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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階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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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逐利

“我不跟你喝酒。”謝崇說:“方司令都戒酒了,今天誰喝酒誰就是不給方司令面子。”他端起了茶杯:“酒不能喝,茶喝一口吧,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多麼隱晦的一句話。唯有他們自己知道這句話真正代表什麼意思。

眾人都知謝崇脾氣怪,如今見這壞脾氣同樣作用到牟雯身上,也就覺得他們之間或許真的沒什麼。男人與女人之間若有什麼,恐怕都要護著的。

這時牟雯有點委屈地說:“感謝謝總提醒。我光想著今天跟大家暢飲,忘記了方司令不能喝酒的事。但我酒杯都已經端到這裡了,就不端回去了。既然是我的錯,我自罰一杯,然後今天就不喝了!”牟雯仰頭喝了,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將酒盅反扣在桌子上,代表著封杯了。

謝崇這一句,讓大家都沒有好戲看。方司令在一邊打馬虎眼:“我不喝,你們可以喝,今天小酌即可。”

“那我酌完了。”牟雯玩笑道:“到各位老闆開酌了。”

她這一句玩笑讓大家都笑了,她反正話已經說完了,徹底不喝了。

謝崇在對面看著她,他了解她,知道她順水推舟的能力,今日再次見識,又覺得她的這一層能力更爐火純青了。

牟雯穿的那件襯衫謝崇認識。

他記得她當年買這件襯衫的時候是多麼糾結,總想著找一款平替。謝崇對她說:“有些東西是沒有平替的。”他這樣說的時候,已經聯絡了專櫃的員工,當天下午就派送到家裡了。

除了牟雯喜歡的那件襯衫,還有西褲、牛仔褲、經典款扭花毛衣等,裡裡外外十幾件。牟雯看到後眼睛瞪得溜圓說:“這不得穿好幾年!”

她果然穿了好幾年,都說衣不如新人不如舊,到她這裡竟反了過來。她舊衣穿得像新的一樣,舊人卻被她棄如敝履。

牟雯察覺到謝崇的注視,但是她的目光跳過他,落在方司令身上,說:“方司令,怎麼不提杯呀?喝茶也得提杯啊。您不提杯我們喝西北風嗎?”她這話一語雙關,眾人又笑了。這時就有人說:“這牟雯真是人精,連方司令都要打趣。”

“我錯了。剛剛不是我,我剛剛被謝總附體了。”

謝崇混不吝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牟雯這樣一說大家都不覺得突兀,甚至覺得“解氣”。牟雯見謝崇要跟她急,忙說:“我開玩笑的。”

牟雯出了一口惡氣,就安靜下來,開始吃飯。她並不喜歡飯局,但飯局上有好吃的,又讓飯局顯得沒那麼討厭。這些東西她自己平常反正不會去吃,既然得著這個機會,不大快朵頤就是暴殄天物。

她好吃也不是秘密,有好菜,大家都願幫她轉一下桌,提醒她吃。謝崇發覺,牟雯的不卑不亢在這樣的場合極有用,那些功利的人在她面前,都掩藏了一些高傲,也有人一貫是那樣的做派,但牟雯不理人家,那威風也就無處去使了。

“四兩撥千斤。”方司令悄悄對謝崇說:“你會識人,這麼一位厲害人物被你發覺了,我倒是不覺得奇怪。”

“過獎了。”謝崇說:“畢竟我也沒想到她這麼厲害。”

“你呀你呀!”方司令搖頭:“早晚要吃嘴硬的虧!夸人要趁早。”

“哦。”謝崇輕輕哦了聲。

他席間話不多,但一句有一句的份量。如今在凌美工作,當一天和尚就撞一天鐘。先跟大家聊他自己集採的業務,聊過後又說:“廣告還是要做的,做也不能隨便做,找一些爛公司還不如不花那個錢。錢要花在刀刃上,比如花到凌美這裡。”

“凌美太貴了。”大家都說:“凌美怎麼那麼貴啊?”

“愛馬仕貴不貴啊,大家不是照樣不眨眼地買嗎?把錢花在凌美上,能讓大家賺更多愛馬仕啊。凌美貴有貴的道理,當然,一兩百萬的案子就別找我了,直接打諮詢電話就行。是吧?牟工。”

牟雯正在悶頭吃那口河豚,被謝崇這一問,抬起了頭,在眾目睽睽之下,儘量保持著體面把東西嚥了,這才開口:“什麼?”

