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雯沒再看過那個保險箱。
她內心裡清楚地知道一件事:如果謝崇不介意她看,或那保險箱能對她敞開,那麼他在修改密碼的第一時間就會告訴她。
但他沒有。
他對此隻字不提。
牟雯知道謝崇並不在意保險櫃裡的那些金銀珠寶,因為那些東西牟雯是偷不走的。他唯一介意她看到的是那些關於蔣蕪的東西。
牟雯不傻。
她曾經也想過:為何謝崇對他自己的過去隻字不提?她曾那麼深刻地向他剖白自己,給他講述她那些浸泡在題海里的日夜,那導致她錯過青春期的悸動。他在那個時候並沒有接住她的話題,去聊聊他自己。
那時牟雯沉浸在對他的那種痴狂的愛情裡,並沒發現那有什麼不對。然而時間過去那麼久,當她開始長了一點歲數和智慧後,終於察覺出了那其中的問題。
但這不影響大局。
謝崇只是想將他的過去藏起來,並不想去找尋,所以牟雯可以當做沒有發生。
她跟小顧一起去了周寒柏的家中。
她們兩個看起來就像有一技之長傍身的人,都沒做刻意的打扮,牟雯是牛仔褲白T恤、小顧是牛仔褲黑T恤,她們像“黑白雙煞”。為了幹活方便,裙子幾乎與她們無緣了。
去的路上小顧還在說起2011年夏末,牟雯偶爾上班會穿小碎花的連衣裙,鬢邊彆著兩個小發卡。髮卡牟雯這一天還帶著,她不喜歡幹活的時候有頭髮遮擋著眼睛,所以總是卡住她的頭髮,露出一整張臉。而連衣裙已經在衣櫃裡生灰了。
她們太樸素了。
周寒柏彷彿看到自己公司團隊成員的樣子,所以對她們格外友好。
牟雯給周寒柏看她畫的圖,為了便於快速修改,她將手圖也帶來了——厚厚一沓手圖。
周寒柏幾乎沒有修改意見,她們的思考很周全也很細緻,他對自己不懂的領域永遠閉嘴。他也沒有為難她們在這樣悶熱的天氣裡再跑一趟,當即就要求籤合同。
牟雯發現周寒柏是很厲害的人:他決斷迅速、效率極高。她覺得周寒柏的產品被世界級的大公司收購是應該的。
她偷偷問小顧:“怎麼樣?值得你吃飯嗎?”
小顧搖頭:“除非他給我一千萬。”
牟雯就哈哈笑。
超現實主義的生活培養了小顧的超實用主義,她不會為任何虛假的東西起心動念。
合同簽完了,她們了卻一樁大事。周寒柏看了眼時間,該吃晚飯了,於是提議一起吃一個簡餐,再過一下細節。
牟雯沒有扭捏,到了餐廳後她找藉口去前臺壓錢,前臺說:“那位先生已經壓過了。”她沒有了請客的機會。
創業對牟雯是一種歷練,她如今請客應酬也是得心應手了。
回到餐桌她對周寒柏說:“周博士不給我機會請客,太遺憾了,下次一定要讓我請。”
“好啊。”周寒柏說:“下次,不如就定在正式開工的那一天。”
“您要搞一個開工儀式嗎?”牟雯問。
“拉橫幅、鑿牆嗎?”周寒柏搖頭:“傻傻的。”
牟雯這時說:“倒也不是,比如抱一束花,站在房子前拍照,後面寫著‘歡迎業主拆家’。”
周寒柏笑著誇牟雯:“太機智了。”
一般應酬場合小顧是不太講話的。
她做“技術”出身,不像牟雯那樣接觸的客戶多,加之她為人有些內向,所以在這樣的情況下只是迎合著。周寒柏擔心她不自在,就會偶爾跟她聊幾句。在得知小顧自己業餘做童書博主後,當即開啟平臺檢視。
周寒柏真心地誇:“真的很不錯。”
他為人誠懇謙遜,不像牟雯接觸的大多數豪宅業主那麼狂妄,聊天很舒服,三人不知不覺吃到了很晚。
謝崇給牟雯打了一個電話她沒有看到,飯局結束後牟雯跟小顧又聊了會兒,這才開車回家。
進家門後看到謝崇坐在沙發上,問她:“你去哪了?”
“我去吃飯了呀。”牟雯說:“今天我和小顧簽了一個客戶,順道一起吃個飯。”
“可我給你打電話你沒有接。”
牟雯忙拿出手機來,果然看到謝崇的未接:“對不起嘛,工作時候手機靜音了。你吃飯了沒?我給你做一點嗎?”
“我吃過了。”謝崇對她伸出手臂:“你不要做飯了,過來。”
牟雯把包放到櫃子上,幾步就蹦跳到他面前,坐在他腿上,抱著他的脖子,頭向後移看著他。
“怎麼了?”謝崇問:“不認識我了?”
牟雯玩笑似地說:“還真是有點陌生。請問這位先生姓甚名誰啊?”
“你沒問題問我?”謝崇問。
“比如什麼呢?”牟雯皺著眉頭思考。
謝崇見她如此,就拍了下她後腦,說:“我保險櫃密碼改了。”
“為什麼?原來那個不好嗎?”
