍還給廖小姐的…我該怎麼說呢?或許啊,高先生在年輕女孩面前做狼,轉身在廖小姐面前做狗。他做狼越多,在廖小姐面前做狗越努力。這…”
“掌控,是嗎?”牟雯小心地問。
“是。”小顧認真地說:“你中午可以自己去吃飯試試看,反正餐廳是公共場合。你不用怕,我在外面等你,我時刻關注裡面。”
牟雯好愛小顧。
她真是一個溫柔善良的好人。
她去赴了高先生的約。
見面的一瞬間,“溫文爾雅”的高先生就起身為她拉開餐椅,接著他的手“自然”地按在她肩膀上,讓她坐到餐椅上。
“叫我高先生也行,稱呼而已。”高先生抬手叫菜,絲毫沒為上午的插曲尷尬。牟雯說要給他看方案,他制止牟雯:“你做的,怎麼都好。”
接著他說起了別的。
他說起那天在會場,牟雯穿著一身白裙向他走去,那一刻他的心都飄了起來。他覺得:無論如何,他的家都要牟雯來設計。
牟雯安靜聽著。
這時她想起謝崇問她的話:他那麼下流地看你,你看不到嗎?
她突然抬起眼,迎住了高先生打量她的目光。那是一種看待獵物的目光,帶著侵略、盤剝。
牟雯沒有說話,又低下了頭。
這時她又聽到高先生說:“我很喜歡你,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為你買一個小房子,每個月給你一些錢。當然,如果你願意工作的話,你可以繼續工作。”
“我知道你不討厭我。”
“我也知道你很聰明,你知道自己要什麼,不然你也不會獨獨在那場宴會把我約出去。”
牟雯的頭腦在嗡嗡作響。
這些話來得太突然了,在她心裡,人與人之間的蔑視或骯髒總該帶著一副面具的,總該委婉點。不成想卻是這樣的直接。
她把他當作一位意向客戶,他卻以為她在向他拋一根橄欖枝。他竟以為她在勾*引他。
她深呼一口氣,問:“那廖小姐知道怎麼辦呢?”
“她也很喜歡你。她不介意。”
牟雯是在他說完這句的一瞬間就出拳的。
她的拳頭沒打過人,卻一拳鑿在了高先生的鼻子上。她看到高先生捂著鼻子,就走到他面前,用從前抓羊羔的力氣揪住他衣領,用蒙語罵了一句:“諾音古陸格!”(狗崽子)
她的目光燃燒著怒火,瞪著這狗崽子!
這是牟雯第一次主動打人,她轉身走出了餐廳。小顧迎了上來,問牟雯:“怎麼了?說什麼了?”
“他要包養我。”
“我就知道!”小顧很氣憤:“我就知道!又是這樣!總會有這種事發生,他們總覺得錢能買來一切。”
牟雯多麼愛錢,但是她不覺得可惜。到了公司她去找林為森,把高狗崽子的事說了。她說:“方案我做完了,但是這個客戶我不想跟了。師父,我把這個客戶給你。能不能籤,看師父你的本事了。”
“如果籤,我給你獎金。”林為森說。
“不用,師父,我一分錢不要。”
牟雯從小就喜歡錢,她太喜歡錢了,她承認自己小時候是小貔貅,長大了是大貔貅。她為了這個獨棟別墅付出了那麼多心血,但是那又怎樣呢?
在北京這座城市,她上了最深奧的一課——拒絕。她學會了拒絕。
牟雯的心裡輕飄飄的,那天在那棟別墅裡,那個狗崽子帶給她的不適消失了。她不在乎他的錢了,也不再尊敬他了。有些人是不值得尊敬的。
林為森寬慰她:“該怎麼跟你說呢?這種事很常見的。富人的世界,各有各的“精彩”,等你見過更多了,就不會像今天這樣了。”
“我知道師父。”牟雯說:“走著看吧。”
對於她來說,這件事帶給她的震動不小。高先生當然不會輕易放過她,狗崽子耍起無賴來也是有一套。但是牟雯也不怕他,牟雯威脅他:“你覺得我為什麼敢揍你?”
高先生不說話。
“你覺得我如果沒有背景,我敢揍你嗎?”
