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崇出了個長差,回來時候北京已經是秋末。
大風一起,黃葉漫天飛著。
他進門後就餓了,習慣性開啟冰箱,看到保鮮層新買的水果飲料整齊地擺在裡面。開啟冷凍層,是新請的阿姨為他包好的餃子、包子、小餛飩。
謝崇煮了一份,味道尚可,比上一個阿姨好些。於是給家政公司回電:“就這位阿姨吧,每天打掃衛生,週末來了做兩頓飯。”
他跟找阿姨的事較勁由來已久,對家政公司說請一個會做飯的阿姨,換了好幾個,飯都做得不太好。因為他要求很奇怪,家政公司甚至動念頭要為他找一個兼職廚子。
錢頌給謝崇打電話問他要不要一起出去吃飯,謝崇說我吃了餃子,你也可以來吃。
錢頌拒絕:“你家飯不好吃。”接著說:“出來喝一杯吧。”
“我不喝酒。”
“你現在有點不合群。”錢頌說:“快點來吧,今天這個局有意思。”
謝崇不去,錢頌一個又一個電話打過來,不想讓他在家裡待著。謝崇關掉手機,決定出門跑步。
萬柳中路的秋天很美。
他出門後沿著馬路邊跑,不知不覺跑到了蘇州街。馬路對面就是錢頌要他吃飯的餐廳,多少年過去了,餐廳的風格仍舊沒變,宮女太監在外面站兩排,紅燈籠影影綽綽。幸好謝崇在馬路對面,不然老一些的服務人員一定會招呼他進去喝杯茶。
他想快步跑過去,卻又漸漸慢下腳步。
牟雯在馬路對面。
她身著一身白色闊版西裝,頭髮挽成低髻,戴小鑽石耳飾,穿著一雙高跟鞋,整個人在夜幕中熠熠生輝。
她正在跟身邊的人寒暄。
非常巧,有一人謝崇剛好認識,是他許久未見的老朋友方司令。
牟雯正跟方司令說:“方司令,新盤大賣,今天還請方司令仔細給我講講咱們的業務佈局,也讓我學習一下。”
方司令說:“牟雯啊,你還學什麼啊。你是田野裡的雜草,給你一陣風你就能飛的四面八方了。”方司令是對牟雯不滿,從前以為牟雯對他最尊敬、最好,卻不料前幾日另一個局裡提起那個設計公司的牟雯,有人開口就說:“我跟牟雯關係非常好,有合作我可以幫忙引薦一下啊。”
方司令說的是這件事。
方司令在乎江湖地位,牟雯對別人更好,讓他內心不悅了。
牟雯忙說:“方司令,今天我先自罰一杯,再跟您解釋。”見方司令哼一聲,就逗他:“聽我狡辯!”
她這樣一說,大家都笑了,她自己也笑了。談笑間目光遊移,看到了馬路對面的謝崇。
牟雯自離婚後再沒見過謝崇,有時在應酬場合聽人提起他,她也不會插嘴,就安靜聽著。她聽說謝崇在凌美做的不錯,說謝崇自己的公司生意也是蒸蒸日上,說謝崇又買了一輛車,聽說謝崇身邊有了漂亮女人。
有人說到漂亮女人,會問牟雯:“牟總也是漂亮女人,謝總給牟總介紹生意,你們關係不錯吧?”
牟雯還是那套說辭:我給謝總裝修房子,房子裝得好,謝總信任我。謝總也不想讓各位老闆踩坑,就把靠譜的我介紹給各位。如果真說關係,謝總對我有知遇之恩。我敬謝總一杯。
說完會把酒杯對著天空舉高,喝一杯。有人打趣:“怎麼跟謝總死了似的。”
“話不能這麼說,謝總永遠在我心裡。”牟雯反應快,接這些話非常容易,一個酒局下來滴水不漏。她當然知道別人會在心中置喙揣測她跟謝崇。
社交場合就是這樣,一個光鮮女人的名字和一個多金男人的名字放在一起,總會令人產生聯想。那聯想不都是你儂我儂的愛情故事,多是誰藉著誰上位、誰又從誰身上獲得了什麼。
社交場,名利場,不過如此。
牟雯從別人口中聽到很多謝崇的訊息,真真假假,都不具體。此刻具體的謝崇正在馬路對面看著她。
秋風起,他的頭髮被吹動。
他穿著一身好看的運動服,只對她輕輕一瞥,就轉身跑遠了。
那一瞥,冷漠的、淡然的,倒是謝崇的性格。
助理王志強到牟雯身邊,小聲問:“雯姐,今天什麼思路?”
牟雯說:“今天的思路就是,我把自己灌醉。”
“為什麼啊?”
