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崇一直記得最初時候牟雯的樣子。
鬢邊別一個小花朵的髮夾,來找他的時候總是會跑,衣角翩躚,笑意盈盈。他沒見過哪個女孩像她那樣,熱愛著生活,併為此不懈地努力著。
其實北京城裡到處都是這樣的人,但他偏偏遇到了她。他看到她,就像看到一幅濃墨重彩的畫,就那麼生生地擠進了他的生活。那時他想到她就會感到由衷的快樂。從前他只是快樂生活的看客,認識她以後,他也參與其中了。
謝崇想:那時她多快樂啊?怎麼變成如今這樣的呢?
出差時候他一個人在異國的酒店裡,頭腦裡不停翻湧著有關牟雯的一切。謝崇想或許是他對婚姻的要求太高,也或許是他的性格不算太好,總之,最初的那個牟雯消失了。
就像此刻,他站在客廳裡,她正在擺碗筷。她做了一大桌子菜,見到他仍然是笑著的、帶著撒嬌的口吻說:“你回來啦?”但那笑容並沒走進她的眼底,更像是一個應付式的笑容。
謝崇一瞬間就想離婚。
他不想要這樣的婚姻,他想要她還是她,他還是他,他們都還是自己,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在自己的家裡,卻都是那樣的小心翼翼、那樣的不自在。
可一想到離婚,他的心臟又開始蔓延出了細細密密的疼。
謝崇沉默著脫掉大衣,去衛生間洗手。他這人好像永遠這樣,一旦覺得事實並非如他所想,他就再也認真不起來。就像他對牟雯,他覺得牟雯對他的愛,變得經不起推敲,他就無法再像從前一樣對她。她越哄他,他越不自在,越想離她遠些。
他甚至都不太想說話。
他是個變態。這話是錢頌說的。錢頌還說:你這種人就不該結婚,你不適合結婚,你適合出家。
他們一起吃飯。
牟雯刻意尋找一些話題,她問他:“那邊天氣好不好啊?你有沒有吃到什麼好吃的?風景好不好?…”
他起初回應幾句,最終不願再回答這些問題,於是說:“牟雯。”
“嗯?”
“吃飯。”他說。
牟雯的飯卡在了嗓子眼裡,噎住了。她喝了口水,硬生生把飯嚥下去了,再沒說過一句話。
吃過飯,她說:“我去量房。”揹著包出門了。
走在蕭瑟的冬日的街頭,華燈初上,街上行人匆匆,她也是行人中的一員。她不知該去哪,就問楚凌晚上要不要回家帶小朋友?
楚凌說:“我們晚上要過專題。你要不要一起來?對了雯雯,你還記得幾年前嗎?我在咱們兩個的出租屋裡給你拍了照片,說那一年的新年專題用,但是你的故事我沒寫成。”
“我記得。當時你很遺憾,還跟當時的主編吵架。你說你們主編不會選題,你們主編說你沒有內容敏感度…”牟雯當然記得,那時楚凌一邊說一邊哭:“等姑奶奶自己做主編的!早晚有那一天!“
牟雯跟楚凌有說不完的話,她又感受到了聊天的快樂。電話那頭的人願意聽你說話,她懂你想表達的任何意思,不懂也沒關係,反正也不是每一句話都要有意義。
“是的,雯雯。”楚凌說:“幾年前失約的專題,現在我做到了。《生活在世界的人》想為你做一期好不好?”
“我嗎?那當然好啦。我應該挺上鏡呢,那你能不能順道給我打一下廣告?我能不能借你們專題的東風讓我的事業更上一個臺階?”
“那是自然啊。有人花錢想做呢。”楚凌說:“上一期我們做的深夜外賣夫妻爆火了呢。”
“那快來拍北京新銳設計師吧。”牟雯說:“我要上大屏。“她說完她們兩個一起哈哈笑起來,笑完了楚凌說:“我今天八點能完事,結束後咱們兩個去泡吧怎麼樣?”
“當然可以!我去找你。”
“快來。”
牟雯去楚凌的公司找她。
楚凌坐在靠窗的位置,剛開完會出來,正在看會議紀要。牟雯問她怎麼沒有獨立辦公室,楚凌說主編才有,我還沒摘帽呢。
楚凌的公司很大,像一臺嚴絲合縫的機器,辦公室裡的人都在不停地轉著生產著。牟雯想如果自己當初去了設計院、或留在原來的公司,每天也是這其中的一員。這樣的生活似乎也很好,至少能少一些時間去憂慮:為什麼我的伴侶像變了一個人一樣?