“你給我等著。”
牟雯為自己虛構出一個強大的背景來,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錚錚的。一慣會裝的狗崽子高露出了心虛害怕的表情,而牟雯,用手指指他鼻尖,轉身走了。
發生的這件事她也沒跟謝崇說。
她不想跟謝崇講話,在她心裡,她跟謝崇相識的這一程就到這裡了,他們不是一路人。謝崇不過是她初來北京遇到的一個令她動心的好人罷了。
她仍舊請小顧吃了乾鍋鴨頭。
小顧一邊吃一邊說:“餵奶時候不讓吃的、怕寶寶上火。我還想吃辣火鍋、冰激凌…牟工,以後有時間我們就吃吧?我請你也行。”
“我請你。”牟雯說:“我孤家寡人誒,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
小顧就笑了:“有人說你摳門,我說牟工不摳門。牟工對我可好了。”
“他們不值得。”牟雯說:“我們賺錢不容易,每一分都花在刀刃上,花給對自己好的、自己喜歡的人。對其他人我就是摳門。我不怕他們說我。”
牟雯覺得,北京再大,卻也像草原。在她們草原上,多大的聲音都會被風聲淹沒。在北京,多大的流言,都會被人群淹沒的。一樣的。
九月底的時候,牟雯接到了謝崇的電話。
電話接通的一瞬間,她直接說:“謝先生,我跟你說一件事。”
“什麼事?”
“那個客戶我不要了。”牟雯說:“你說得對,要站著賺錢。”
謝崇安靜了片刻,說:“牟雯,恭喜你。我也有一個好訊息要告訴你。”
“什麼?”
“之前在景德鎮,有人劫了我的貨。現在他的貨滯留在景德鎮了,而我的貨今天漂洋過海走了。”
“我的天,你怎麼做到的?”牟雯替謝崇開心,她知道他很厲害的。
“說來話長,不過是略施小計而已。以後當面講給你聽。”謝崇毫不謙遜地說著,牟雯隔著電話感覺到他尾巴翹到了天上。
“其實我知道那個客戶的事,是你們林工跟我說起的。今天我給你電話,主要是想恭喜你,這件事做得很漂亮。”
他恭喜我呢。牟雯鼻子有點酸,內心又有點小得意:他替我開心呢。
謝崇說:“我還有事,你回家後記得拆禮物。”
“什麼禮物?我為什麼會有禮物呢?”
“不用放在心上,看到的時候覺得適合你就買了。”
“謝謝你啊,謝先生。”
牟雯幾乎是用跑的,片刻不停地回了家。在她家門口,她看到一個無比精美的快遞包裹。一個漂亮的漆著牧童放牛圖案的木箱,箱子上有一把精美的插著鑰匙的鎖。
牟雯小心翼翼把木箱抱進去,放到她跟楚凌床中間的桌子上,打開了它。
那裡面有著很多個不同大小的小木匣,每一個木匣上都漆著不同的草原風光:有落日夕陽草場、有風吹草低現牛羊、有白樺林和草原在河兩側…
木匣上貼著一張名帖,上面寫著“尊敬的牟雯女士,喬遷大吉”。
她逐個開啟,看到了小貔貅存錢罐、看到了葡萄架下打蒲扇的小碗、看到小魚游來游去的茶杯…那十幾樣東西,都是牟雯從前嗤之以鼻的“華而不實”的東西。
他說喬遷大吉,不是為了慶祝她真的搬了家,而是恭喜她學會了放棄。她學會了放棄,所以得到了更多。她的心有住所了。
牟雯說不清謝崇這個人。
他有時候討厭、有時候可愛、有時是孩子氣的、有時又這麼溫柔。他是千變萬化的,卻又是具體的。
她想到他是這樣一個人,是她很喜歡的人,雖然他們之間並無可能,但想到他對她這麼的好,她又忍不住掉小金豆了。是幸福的小金豆,覺得自己眼光真好,沒有眼瞎喜歡上一個爛人的自我肯定的小金豆。
楚凌進門看到牟雯的眼睛還紅著,好像剛哭過,就問她:“你怎麼啦雯雯。”
牟雯吸吸鼻子,開玩笑道:“楚凌,你認識喜歡買這些東西的人嗎?我覺得這些應該能賣不少錢。”
楚凌上前一看,這些精美的東西,都是純手工製作的,在北京幾乎是找不到的:“不知該說什麼,送這些東西的人,一定是一個浪漫主義者吧?我們生活中幾乎很難見到這樣的人。”
牟雯的雙臂張開,圈住了這些禮物,好像圈住了浪漫的、孩子氣的謝崇。
“是你之前等電話的那個人嗎?”楚凌問。
這次牟雯沒有迴避,她點點頭:“是他。”
她把禮物都收了起來,因為楚凌說這些太貴重了,萬一打碎了會心疼。她們相約以後買了自己的房子,就用它們來貫穿生活的每一天。
謝崇問她:“收到了嗎?”
她問:“你什麼時候回來?我還欠你兩頓飯。”
“那不如現在吃。”謝崇說:“出門吧。後巷見。”
牟雯尖叫一聲下了床,衝出了家門。
如果您覺得《天階夜色》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9342.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