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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階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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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故鄉

謝崇二十歲那年想做揹包客,夢想著揹包旅行的第一個地方就是蒙古國。出發前一天錢頌出車禍,撞出了腦震盪,行程取消了。

揹包客沒做成,烏蘭巴托也沒去成。後來去過了無數的地方,就把蒙古國甩在了腦後。

這一天他有了做揹包客的感覺。

他們來牧區開的是牟德昌的車。

牟德昌的原話是:“你的車很好、很大,但我的小車跟草原熟悉。你萬一哪一下開不好,磕到底盤了,修起來會很費錢的。”

謝崇接受了牟德昌的好意。

他們的車上拉了很多的酒、煙、水果、蔬菜、零食。牟雯坐在後座上,一直在吃。

遠遠地看到了煙。

牟德昌給謝崇介紹:“那裡就是牧區了。現如今這樣的牧區不多見了,他們大都在嘎查裡定居了。還願意扎蒙古包追著水草走的牧民越來越少了。”說完嘆了口氣:“老牧民離不開草原,但年輕人喜歡安穩啊。”

牟雯小時候對牧區的感情就很複雜。

她喜歡來牧區玩,牧區有好多的馬、牛、羊、駱駝,她在牧區裡每天都很忙碌。大人的生計是她的遊戲。她喜歡放羊、擠牛奶,喜歡帶著駱駝去喝水。在她看來,那都是過家家的遊戲。但她在牧區住超過三天就會生病,她吃不到足量的水果蔬菜,嘴巴開始皴裂起皮,開始流鼻血。那時她就會想家了。

煙越來越近,蒙古包出現在了眼前。

它們矗立在天地之間,圍著很大的柵欄,這是白天,羊圈空空如也。哦不對,還有三隻小羊羔被拴在柵欄上,脖子上繫著紅繩子,正在咩咩地叫。

又有人整齊地站一排。

謝崇問牟德昌:“第一位黢黑的叔叔叫什麼?第二位左臉有酒窩的阿姨叫什麼?…”他怕自己記不住令人生氣。牟德昌卻笑著說:“隨便叫,反正晚上喝多了,都會叫亂了。”

牟雯已經跑過去抱小羊羔了。

她摟著小羊羔的脖子,咩咩地學它們叫,把它們從柵欄上解救下來,繩一鬆,小羊羔以為自己自由了,那隻雲朵一樣潔白的小羊,歪歪扭扭跑走了。

牟雯追了上去,把冗長的歡迎儀式甩在了身後。

那必是載歌載舞、獻哈達,接著把人拉進蒙古包裡喝奶茶嚼炒米牛肉乾聊天。

牟雯抱著小羊回來的時候,謝崇已經喝了第一杯酒。

“太陽還沒落山呢。”牟雯說:“晚點喝嘛,讓他跟我去煮羊肉。”

他們煮羊肉,是在天與地之間搭一個灶。鍋裡放上清水,把分割好的羊肉放進去煮。要不停地加柴火,火噼裡啪啦地燒著,很好玩。

謝崇不太能聽懂牧民說話,他坐在小板凳上跟牟雯抱怨:“都是內蒙古,為什麼不同的區域講話還不一樣呢?我在牙克石能聽懂別人講話,到這裡又聽不懂了。”

“那你只能跟緊我了。我是你的小翻譯哦。”牟雯站起身趾高氣昂地說:“走吧,小跟班,咱們去河邊打水。”

“你也不會說,你只會單個冒幾個詞語。”謝崇無情揭露她。

“我能聽懂,你能嗎?”

“不能。”

兩個人一邊打嘴仗一邊準備著去拉水。

牟雯找來一個小推車推著。

謝崇本意是想幫她忙,讓她鬆手,他來推。然而推車不聽話,開始走起了“彎路”。謝崇推著那個拖車在草原上橫衝直撞,眼看著離小溪越來越遠,牟雯跟在他身後笑得肚子疼。

好不容易把車子推到了小溪邊,謝崇被風景迷住了。

溪邊有一棵老樹,樹冠無比大,開枝散葉,樹枝快要吹到地面,像一隻巨大的蘑菇。

謝崇蹲在溪邊洗手,喝了口溪水,香甜。打了水,固定到小車上,準備推起來走,聽到牟雯又嘲笑他。

“如果別人知道謝公子不會推車,那豈不是要笑話你?”牟雯一邊說一邊學謝崇:“哎呦呦,它自己長腿了!”