“因為方司令今天不高興了。我不喝多他要逮著我為難。”
“得嘞。”王志強得令。他知道雯姐不會真喝多,雯姐會裝醉。他們一前一後進去了,謙讓著入了席。
隔壁包間有人穿過長廊推門進來,那人牟雯竟見過,是錢頌。錢頌與方司令相識多年,聽說這一晚也在這裡有應酬,就過來敬酒。
錢頌看到牟雯的一瞬間愣了一下,這一下逃不出方司令法眼。他問:“你也認識牟工?”
錢頌忙說:“謝崇裝修時候見過兩次,沒說過話。”
“沒說過話,喝一杯就算說過了。”牟雯端著酒杯走到錢頌面前,將他迎進酒席:“今天就算正式與錢總認識了。我們這一席呢,都是方司令的好朋友。我替方司令給錢總引薦一下吧?”
酒桌上引薦,要端著酒杯。牟雯的意思很明顯了,讓錢頌打圈。錢頌明白了:這牟雯是個記仇的,大概是在報當年他在謝崇面前對她出言不遜的仇。真牛逼。
他不能甩臉子走,真就跟著牟雯,繞桌轉了一圈。王總、李總、趙總…逐個喝了一杯,最後到了方司令旁邊。錢頌何時吃過這樣的啞巴虧,看在謝崇面子上忍了,跟方司令寒暄幾句,這才離開。
出了包間就在外面給謝崇發訊息:“你前妻真是小肚雞腸,逮著機會報復我。”
“你們在一個局?”
“不在。我去跟方司令打招呼,她拉著我打圈。要放在平常,我才不給她臉。今天看在她不要你錢的份上,我打了一圈。”錢頌心裡委屈,怎麼謝崇離婚倒黴的是他呢?牟雯竟主動向他宣戰!
謝崇說:“活該。”
“你離婚也活該。”錢頌說完威脅謝崇:“你不來我待會兒帶著人去喝她。她也別想好!”
謝崇冷哼一聲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當然不會去。
他不想見牟雯。牟雯有她自己的生存法則,錢頌那點小伎倆壓根嚇不倒她,她自有方法應對。
謝崇也偶爾聽人說起牟雯。
別人說牟雯真厲害,新公司風生水起,去年被人騙了錢,今年就緩過來了。說牟雯接連線了幾個大活,她招了兩個設計師,都是剛畢業,比她還勇猛。
方司令總會誇牟雯:“牟雯有禮貌有教養,逢年過年都拎著老茶來看我,陪我說話,我馬上要退休了,她對我也不冷落,比從前還要上心,說我是她的忘年交。”方司令一般這麼說完都會問謝崇:“是不是也經常看你?”
謝崇說:“我工作忙,並沒有時間接待。”
也有人問他跟牟雯關係好不好,他說:“說實話,談不上好不好,因為壓根就不熟。”
對方就會點頭:“也是,一個小地方來的丫頭,你順手幫一把的事。要真想混熟,資歷怕也是不夠。”
謝崇故意玩笑著說:“你都能跟我坐一桌,她資歷有什麼不夠的?”
他嘴損,每次跟他抬槓都會敗下陣來,久而久之,也就沒人跟他抬槓。
謝崇這一圈跑了很遠,回到家的時候已近十點。
他挺喜歡這樣的時間的,不早不晚,他衝完澡還能小酌一杯。欒念送給他一些酒,讓他閒來無事時候調著玩,他玩了幾次,感覺還可以。這樣的時候就給自己調兩杯酒,看會兒電影,慢酌細飲,比那無聊的酒局有意思多了。
酒剛調好,錢頌又給他打電話:“你來接我。”
“?”
“我不管了,牟雯欺負我,你來接我!”
原是錢頌不服,回去後越想越氣,就帶著人去牟雯那一屋敬酒。牟雯見他來了,還不等他開口,就站起來說:“錢總給方司令面子,帶人來敬方司令酒了。”直接把風頭轉向方司令。
錢頌這才徹底發現:牟雯為人狡猾,反應快、又懂察言觀色,他的確是輕敵了。
他幾次想扭轉局面,牟雯都有層層遞進的話術在等著他,最後兩桌人喝成朋友,拼起了酒,牟雯趁亂去外面躲清淨。
錢頌喝多了,就給謝崇打電話鬧、非要謝崇打電話接他,因為都怪謝崇。
謝崇問他:“徹底散場了?”
“散場了。”
“那好吧。”
謝崇磨磨蹭蹭很久才出門,到了地方看到錢頌正蹲在路邊吐。謝崇走過去踢了他一腳:“出息!”