“原來牟工沒聽講。”有人說。

“嘿嘿。”牟雯說:“開玩笑的。謝總說的對,大公司找凌美,花錢多收益更大,我們小公司就找小公司,花錢少,但收益也不小。術業有專攻嘛,比如我們前幾天就接到了一個客戶諮詢,要一次性裝修三套房子。這廣告的投產比也很不錯啊。”

牟雯又把皮球給謝崇踢了回去,席中各種只有她和謝崇對那三套房子的事心知肚明。牟雯不僅要提,還要大大方方地提,這就相當於在鞭策謝崇。如果謝崇不履約,下次吃飯她可就要“破口大罵”了,反正也沒人知道她說的是誰。

牟雯做生意的風格開始潑辣起來,這得益於她接觸的很多女性。王仙鶴風格多鮮明,還有有名的藺娘子…接觸多了自然就有感觸,慢慢地就有了自己的風格。

嬉笑怒罵,人情練達。

謝崇被她暗暗點了一下,也不急不惱,這時反倒說:“我跟牟工的資料緯度可能不一樣。我說的資料是客戶與凌美合作後的實際銷售資料,牟工說的是客戶諮詢資料。什麼時候牟工那個客戶真裝了三套房子再說唄,反正現在客戶不好做,話說太早也不好。”

言外之意,做不做看我的心情,你可以“求”我。

牟雯這時不接他茬,一邊對大家說抱歉,一邊接起了電話:“親愛的,稍等一下呀,我出去接。”

“親愛的。”方司令學牟雯的語氣:“在情場也是遊刃有餘。厲害的女人。”

謝崇沒講話,他低頭吃飯。心裡卻是對牟雯那一句“親愛的”十分不屑。

牟雯吃飽了,應酬就接近尾聲了。不飲酒的局大家都不戀戰,就此結束了。

出去時候王志強已經等在那裡,他辦完事回來後剛好過來給牟雯代駕,看著餐廳裡陸續出來的人,眼睛一瞬間就亮了:“雯姐,雯姐。”

“怎麼了?”

“那不是謝總嗎?”

牟雯回頭看一眼:“對啊,今天一起吃飯了,怎麼了?”

“我的天,雯姐跟謝總一起吃飯了,那三套房子豈不是有戲了?”王志強難掩快樂:“雯姐,你也太厲害了。如果不是科學社會,我真懷疑你是大仙兒了。在我們那裡,你這樣的運氣和實力真的可以考慮出馬了…”

“志強。”牟雯打斷他。

“怎麼了?姐。”王志強馬上住嘴看著牟雯。

“你要麼少說幾句話呢?”牟雯說:“我真出馬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嘴縫上。”

王志強聞言哈哈大笑,接著說:“雯姐,辛苦你等一會兒啊,我去跟謝總打個招呼。”

“去。”

牟雯說完靠在車上看著王志強。

他小跑著跑向了謝崇,老遠就舉起手臂打招呼:“謝總,謝哥誒!”

那場面有一點滑稽的熱情,牟雯想:謝崇究竟是多好的命啊,每個人見到他都要小跑,好像慢一點他就會死了似的。

她靠在破車上的姿態別有一番味道:一個在酒桌上不卑不亢的遊刃有餘的女人,此刻正閒適地站在晚風裡。

謝崇跟王志強說話,目光落在了牟雯的臉上。

她與夜風無異,涼薄,冷靜。

他看到的牟雯與他人看到的牟雯大有不同。他人看牟雯,是一個性格開朗、自信活潑、正直聰明的職業女性,帶著恰到好處的可愛;謝崇看到的牟雯是一個兢兢業業的演員,時刻在表演著與人的親近,而內心則無比的疏離。

王志強問謝崇:“謝總,什麼時候量房?”

謝崇說:“看你們牟總的時間了,直接談方案吧。”

“好嘞,晚安謝總。”

王志強又掉頭跑向牟雯,偷偷衝牟雯比了個OK的手勢,牟雯揚了下眉頭,代表心領神會。

她跟著王志強上了小破車,看了眼後面堆著的亂七八糟的東西問:“這是怎麼回事?”

“那個客戶跟家屬因為這些東西打起來了,客戶問我能不能先放咱們這,我也不理解為什麼要留著這些破銅爛鐵,如果我是他老婆,我也跟他幹仗…但無論如何,合同簽了!”

他們正說著話,小破車熄火了。

牟雯翻了個白眼,說:“王志強…我可以揍你嗎?”她說完輕拍了一下王志強後腦勺,下了車,習慣性地踹了下車胎,然後輕車熟路地指揮王志強往路邊停車。

謝崇開車經過,看到那個“皮包公司”的貔貅老闆和笨蛋員工正在側方停車,車不動了,那員工下了車,跟牟雯一起推車。

謝崇原本已經經過了,卻突然爆笑出聲,從前面路口掉頭回來了。他怕熱鬧看不清楚,直接停在了他們車後,打了雙閃後下了車。

王志強看到他忙說:“讓謝總見笑了,您可以幫忙推個車嗎?我上車打方向。”

謝崇就走到牟雯旁邊,把手搭到了車上。此時他沒有嘲笑牟雯公司的破車,因為他不需要嘲笑了,這車確實是破,想必牟雯心裡也清楚。

王志強打著方向盤,對他們說:“開始推。”

兩個人同時用力,小破車輕輕鬆鬆地向前移動了。謝崇說:“力氣不減當年。”

牟雯說:“彼此彼此。”

停好了車,打了拖車電話,三個人站在秋風瑟瑟的街頭。王志強有些抱歉地說:“謝總,要麼您…先走?”

