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雯看到了謝崇的車,對他招手。可是謝崇就像沒看到一樣,徑直開走了。
周寒柏問:“是你先生嗎?”
“是啊。”牟雯想:真奇怪,我明明看到他的車慢下來了,他應該看到我了啊。
這時小顧從裡面拎著一個箱子出來,周寒柏上前接過箱子,他們跟牟雯再見,上了車。
牟雯追上去說:“小顧加油,小顧你可以的。記得給我發照片啊!”
小顧握起拳頭做出加油的樣子:“等我的好訊息。”
周寒柏所在的公司在探索員工福利,關愛員工家人也是其中一項重要內容。企業文化部的同事特意徵求周寒柏的意見,周寒柏說:聽說家庭日辦的不錯,這期可以把小孩帶到公司託管一天。託管小朋友,內容要有意義,他提出做一個“兒童讀書會”,結合戲劇表演,讓小朋友們在書的海洋裡釋放自己的天性。
最合適的人選非小顧莫屬。
周寒柏看過小顧的書單和書評,是非常中肯的、動人的,如若不是對這件事充滿著熱愛,她是做不到這個程度的。
小顧沒有公眾演講的經驗,這會兒在車上非常緊張,拿著稿子一直在背。周寒柏見狀問她:“你給你家小朋友講故事的時候,是背的還是?”
“那當然不用背了啊。”小顧說:“故事都在我的腦子裡。”
“所以…都是小孩子,沒什麼不一樣。別背了,你隨隨便便講點故事孩子們就會開心。”
“真的嗎?”
“真的。”
小顧覺得自己的本質是一個內向、膽小的人,她不喜歡面對人的工作,所以書本令她覺得有安全感。她沉浸在書本里,跟隨著那些奇思妙想去到了很多她不曾到過的地方。書可比人簡單多了、乾淨多了。
周寒柏到公司後就去開會了,而小顧由專人接待去了活動中心,那裡面已經有很多小孩子抱著圖書坐在那裡。有一個女性對小顧說:“小顧老師,我跟買過很多你的書單,真的太棒了。尤其是英文閱讀書單,分級講解好細,幫我避了很多坑。”
小顧沒想到會線上下遇到自己的“讀者”,有些惶恐地擺手,說:“我還有很多進步空間。”
“你已經是國內領先了。”那位女性又說:“相信我的評價,我是很具有代表性的媽媽。今天能請到您我們都很開心。”
小顧聽出了她的真誠。
她的後臺也總會有一些真誠的來信,有一個人,從她只有十幾個關注的時候就會給她反饋,一直到現在小有成就,那人都還在。
小顧看著那些小孩子,想起了自己的孩子,周寒柏說得對,那沒有什麼可怕的,都是小孩子。她深吸一口氣,走到原形場地的中央,跟小朋友們打招呼:“小朋友們好啊…”
周寒柏開完會趕過來,讀書會已經接近尾聲。小顧正在臺上跟小朋友一起演《綠野仙蹤》,大家都沉浸在各種奇思妙想裡。周寒柏拍了一張小顧笑得前仰後合的照片發到了三人群裡,說:“今日成功。”
牟雯很快就回:“顧老師真厲害。”
她回完訊息收起電腦,回了家。
進家門看到門口擺了兩個箱子,一些東西零散地堆在地上,謝崇正在那裡一樣一樣收拾。
“你在幹什麼呀?”牟雯問。
“我在收拾東西。”謝崇說:“都是辦公室的東西,我拿回來了。”
“你交接了?”牟雯有點意外,謝崇怎麼這麼快就交接了。
謝崇停下動作無奈地看著她,接著嘆了口氣說:“我今天早上出門前跟你說了我要去交接,你還回應我了。”
現在想來,是牟雯在敷衍他。
“啊…對不起啊,我早上可能走神了。”牟雯跟他道歉。
“沒事。”謝崇問:“剛跟你在你工作室門口說話的是周寒柏?”
說到周寒柏,牟雯又開心了。她拍了一下巴掌對謝崇說:“小顧今天去做讀書會分享了,周寒柏給介紹的活動。有五千的勞務費用呢!周寒柏太周到了,特意抽時間來接小顧,因為小顧拉了那麼大一箱子圖書,說要送給小朋友們…我真替小顧開心。”
她說完後問謝崇:“我跟你打招呼你看見了嗎?”
“看見了。”
“那你為什麼不回應我?你讓我看起來像個傻子。”
“我以為你不方便。”
“不方便?”牟雯愣了一下,咀嚼著這句話,很快就明白了箇中的意味。她有點生氣地說:“謝崇你什麼意思啊?不方便是什麼意思?意思是我在跟別人搞一些骯髒汙穢的勾當,你怕打擾我的好事?”