錢頌含糊地說:“無人生還。”
謝崇放眼望去,可不麼,馬路邊上東倒西歪,不知什麼破酒能喝成這樣。唯有一個人清醒,正在車邊送方司令走,那是牟雯。
她站在那裡,被風重塑了形狀,衣角翩躚。
牟雯隔著車窗對方司令說:“方司令,謝謝你今天幫我攢這個局。大家都是給你的面子才來,我要感激你了。改天我找您喝茶。”
方司令說:“好嘞,小牟。回見吧。誒?那是謝崇嗎?”
方司令把頭從車窗裡探出來,對謝崇招手:“小謝!”
從前叫謝總,喝多了叫小謝了。牟雯回過身去,看到了雙手插在褲子口袋子正在揶揄著錢頌的謝崇。
謝崇朝方司令走去,走到面前的時候對牟雯點了個頭,牟雯也對他點頭:“謝總好。”接著後退了一步。
“方司令喝多了?”他問:“要不要再去喝一杯?像前年一樣喝到胃出血。”
謝崇說的是方司令前年應酬,喝出了胃出血,乖乖戒了一段時間酒的事。
牟雯聽明白了,這話是對她說的,她組的局,方司令喝出事來她主責。她驚訝地問:“方司令,什麼時候的事?”
方司令揮手:“哎呀,不值一提,沒事了啊。”
“那以後也不能喝了啊。我以後只跟方司令喝茶了。”牟雯說:“謝總剛一說我都後怕了。我錯了。”
牟雯乖乖向方司令認錯。
方司令問謝崇:“你現在是不是老出差?都好久沒見了,你也不來看你方叔叔。”
“要看的,下週我就去拜訪您。”謝崇抬腕看了眼時間:“不早了,方叔叔快回家睡覺,下週我去拜訪。”
他戴了一塊新表。
他仍舊熱衷於玩表。
方司令走了,錢頌還在身後嗷嗷吐。謝崇回頭看了一眼,對牟雯說:“你對錢頌下手太狠了。”
“他想來灌我酒,我就順水推舟讓他幫我喝酒。”言外之意,誰讓他惹我,她很少在應酬的時候喝酒,今天好不容易湊了一個大局,她原本要跟助理王志強打雙人戰的,哪想到錢頌自動送上門了。牟雯樂得不喝,他願意喝她就滿足他。
謝崇看她一眼。
他們很久沒見了,原以為此生不會再見。然而謝崇忘了一件事:北京很大,很多人一輩子不會見;北京也很小,一個飯局就能關聯到故人。
牟雯這一天這一身穿搭很好看,她個子高,闊版西裝外套被她撐起來,看起來很隨性。內裡搭一件黑色緊身內襯,一雙細高跟的鞋。適合她,能看出她狀態很好。
錢頌又吐了一下,謝崇指指錢頌:“我先帶錢頌走了。你怎麼回家?”
“我代駕回家。”
謝崇點頭,轉身走了。到錢頌跟前拉起他,將“碩大”一個他塞進他的車裡,掉頭走向駕駛座。拉車門的時候又看了眼牟雯,她站在秋風之中接電話,一隻手閒適地插在西裝褲口袋中。
他有想過牟雯未來的樣子,她應該會有千面,這只是其中一面。
牟雯的代駕找不到路,助理王志強在餐廳裡把工作處理完小跑著出來,牟雯讓他先打車回家。
“我叫車方便,陪雯姐等會兒。”剛畢業的小孩,給公司幾個設計師做助理,每個人的風格都不一樣,王志強卻都能應付。他做事很穩妥,總會說:“我給姐姐們幹好後勤。”
謝崇的車從牟雯面前開過去,王志強說:“我操。”
“怎麼了?”牟雯問。
“那車太好看了。”王志強毫不掩飾對謝崇車的喜愛:“得幹什麼工作能買得起這車啊。”
牟雯說:“有沒有可能是祖傳的?”
“那得什麼命能祖傳到這個啊?”
牟雯心想:倒也不是什麼特別好的命,什麼都有,但六親緣淺。
謝崇把錢頌帶回家,錢頌去客房換衣服。他現在經常混在謝崇家裡,哪怕醉成爛泥都知道有一間客房常年鎖著。
他一邊晃晃悠悠,一邊跟謝崇含糊嘟囔:“牟雯怎麼那麼厲害啊?”
“她是得了你的…真傳嗎?”
他說完栽倒在床上睡著了。
謝崇回到自己房間,拿出手機,點開牟雯的名片。他們離婚後牟雯將他所有的聯絡方式刪除了,他是在一個酒後的深夜發現的,他給她發了一條訊息,但沒有傳送成功。
牟雯心真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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