謝崇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馬路,不說走,也不說不走。

王志強又對牟雯說:“雯姐,要麼你先回去,你不是還要畫圖麼?我自己等拖車來就行了。”

牟雯說:“那行,只能辛苦你了。”她真有圖第二天上午要跟客戶碰,於是拿出手機叫車。車壞的很是地方,趕上了各路神仙的夜班高峰,打車排隊排出了兩小時外。

謝崇身體微微一側,看到了牟雯的打車介面,輕咳了一聲:“我倒是順路能捎你一下,你要是不著急你就打車,著急就坐我車。”謝崇說完先一步上了自己車,他知道牟雯一定會上他車的,因為牟雯“視財如命”,絕不會允許第二天交不出圖。

果然,他剛上車,牟雯就拉開車門坐了上來。

“地址?”謝崇問。

“地址你知道,房子你也出錢買了呢。”沒有別人在,牟雯卸掉了偽裝,說完就看著窗外。

“你住公司?”謝崇問。

“對。”牟雯答。

“你們公司有廚房?”他又問。

“我每天出去吃。”牟雯順口胡謅。謝崇也不再多問,啟動了車。

牟雯一直看著車窗外的夜色,他們都不再說話。謝崇播放了音樂,那憂傷的旋律在車廂裡流淌,好像要將人的喜悅洗刷掉一樣。

牟雯順手關掉了音樂,謝崇看了她一眼。

“看什麼?”牟雯問。

“沒什麼。”謝崇安靜了會兒,突然問:“你知道褚玉溪正在被調查嗎?”

“什麼?”牟雯有點驚訝,她上個月剛去拜訪過褚玉溪,他狀態很不錯,對牟雯說集團正在進行一場史無前例的併購,他忙得焦頭爛額。

謝崇認真回答牟雯:“他正在被調查,涉及嚴重經濟問題,當前正對外保密。”

“那你怎麼知道的?”

“有一天我去他居住的小區拜訪朋友,看到有人在他院子裡走動,疑似在清點資產。”謝崇說。

“所以你只是推測?”

謝崇撇了下嘴角,不多做解釋,只對牟雯說:“你且看吧。當年你沒為他做董助的決定是對的。”

牟雯突然想起王仙鶴,問:“那王仙鶴?”

“王律不會有任何問題。”謝崇說:“以我對她的瞭解,她只是做褚玉溪私人的法律顧問,她那麼聰明,非常有邊界,懂自我保護,不會做任何違法的事。當然,她最好沒事。她出事,我得換別的律師。”

“你看起來對這種事一點都不震驚,也不惋惜。”牟雯卻不一樣,如果是真的,她心裡會很惋惜。褚玉溪是她的同鄉,她雖為他免費裝了一套房子,但後來他透過介紹客戶和業務,給了她接近雙倍的回報。褚玉溪待她不薄。

“我不惋惜,因為人有千面,你看到的是他好的一面,所以你惋惜難受。我看到的是他的另一面,所以我覺得這是理所應當。”謝崇停頓了一下接著說:“更何況,你已經躋身到這個圈層,不久你就會發現,財富不是永恆的,那些站在高臺的人,也會掉下來。你參加飯局的時候,如果發現那個從前經常出現的人突然不出現,但每個人都對他閉口不談,那麼大機率就是出事了。”

“大家對此習以為常。”牟雯總結。

“對。”

“你不會有一天也有問題吧?被抓起來。”牟雯這樣問,眼睛閃著精光。

“你好像還挺期待?”謝崇幽怨地看她,牟雯不喜歡謝崇這樣的目光,會讓她覺得他們突破了當下的邊界,變得很親密。

“好好開車。”她說。

“那天那個男的不行。”謝崇說:“看到我撒丫子就走,你以為他是不想惹麻煩明哲保身,依我看,哥們有家。”

“你在說什麼呀?”牟雯說:“你造什麼謠?”

“牟雯,你雖然做生意厲害,但你對男人瞭解不多。”謝崇說。他並不是妄加判斷,男人對他並非害怕,而是心虛。一個心虛的男人,要麼有家、要麼有事。不然他就光明正大地站在牟雯身邊又如何?鬼鬼祟祟,垃圾。

牟雯不再說話。

他們就這樣挨著時間。車窗外枯樹掠影,一年又一年。非常奇妙,那個人竟還有機會坐在身邊。這要歸結於牟雯對賺錢的渴望:做誰的生意都是做,謝崇的為什麼不能?她坦坦蕩蕩逐利,並不怕因此給人留下什麼話柄。

到了地方,牟雯對謝崇道謝。

轉頭又接電話:“我剛到呢,你在樓上等我就好。”對方是個男人。

牟雯接著電話小跑著向裡走,謝崇一腳油門開走了。不知為什麼,他莫名其妙在生氣,又掉頭回來了。

那個破辦公室他知道在哪,就那樣騰騰跑進了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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