謝崇沒有回答她,直接報了新密碼。
牟雯就那麼看著他,她發現謝崇真的很聰明。他在她面前就是一副幼稚的小孩模樣,但他似乎什麼都能看懂。他的另一副面孔或許就是那一年她在小區門口看到的那樣,冷漠疏離。
無論如何,她很開心謝崇告訴了她保險櫃新密碼。第二天她試了下新密碼,打開了,但那些寫著蔣蕪署名的東西都不見了。
牟雯沒有問謝崇。
她想他可能真的需要一個無人角落去安放那些東西,她也不必對他刨根問底。
因為她意識到一旦她為感情投入太多的心思,她的工作就會被影響。而她,內心裡期待自己能夠像楚凌和小顧那樣,能夠心無旁騖地放手一搏,那樣多了不起啊!
但牟雯還是會認真做一件事,她過去兩年都認真做的,並承諾謝崇他一輩子都會擁有的-他的生日。牟雯想到要為謝崇過生日,又充滿了期待。
這一年該送什麼呢?
牟雯很苦惱。
現在她知道了謝崇有那麼多的錢,那麼多的珠寶、她能想象得到的東西他都有。那麼她送什麼東西都不能算珍貴了。
楚凌問她:“為什麼要讓他覺得珍貴啊?投他所好太難了。你就送你喜歡的。”
“我喜歡吃。”牟雯說:“我送他五斤大米吧!”她發完這條訊息後跟著發出一個捧腹大笑的表情包。
楚凌說:“我看行。他又不會做飯,五斤大米很珍貴,夠他吃一輩子。”
牟雯決定先將禮物的事放一下,因為褚玉溪要請她吃飯。
牟雯是很感激褚玉溪的。
這兩年他們只見過兩面,但是褚玉溪為牟雯介紹了三個客戶。牟雯知道他在還她為他白裝修的人情,也因為她是他的“小同鄉”。
褚玉溪請她吃飯,她不能隨便應付。她內心裡是非常尊重褚玉溪的。儘管她在別處聽到了一些關於他的閒言碎語,但是她現在早已清楚:人都是有多面性的。不要看人冠冕堂皇地說什麼,要看人真心實意地做什麼。不要認識別人口中的他,要自己去認識他。
單從做這一點上來看,褚玉溪是有恩於她的。
這一天她罕見地穿了一條連衣裙。
這是她這幾年的救命裙,無論什麼重要場合,她都穿著它,讓它發揮最大的價值。從前公司舉辦答謝宴那次,她穿的也是這條。
非常值得慶幸的是:她的尺碼沒有變。
出門前她站在鏡子面前欣賞自己,前前後後走來走去,再甩一甩頭髮,這才開心地應邀了。
王仙鶴當然也在。
褚玉溪非常有分寸,他從不單獨見牟雯。牟雯後來是聽說他們集團對領導層作風查得嚴,所以工作場合褚玉溪帶秘書,私人場合就邀請王仙鶴,或者別的朋友。
王仙鶴見到牟雯的一瞬間眼睛一亮。
她在心裡暗暗讚歎牟雯的別緻和清雅,真的像一棵挺立的小白楊樹,從外面向他們走來。她緊接著又讚賞謝崇的眼光:謝崇這個精狐貍,早早就將她娶回家裡。
這一次見面是為公事。
褚玉溪的一個朋友要在遠郊建一個民宿,他希望牟雯能負責這個民宿的裝修。
牟雯很驚喜:“謝謝褚先生,我沒做過民宿的裝修,我可以試試,如果有做的不好的地方,還請褚先生批評指正。”
褚玉溪對她笑笑,問她:“最近工作順利嗎?”
牟雯說:“承蒙褚先生的關照,很順利。雖然沒有賺到很多大錢,但是一筆一筆的生意也攢了一些錢呢。我覺得再過半年,我就能花錢買一個商住兩用的辦公室了。”
“了不起啊,牟雯。”王仙鶴在一邊誇她。她從牟雯這句話裡猜測牟雯並沒有花謝崇什麼大錢。這姑娘真傻,她想。她為什麼不花他的錢呢?她為什麼要自己攢錢買商住兩用呢?