她不知從哪裡找來一塊頭巾包在頭上,臉被曬得紅紅的,像個牧民姑娘一樣了。

謝崇被她說急了,推車一扔,兩個水桶滾落下來,水灑了好大一片,他也不管,拔腿去追牟雯。

牟雯尖叫一聲跑了。

謝崇這次不讓著她,不出十幾秒就扯住她的手腕,一用力就將她拉回來,攬住了她的腰。不服輸的牟雯用力推他,兩個人摔倒在了草地裡。

那麼高的草,將他們藏了起來。

謝崇將牟雯壓在柔軟的草上。

他們兩個都“哧哧哧”地喘著氣,牟雯的腿被草尖兒紮了一下,身體不舒服地動了下。

“別動。”謝崇說。

陽光從茂密的長草縫隙裡透過來,風吹著,那些光在牟雯的臉上晃動著。謝崇從褲子口袋掏出了溼紙巾,手臂擺在牟雯頭兩側,開始擦手。

牟雯輕輕哼了一聲,抬起臉親了他一下。臉落回去的時候,謝崇跟了上去。

他發瘋似地吻她。

這吻跟他以往的吻都不一樣。

光影在她光潔的腿上跳動著,草葉不停拂過她的腳踝,那麼癢。向外挪著躲一下,就給了他的手可趁之機。

牟雯看著天上的雲,好像越來越低了似的。雲要落下來了,要掉落到她身上了。

“謝崇,謝崇,謝崇。”她不停喊著他的名字。

“我在。”謝崇一直看著她臉上的光影,她的頭不知是怕光的照耀還是在拒絕他,在緩緩地搖著,含糊叫著她的名字。

她生怕會有人走過來,但又貪戀這天地一瞬的感覺,只有他們。只有他們。

“被人看到了。”牟雯很緊張,快要哭出來了似的。

“沒有人,沒有任何人。”謝崇說,他將她拉坐起來,讓她自己去看:“沒有人…”

他們在那棵老樹下,周圍是高高的草。她抱著他的肩膀,任由他攔在她身後的手臂鬆一下緊一下。

“牟雯,你太緊張了。”謝崇貼著她的嘴唇說:“你想咬死我嗎?嗯?想咬死我嗎?”

“我沒有。”牟雯緊張地要哭出聲了似的:“我沒有。”

“你有。”謝崇鬆開手臂讓她低頭看:“你有,你看。”

牟雯不知道人類是不是都是這樣的,她察覺到自己整個人都因為緊張變得渺小了,快要裝不下他了。她的快樂偏偏來得很快,一瞬間就天旋地轉了。

她緊緊抱著他,仰頭看到陽光透過樹葉落了下來,看到雲朵壓在了樹冠上,而她整個人都變得通紅了。

“你還沒…”牟雯說。

“沒事。我再去推會兒車就下去了。”謝崇要站起身,牟雯一把拉住了他,將他推向草地。

謝崇感覺到了雲朵對他的欺壓,明明是軟綿綿的雲朵,怎麼就會讓他喘不過氣呢?

烏雲來了。

草原上的雨來得突然。

烏雲從遠方向他們這裡滾來,他們兩個重新去打了水,這下由牟雯推著向回走了。

“手痠不酸?”謝崇問。

牟雯瞪他一眼:“你離我遠點。”

謝崇心情好,哼著歌。一滴雨落在他臉上,他說:“糟糕,下雨了。”

接著兩滴、三滴、無數的雨落在了他們臉上。牟雯尖叫一聲:“跑哇!”推著車跑了起來。

他們怎能跑過草原的雨呢?

雨故意追著他們跑。

轉眼間他們就都成了落湯雞。

兩個人一邊跑一邊笑著喊:“草原的雨吃人啦!”

“吃掉謝崇!”

“吃掉牟雯!”

淋雨是多麼痛快的事啊!