可能是吃飽了撐的。牟雯想。
楚凌帶牟雯去酒吧。
牟雯沒去過真正的酒吧,她進去後甚至不知道那些酒都是什麼意思。楚凌說你不要管,我們就點漂亮的酒。
酒吧很安靜,坐在窗前能看到璀璨的北京。燈光昏暗,一切都柔美起來。
竟然有人來問她們要不要一起喝一杯,楚凌大大方方地說:“好啊。”她悄聲對牟雯說:“體驗不同的生活,也是我們工作的一種。離生活遠,我們就做不出好內容。你陪我好不好?”
“好啊。”牟雯說。
另外兩位男士端著酒杯坐到她們旁邊,他們並排坐在那個長條桌臺上,看著外面。
男士話都不多,可能有別的心思,但牟雯和楚凌都不在乎。就是一起搭個伴,喝個酒,偶爾聊幾句天。聊天也沒有涉及隱私的話題,無非就是天氣、電影、音樂這樣的東西。
牟雯挺喜歡這種感覺。
她坐在這裡,就不會那麼想念謝崇。旁邊有個人說話,會讓她忘了謝崇距離她越來越遠。
楚凌看出她不對,跟男士說我們自己聊會兒天,男士說好的,又端著酒杯走了。
她問牟雯:“怎麼了?”
牟雯說:“我跟謝崇的感情出現問題了。”
“比如?”
“他車禍的時候給我打電話,我沒接。我當時在工作,你知道的,他有時會因為一些無關緊要的事給我打電話,那天也是這樣…”牟雯終於找到了傾訴的物件,她知道自己無法再一個人消化下去了,她需要一個人聽她說話。她說著說著就很難受,嘴角不可控制地向下,像要哭出來:“怎麼辦楚凌,我們之間沒有話說了。他不想跟我說話。”
楚凌一邊聽牟雯說一邊抹眼淚。
那時牟雯說要跟“萬柳先生”結婚,楚凌心中有隱隱的不安。她知道雖然大家都喊著人人平等的口號,但階級就是存在的。她憑著“一腔愛意”嫁給了“萬柳先生”,萬柳先生憑藉著“一腔愛意”娶了她,但所有的浮華表面都會消散,那時真正的問題就會浮出水面。
那次她原本要去牟雯家裡,但牟雯說約在外面,楚凌就什麼都懂了。隱形的不平等存在於他們的婚姻之中。但她作為牟雯的朋友,有些話是不能說的。
此刻牟雯主動說了出來,她一定是忍了很久很久。
楚凌攬著牟雯的肩膀,她看到牟雯的眼睛閃爍著的淚光,與外面的燈火接連成了一個世界。
“楚凌,你可以給我一些建議嗎?”牟雯哽咽著問。
“牟雯,你想離婚嗎?”楚凌問。
牟雯搖頭:“我不想。我還愛著他,楚凌。我對他的愛很複雜,我…”
“我知道,雯雯。”楚凌說。她愛著他那個人,也愛著與他有關的那種生活。牟雯並非虛榮的人,但是謝崇和他所代表的生活,是那麼富有魅力。
“我不想回家。”牟雯說。
“可以去我家。”楚凌說:“反正我也不需要回家,寶寶跟爺爺奶奶回老家了,A先生常駐深圳呢。我回家也是一個人。”
“我想花錢住酒店。”牟雯說:“我有錢,楚凌。我有錢,咱們就住這樓裡的酒店,明天睡到自然醒,吃個早點。反正明天是週末。”
“行。你不用量房嗎?”
“我明天不工作了。”牟雯說:“我想休息一天。”
“那走吧。”
牟雯沒跟謝崇說她不回家了,反正說了他也不會回她訊息。她覺得自己好像回到十幾歲的時候,偏要跟別人擰著來。可惜她的叛逆期很快就結束了,不像謝崇,一直在叛逆。
她跟楚凌叫了吃的送到房間,兩個人繼續喝酒。
有時牟雯看到自己的電話亮一下,會忙拿起來看是不是謝崇給她發了訊息,可惜不是。
她心裡堵的要死,她想歇斯底里跟謝崇大吵一架,她想說:“這日子能過就過,不能過就算了吧!算了吧!”
她討厭身邊有一個冰冷的人,也要隨時把她推向冰窟一樣。
謝崇不是這樣的,他從前不是這樣的。
謝崇一直坐在沙發上等她,午夜一點的時候他給她打電話,牟雯接了。她喝了不少的酒,鼻子堵著,講話聲音囔囔的:“喂。”
“你在哪?”