謝崇沒說話。
牟雯點點頭:“你可真會羞辱人,你也太看不起人了。以後你但凡跟女的說話讓我看見,我就覺得你們有一腿。”
謝崇仍舊沒講話。
他總是這樣,覺得爭吵是無謂的、沒有意義的,所以他遇到事情就一言不發,試圖用這種方式讓牟雯自己冷靜下來。
如此冷漠,如此蠻橫。
牟雯不知自己錯在了哪裡,她只是站在那裡跟周寒柏說了幾句話而已,謝崇卻要將她想象的那樣不堪。
“你跟我道歉。”牟雯說,她非常嚴肅,緊緊攥著拳頭。她拒絕這樣的人格羞辱。
“道什麼歉?”
“為了你對我的汙衊道歉!”
“我自始至終只說了怕你不方便,其餘的話都是你說的。我為什麼要道歉呢?”謝崇說:“我道不了歉。”
牟雯驚覺事實的確如他所說:他其實什麼都沒說,都是她一人說的。她跳進了他的陷阱裡,又開始自我剖白。而他始終雲淡風輕。
牟雯被謝崇氣笑了,點點頭說:“行啊,謝崇,還是你厲害。”她一邊說一邊走進廚房,不再跟謝崇說話。牟雯這時想:我以後就不該跟他說那麼多,他如果懷疑我,我就說對啊是啊,他喜歡我我也喜歡他。我要氣死他。
謝崇跟在她身後,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牟雯把他關在了門外。謝崇敲敲門,牟雯開門,沒好氣地問:“怎麼了?”
“別做了。出去吃。慶祝我失業。”謝崇說。
“你那不叫失業,你那叫激流勇退。”牟雯說。
“不管是什麼,走吧,陪我慶祝一下。”謝崇說:“另外,對不起,我剛剛的確是那麼想的。我覺得周寒柏喜歡你。”
“你可別鬧了。”牟雯開啟門出來,她覺得謝崇非常可笑,他的這種想法太狹隘了:“周寒柏不喜歡我,也不喜歡小顧,我們只是朋友。周寒柏喜歡他們公司的一個姐姐。”牟雯說:“他只是覺得我跟小顧是跟他一樣的人,所以順手幫助我們。他也幫助別人,他的下屬、同學、朋友,他都幫。明白嗎?”
“這麼高尚?”
“只是一個好人罷了。”牟雯說:“可能你們那個圈子裡,像這樣的好人很少,所以你不相信這世界上存在這樣的人。這很正常。”
謝崇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又問牟雯:“要不要出去吃?”
“走吧。”牟雯說。
她穿上羽絨服,繫上圍脖,把自己裹得像個圓圓的鵝蛋。謝崇也穿一件羽絨服,牟雯不懂為什麼同樣是羽絨服,他的那一件卻看起來那麼時尚。
同樣是黑色的,他的倒是黑出了別樣的美感來。
在電梯間的時候,謝崇看出她還在生氣,伸手捏了捏她的臉蛋:“那會兒心裡不舒服,因為你跟他聊天的時候看起來非常愉快。”
“我跟你在一起的時候不愉快嗎?我還跟你睡覺呢、上床呢,不愉快嗎?”牟雯板著臉說:“我跟朋友說話不能愉快嗎?謝崇,你把人想的太髒了。”
“對不起。”謝崇又說。
牟雯擺擺手:“算了,謝崇。你以後不要這樣揣測我了,說實話,我挺傷心的。”
兩個人出了門,看到天上落雪了。
“呀!”牟雯看到雪花,突然就開心了起來:“下雪了!”她伸出手接雪花,好像真的能接到一樣,傻乎乎的。
謝崇也很驚訝,白天時候還預報今明兩天都是晴天,今晚卻下起了雪。
“下大點下大點。”牟雯伸手拜拜:“求求下大點。”
她突然想念牙克石的雪了。牙克石的雪多麼大啊,那麼好看。北京一年也下不了幾場雪,好不容易下一場,轉眼就化了、髒了。
“想看雪?”謝崇問。
“想啊。”牟雯說。
“咱們去超市。”
“不是去吃飯?”