哪怕深一腳淺一腳地在草地上跑著,鞋底帶起厚厚的泥土,哪怕他們跑回蒙古包,滿桶的水已經只剩了半桶。

牟德昌對著水桶“嘖嘖”地說:“早知道下雨,就直接接雨水好了。”他們又把桶淋到外面,讓雨直接落在桶裡,而他們站在蒙古包的門口,看外面下雨。

這時才發覺剛剛的烏雲那麼淺,因為真正濃黑的烏雲從天邊來了。速度慢一些,但每到一個地方,就吞噬最後的光,整個世界都變黑暗了。

黑暗的世界正一點點吞沒草場,最後來吞掉他們。

羊群終於趕在大暴雨前回來了。

牟雯趕緊去開啟羊圈的柵欄門,站在門口,謝崇站在她旁邊,準備做她的幫手。而他還不知道她要做什麼。

她穿著大雨衣,謝崇原本穿著雨衣又打著大雨傘。然而在此刻,雨傘是最無用的東西。大風一吹,差點將他掀個跟頭。牟雯抹一把臉上的雨水,頑皮地對他說:“你要飛起來嘍~”

謝崇想起他們那時站在天橋上看雨,此時翻轉了一個時空。

牟雯讓謝崇讓開,不要擋著小羊們的路。小羊咩咩地朝羊圈裡衝。牟雯快速地拍羊腦袋或者羊屁股,嘴上在數數:“一、二、三…”

被拍了羊腦袋的小羊跑得比從前還要快、搖著羊屁股就朝羊圈最深處跑去,被數過的小羊很快就擠成了一大團,“咩咩”叫著控訴這場大雨。

其他人也在忙碌著為暴雨的到來做著準備。

“會不會下一天一夜?”謝崇指著他們原本燉肉的鍋喊:“糟糕,火滅了。”

牟雯壓根不理他。

她眼裡只有小羊。

她的手拍在小羊的頭上或屁股上,就像給小羊施了魔法。那些小羊都瞪著圓滾滾清澈的眼睛看著她,好像她是救世主一樣。

如果不在北京,牟雯應該也會有很不錯的人生。至少此刻,在謝崇完全不熟悉的草原裡,她正做著羊群的領袖。

她整張臉都被澆溼了,雨也越下越大。她讓謝崇先回蒙古包去,謝崇拒絕了,理由是他在這裡,萬一風把她吹走,他還能把她拽回來。

他們就那麼面對面喊著說了兩句話。

小羊數完了,一隻都沒丟。這時牧羊犬威風凜凜到了他們面前,嚇得謝崇一激靈。一隻被雨淋溼後看起來仍舊巨大的犬,正瞪著謝崇。

牟雯命令謝崇:“你快點誇它呀,它又把小羊帶回家了,要誇它呢。”

謝崇忙誇它:“你可真棒!”牧羊犬被誇獎了,搖著尾巴走了。

牟雯拉著謝崇進去羊圈檢視水和食物。

謝崇第一次走進下雨天的羊圈,裡面的味道他甚至都說不清。憋著嘴想吐,牟雯兇他:“你給我咽回去!”