褚玉溪問牟雯想不想喝點酒。
牟雯點頭:“我可以喝一點。”
她覺得褚玉溪和王仙鶴不像她的客戶,更像她的朋友了。她在北京的朋友少得可憐,她忙於工作,竟沒有時間交朋友。
王仙鶴說:“喝吧,喝多了我送你回家。”
牟雯說:“謝謝仙鶴姐。”
牟雯敞開了喝了點酒。
她喝酒不多,有時自己在家小酌。自從知道當年她在謝崇酒櫃隨便抽出了一瓶最貴的酒喝了後,謝崇的那些酒她再也不喝了。她會心疼。
這一天因為跟他們相談甚歡,她著實喝了很多,喝到最後人輕飄飄的,好像要飛起來。
王仙鶴送她到家門口,轉身走了。
牟雯晃晃悠悠進了門,看到謝崇正拿著一杯水向沙發走。
他先是看到她的裙子。
他很久沒見過她穿裙子了,那條裙子就像只為她存在一樣,那麼適合她。又看到了她臉上的妝,她化了淡淡的妝。
而現在是半夜十二點。
她醉酒了回家。
她甚至都沒跟他說她要出去喝酒。
“喝了多少?”謝崇走上前去扶著她,見她站著困難,索性抱起了她。
牟雯摟著謝崇脖子,貼著他的臉嘿嘿笑:“我就喝了…這麼一點點…”
“胡說八道。”謝崇把她放到沙發上,用手指撥開她額前的頭髮,親了下她額頭。
“跟誰喝的?”他問。
“跟之前的客戶,就是讓我做董助的…”
謝崇的臉當即拉了下來,但他沒有說別的,只是說:“你喝多了,先睡覺。”
牟雯也不知怎麼,喝完酒太鬧騰,嚷嚷著還要再喝。謝崇將她按在床上讓她不許動,她力氣奇大,踢他踹他,一翻身就把謝崇掀到床下去。
謝崇原本聽說她跟褚玉溪喝酒就生氣,此刻又被掀到床下去,上前按住牟雯的雙手,出言嚇唬她:“你再鬧騰我綁你!”
牟雯聽到這句,悲從中來,嚎哭起來。
謝崇傻眼了,又去跟她道歉,一聲又一聲地哄著她,牟雯哭夠了,一扭頭,睡了。
第二天睜眼看到謝崇很疲累的樣子,關心地問他:“你怎麼啦?你怎麼看起來那麼累啊?你工作不順利嗎?”
謝崇有些怨恨地看了她一眼,問:“你知道你昨天晚上幹什麼了嗎?”
“啊?”牟雯一頭霧水,她完全不記得她幹什麼了。她只記得她跟褚玉溪喝了點酒,後來回家了。
“你家暴我。”謝崇說完拉開自己的褲子給牟雯他,他的大腿上有一大片烏青。
牟雯的眼睛瞪圓了:“怎麼回事?”
“你喝多了打我。”謝崇說:“牟雯,你喝多了打人,你自己知道嗎?”
“我不知道啊。我沒喝多過啊。”牟雯覺得是謝崇在訛她,上前仔細看,還伸出手指按了下,他疼得縮了下腿。
“別喝了。”謝崇說:“你化了妝出去跟別的男人喝酒,這合適嗎牟雯?”
“那你每天穿得像走秀一樣出去招搖我也沒管你啊,我對你都是欣賞,覺得你好看。”
“你昨天吃飯的褚玉溪不是好人。”謝崇說:“我之前就認識他。”
“你認識他但你從來都不跟我說?我們認識好幾年了,你現在跟我說他不是好人?”牟雯覺得自己的酒好像還沒醒透,頭有些疼了:“謝崇,你覺得這對勁嗎?”
“我跟你說他不是好人,以後你不要接觸他。”
“為什麼呢?你為什麼要管我跟誰接觸?我是你養的寵物嗎?你把我關在籠子裡,想讓我放風就拴著我出去,是這樣的嗎?”牟雯有些煩躁地來回在地上踱步,她不喜歡謝崇這樣:“那我也沒管你跟誰接觸啊!你每天出去見誰跟誰吃飯我從來沒問過啊,你出差那麼久回來,半夜一個女人不停給你發訊息,我也沒問過吧?”
“什麼意思?”謝崇打算她:“什麼時候有女人不停給我發訊息了?”
“就你出差回來那天,用我提醒你嗎?”牟雯說:“你要不要翻一下手機回憶回憶呢?”
謝崇的血騰地湧上頭頂:“你什麼意思?你跟我裝大度呢?你看到有女人給我發訊息你倒是問我啊!你不問是什麼意思?”
他拿出手機,想找出那個人,找著找著想起是有這麼一回事,他把那人刪了。現在他解釋不清楚了。
牟雯就站在那看著他,過了很久她說:“沒事,你不用找了,我不問你是因為我信任你。”
謝崇不再說話,他坐在沙發上。
牟雯也冷靜下來,她坐到謝崇身邊,認真地說:“我知道你為什麼說褚玉溪是壞人。他的事我聽說了,但是他從沒對我有任何不禮貌的地方。昨天是他介紹客戶給我。”
“沒事,你是成年人,你自己的事情自己決定。我不會再管。”謝崇說:“別解釋了。”
牟雯就不再說話。
她覺得他們兩個現在的狀態很奇怪,看起來親密無間,但其實隔著點什麼。
“你生日想要什麼禮物啊?”牟雯問他:“你有沒有特別想要的東西啊。”
“都行。你送的我都喜歡。”
“那我送你一張通往過去的門票吧。”牟雯站起身來,去洗漱了。
謝崇覺得她很奇怪,就跟在她身後,站在衛生間門口看她。
牟雯一邊刷牙一邊在鏡子裡看他,想象著他是否也曾用這樣的目光看過別人。然而她不可能知道真相,因為他已經將真相藏起來了。
牟雯發現她對他,真的不算了解。
他是那個站在鏡子裡的人。
如果您覺得《天階夜色》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9342.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