“去超市,然後去延慶山裡,那裡雪大。”
謝崇這樣一說,牟雯的興致就高昂起來。她又問可是去山上我們怎麼吃飯呢?謝崇說我的越野車上什麼工具都有。
牟雯倒是看到過他車上的那些東西,但都放在各樣的盒子裡,她不知道里面是什麼。但既然謝崇提議,她什麼都不再問,一切都跟隨他去。她內心裡是無比信任謝崇的,無論跟他去哪裡,她都不怕、都願意。從前是,現在也是。
他們去了超市大采購,接著就往延慶走。
謝崇沒有騙她,越向山裡走雪越大。
他們的車盤著山,緩慢地向上行駛。這條上山路只有他們一輛車,前後空寂無人。牟雯看到他們的車在地面上壓出了雪轍印,車前燈把雪夜咬出了一個口子。
一切都是雪白的。
謝崇問牟雯怕不怕?
牟雯搖搖頭:“我不怕。有一年冬天我陪爸爸去一個嘎查送貨,碰到了特大暴雪。特大暴雪才可怕,你見過嗎?”
“沒有。你跟我說說。”謝崇說。
“那種雪你根本看不到路,雪像是從天上被倒下來,轉眼就積了厚厚一層。我們那冬天黑得又早,才晚上六七點,周圍就什麼都看不到了。只有雪。”
“我和爸爸被困在路上,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那時我爸爸還開著那輛漏風的破車,大風從四面八方的縫隙灌到車裡。”牟雯說:“就那樣我都沒怕。”
“為什麼?”
“因為我爸爸在呀。就像現在,你在呀。”
“你自己會怕嗎?”
“我自己我會怕狼。”牟雯說:“狼眼睛可嚇人了。”
他們這樣聊著天,到了一個地方。謝崇停好車,問牟雯願不願意下車一起幫他搭建。牟雯立馬跳下車,一腳踩進雪裡,咯吱一聲,她不由笑了起來。
謝崇拽出車的側帳,兩個人合力打地釘,牟雯覺得好玩,拿過錘子叮叮噹噹地敲。山區很冷,他們的呼吸都變成了白煙消散了。謝崇透過那消散的白煙看著牟雯,忍不住親了下她的臉頰。
牟雯把另一邊臉扭給他,讓他也親一下,說這樣可以保持平衡。
搭建是很好玩的,像過家家。
牟雯覺得這個搭建跟兒時牧區的人搬家沒有區別,他們那時就是這樣,搬到一個新的草場,搭蒙古包,接著向蒙古包裡拿各種各樣的生活物資。她從前可是搭建小能手呢!
她一趟一趟從後備箱和後座向下拿東西、擺東西,一邊幹活一邊說:“我們兩個怎麼跟有病一樣?也不嫌累。”
“多好玩。”
“你在家裡都不幹活,出來幹這個倒是說好玩。”牟雯嘲笑他,接著學他的樣子:餛飩怎麼煮啊?…
謝崇敲她的頭,認真地說:“以後不會了。以後我要回歸家庭了。”
“你認真的嗎?”牟雯問。
“認真的。”謝崇說:“我多承擔一些,你就能不那麼辛苦。”
牟雯認真看著他,想從中看出一些什麼來。謝崇總說他此舉是為迴歸家庭,牟雯卻隱隱覺得他有別的安排。她說不清,總之感覺很奇怪。
“你不喜歡我回歸家庭。”謝崇篤定地說:“你喜歡我在外面看起來呼風喚雨的樣子。說實話,下次我裝孫子的時候也該叫著你。”
他多聰明。
那天飯局以後,牟雯對他生出了一種異樣的情感,那種情感是帶有毀滅性的,謝崇並非感受不到。但人是複雜的,人有那麼多面,牟雯只愛他光鮮的那一面。
兩個人去一旁撿樹枝,他拉著她的手,都深一腳淺一腳。換個人就要哎呦呦不想玩了太累了回去吧,而他們二人偏偏喜歡這樣的天氣。
一切都看起來很艱難,但當他們坐在側帳下,面前擺著一個咕嚕嚕冒氣的小鍋,旁邊燒著篝火的時候,這一切就都值得了。
這體驗很新奇。
雪就那麼簌簌下著,他們各自捧著一杯熱茶靠坐在露營椅上,看著面前的世界。
蔣蕪。牟雯突然想起了這個名字。在這寂寂的雪夜裡,她真想也給謝崇扣一頂“不忠”的帽子,讓他能徹底體會她被冤枉的感覺。
但牟雯還是慈悲的,她知道有些玩笑不能開。
“晚上我們睡哪啊?”牟雯突然想起這個問題。
“睡在車裡,我待會兒鋪床。”
“哇。”牟雯說:“今天也太神奇了吧?”
“神奇的世界,總在你眼前。”謝崇說:“再看一會兒雪,我們就睡覺吧。”
趁著雪夜漫長,這世界又那麼美,就在此刻稍作停留吧。
明天又不知是怎樣的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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