“我在酒店。”牟雯說:“我跟我的好朋友睡酒店。”
“你為什麼不回家?”謝崇問。
“我沒有家。”牟雯說:“我沒有家哦!”她說完竟然傻笑起來,說:“你呀,你隨便啦,我要去喝酒了。”
牟雯結束通話了電話。
楚凌笑她:“剛還說不接他電話,現在接的比誰都快。”
牟雯抱著枕頭坐在床上,可憐地說:“我怕他有事啊。我怕他真的有事啊。”
牟雯不知自己喝了多少酒,自然也不會知道謝崇等了她一整夜。她第二天中午到了家,進家門後看到謝崇正在健身,他心情似乎不錯,並沒有因為她夜不歸宿而生氣。
牟雯回到自己常去睡的客房,開始收拾東西。
住酒店很好玩,她從前怎麼沒有發現這麼好的消遣方式呢?她準備去酒店住幾天。
這時她又覺得還是要有一個自己的房子啊,把房子裝修成酒店的樣子,就能實現天天住酒店的願望了。她甚至盤算了一下自己手裡的錢,說實話,首付一套商住兩用是夠的。
她又在打算著生活,她甚至都沒發現,在她打算的生活裡,沒有謝崇的影子。
她拎著箱子出來,謝崇正在喝水,見狀問她:“去哪?”
“出差。”牟雯說。
“去哪,去幾天?”
“去廣州,一年。”牟雯順口胡謅。她發現酒是個好東西,喝完酒後她膽子大了起來,開始對什麼都滿不在乎起來。
“什麼意思?”謝崇問。
牟雯突然把箱子一扔,箱子“咣”一聲落在地板上,這一次她沒有下意識心疼東西,她滿腔的情緒需要發洩:“什麼意思?你問我什麼意思?你不冷不熱是什麼意思?不回訊息又是什麼意思?每天陰陽怪氣又是什麼意思?”
“我究竟犯了什麼錯你要每天對我板著臉?”
“我哄著你陪著你,你沒完沒了了是吧?你到底有完沒完?你不要每天給我耷拉那張死臉!日子能過就過,不能就不要過了好吧!”
“不能過就不要過了好嗎?”
她就這樣吼出了心裡的話,她想去他大爺的吧,去死吧你那高傲的嘴臉,哄不好我不哄了!
她心裡是那麼的暢快,終於,她想,我終於說出來了。原來有恃無恐的感覺是這樣的啊,原來不怕失去才會這樣理直氣壯啊。太好了,我跟謝崇一樣了。我現在什麼都不怕了。
謝崇就那樣看著她。
他在她的臉上看到了委屈和憤怒,那神情真的似曾相識,仔細想想,那竟是從前的她。
原來屬於她的一切是不會消失的,只會隱藏。
謝崇彎身上前拉行李箱,她也去拉,但謝崇不鬆手,牟雯一生氣,伸手推了他一把。謝崇被她突然推了這一下,向後仰去。
牟雯也沒蹲穩,也向前倒去,兩個人雙雙摔倒在地面。
他們都安靜下來。
謝崇的那句“我們離婚吧”在他嘴邊徘徊著,這婚姻搞的他們兩個都不是自己了。他們明明都是聰明人,卻唯獨這“愛”的功課做不好,也不知怎麼了,總是充滿著各式的參差。
然而他說不出離婚。
他只是有這樣的一閃而過的念頭,但他說不出。他想到沒有牟雯的日子,一定是無趣的、冗長的。
他還想再試試。
他還能再試試。
而牟雯躺在地上,看著天花板,這一摔,很多事都摔明白了似的。她意識到:他們婚姻的線一直都是攥在謝崇的手裡,他主動,才有了這場婚姻。他放下,這場婚姻自然就結束。從頭到尾,她都是被動的那一個。她以為她擁有著他全然的愛,其實不是,他只是有選擇地愛她。
又或者那愛,根本不算愛。只是一場捕獵的遊戲吧?
他們都迷失在這場婚姻裡了。
牟雯失卻了信念,她不想一次又一次低頭,也不想一次一次地把自己袒露出來給他看了,反正他也不相信,就這樣吧。
牟雯徹底消極起來。
“謝崇,說真的,不要這麼折磨我了。”牟雯說:“你知道嗎?你這個人有時候真的很差勁。”
“真的。我馬上要受不了你了。”
“你不要再這麼有恃無恐了。”
“我不會愛一個每天都在消耗我的人。”
“我對你的愛,快要消失殆盡了。”
謝崇這時自嘲地笑了,他說:“你原本也不愛我。只是話說的漂亮。”
“是的,你說的對。我只愛你的錢,我因為你的錢才忍受你。不然你這種人我憑什麼一定跟你在一起啊?你不過是我遇到的有錢人裡相對體面的那一個罷了。”牟雯站起身來拍拍手,對他說:“滿意了吧?這就是你一直以來都想要的答案。”
“是的,我只愛你的錢。”她又說了一遍,她轉過身去,眼睛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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