謝崇生生忍住了。

因為受驚的小羊們需要他的安慰,他把噁心的事忘在了腦後,摸摸這隻說幾句話、再摸摸那隻說幾句話。他不像平常看起來那麼冷漠,變得很溫柔、很絮叨。

以至於牟雯在一旁不停地翻白眼,讓他快點安慰,他們該去聊天了。

這樣的天氣,一切工作都被暫停。

大家在蒙古包裡圍成一圈坐著,中間擺著很多的盤盤碗碗。謝崇看到了奶片,上前抓了幾片塞進嘴裡一顆,其餘的塞進口袋。

雨落在頭頂的蒙古包上,他覺得雨從來沒離他那麼近過似的。氣溫驟降,他們點了一盆火。淋了雨的人都圍著火盆烤火,烤得人暖烘烘的。

牟雯用胳膊肘碰他,讓謝崇不要走神。

“問你呢,多大了。”牟雯說。

“我…今年27歲了。”謝崇老實地回答。

“父母做什麼的?”牟雯又問。

“做生意的。”謝崇又答。

每個人都有很多問題,這些問題都經由牟雯翻譯給他,他來回答。幾乎把謝崇家裡的祖宗八代都翻出來了。牟雯也樂於聽這些,多好玩啊。

外面重新架起的鍋已經開了,新鍋在一個避雨的小木棚下。草原人民真有智慧,那麼大的風,他們的那個灶的火卻很旺。

老奶奶正在一邊切牛肉。

那牛肉跟城市裡的不太一樣,謝崇忍不住去吃了一塊:軟爛入味。

終於開始吃飯了。

外面已經黑透了,烏雲不肯走,就要罩在這片草原上。但蒙古包裡卻熱鬧起來。十幾個人都倒上了白酒。有長輩問謝崇能喝多少?謝崇忙搖頭說我就二兩白酒的量。

睜眼說瞎話。牟雯心想。但她沒有戳穿謝崇。這會兒想起了謝崇在這裡“舉目無親”,自己是他的依靠,所以格外地照顧他。謝崇想吃一口黃瓜,目光剛過去,牟雯就將黃瓜夾給他;謝崇想喝口水,牟雯就巴巴地把水杯遞上來。

長輩們笑話他們兩個膩歪,謝崇聽不懂,牟雯哼一聲,說我們願意咋啦?

謝崇每一口酒都好像喝得極其痛苦。

躲酒躲出了各種花樣,一個叔叔拿著酒杯追著他跑,大家都鬨堂大笑。

到了後半場,謝崇問牟雯:“明天還喝不喝?”

牟雯說:“不喝了,明天傍晚咱們回牙克石了。”

“那行。”

別人早已被酒醃入味了,講話開始大舌頭,各種奇奇怪怪的蒙語在蒙古包裡流竄,謝崇也聽不懂。但他很執著,拿著一瓶酒和酒杯開始進攻。

先挑那眼神迷離在桌子邊要倒下的,上前敬人家酒。敬酒也很有禮貌:“您要是喝不了就別喝了,沒事的,我幹了,您隨意。”

直爽憨厚的牧民哪裡聽得了這句?喝不了也要喝,最後一杯酒下肚,就仰躺過去。

牟德昌在一邊豎起拇指小聲對牟雯說:“他酒量是這個,真沒醉過啊?不會是陪酒的吧?”牟德昌聽說大城市有男人陪人喝酒,陪一次能賺不少錢。謝崇這酒量發家致富沒問題的吧?

牟雯認真回答:“我真不知道他酒量好不好,他有時會喝醉啊。”可這時看謝崇的神態,喝了這麼多酒,步態還穩著呢,這老狐貍之前八成是在跟她裝醉酒吧?

謝崇成為了這片牧區的神話。

他是唯一一個來自外地,喝酒時把一群牧民放倒的女婿。別人歪七扭八躺下前都跟他說:“還喝,下次還喝。”

謝崇也一頭倒下去:“喝不了了,喝不了了。”

牟雯扶他回他們自己的“房間”。

親人們特意給他們搭了一個小蒙古包,但是要穿過這片大雨,走三十米左右。他們穿著雨衣,牽著手,朝“家”走。

謝崇故意踩水坑,牟雯直接跳進去,水花四濺,誰也別想全身而退。

進了蒙古包謝崇就開始耍賴。

他講話黏黏糊糊的:“老婆,老婆,我好難受。”

他叫“老婆”,聲音是困在鼻腔裡似的,沙啞,聽得人心頭一顫一顫的。

“老婆,我想喝水。”

牟雯給他端來水,他順勢抱住牟雯。頭枕在她腿上,臉蹭一蹭:“老婆,愛你。”

那聲“愛你”,聲音很小,幾乎聽不到。牟雯全身的汗毛都要豎起來似的,她的手捧著謝崇的臉,讓他睜眼看她:“你再說一遍,你剛剛說了什麼呀?我沒聽清。”

謝崇的眼神開始渙散了,他含糊地說:“老婆,愛你。”接著閉上眼睛睡著了。

他喝了太多酒了。

來之前做過功課,說牧區的人喜歡跟能喝酒的人做朋友,他們喝酒喜歡熱鬧。牟雯爸爸不喝酒,謝崇就單打獨鬥,用盡了心眼子,成了這張酒桌上最後倒下的人。

你酒量到底好還是不好啊?

牟雯捏著他的臉說:“你就像一個大傻子,你裝醉行不行?”

謝崇心說:行。

他的手臂更緊地環抱著牟雯,徹底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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