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為食亡（二） 良心的價格。
之所以叫廢棄的小村子, 是因為村子裡所有人都搬到了統一的新農村住了，於是這裡沒有人。
可還是有不少房子。
老一輩人捨不得把自己原本的祖宅推倒，哪怕是給錢也不願意, 於是大部分都留下來了, 但荒草叢生, 很多牆壁都已經倒了, 一看就是好多年都沒有人回來了。
但一些房子門口，還能看到一兩個泡麵桶垃圾，應該是回來拜祖墳的時候在這邊野炊了。
金來瓊很有感觸，她拿了一個大袋子，把周圍的垃圾都撿掉。
她小時候就覺得農村裡的房子是有生命的，很多直接土牆茅草的房子, 彷彿一陣風都能颳倒，可是隻要有人在裡面住著，就一直能夠存在下去。
那些沒有人住的農村房子, 無論蓋得多好，沒有人住，隔幾年就會倒塌。
而現在，她看著錯落有致的廢棄房子, 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觸。
金來瓊忍不住到處拍，她覺得這些都是很好的素材。
“老闆, 這些都很有故事感。”她拍了一堆合適的素材。
“還好吧。”老闆也在到處找素材。
金來瓊說話的時候站在人家的院子裡面，這個院子裡面有一棵柚子樹，上面掛著兩三個柚子，還有一口水井。
她腦海裡都能想象，在這裡一定住過幾代人，這些長滿草的地方原本肯定是被收拾的乾乾淨淨, 房簷下掛著玉米棒子和鐮刀，夏天，小孩子們在柚子樹下盼著柚子成熟，等到柚子成熟的時候，孩子們會纏著大人，那個時候正好是稻穀收穫的時候，大人們用耙子先把稻翻個面，然後用耙子薅著柚子，一個用勁，柚子就下來了……
她想象著這樣的畫面，繼續往前面走，旁邊有一個小房子，小房子的牆已經全倒了，裡面放著兩架風車。
一般人家裡都只有一架風車，或者沒有風車，說明這一戶人家應該是挺厲害的。
她對這些東西都很熟悉。
她走了進去，很快就看到角落裡的石磨，對方用塑膠口袋遮住了。她能夠想象，對方走的時候肯定還在想，以後一定要回來把這些帶走。
因為她們家也是這樣，她老家也是這種，後來在城裡面買了房子，她媽搬家的時候，所有東西都捨不得，都好好蓋了起來，想的是以後要都要搬到城裡面去。
她家也有石磨，她們家賣豆腐。
那個時候，家裡賣豆腐都是用石磨自己磨，起初是父母推磨，她在旁邊往石磨裡喂水喂豆子。
後來她大一點，她媽那個時候總是肚子疼，後面去查才發現肚子裡有瘤子，得做手術，當時借了很多親戚的錢，她爸就出去打工。
她媽那個時候做了手術，不能幹重活，可她媽還是停不下來，說是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每天都要去賣，而且本來欠了親戚的錢，你要是在家裡天天躺著，人家看著會擔心你還不起錢，會看不起你，所以必須幹活。
她那個時候當然不能讓她媽媽乾重活，她就讓她媽媽倒水倒豆子，她拉磨……
那個石磨讓她特別有自信，有種她是一家之主的感覺，那個時候家裡買肉，她媽都要給她多夾幾筷子。
不僅如此，後來中考體育扔鉛球，她是唯一的滿分。
她們家那個石磨也還是留在了老家，現在看到這個石磨，她們家裡那個石磨只有一個把手，用的時候就直接拿著那個把手轉圈。
這家人的這個石磨有點意思，把手位置是一個洞，上面裝了一個一米多的長柄，她很好奇，這種長柄難道是比較省力嗎？
她忍不住抓住了長柄，推了兩盤，感覺的確好用一些，人家這個智慧，可真厲害……回去跟媽說一下。
“你在這邊幹什麼呢？”她老闆很快就過來了。
她趕緊拍了拍石磨上面的灰，說道:“我在看這個東西。看上去有點像石磨。”
她沒說自己會做。
吃一塹長一智。
她上一份工作，就是那個去教輔機構做老師的工作，當時面試的時候對方突然問了他一句有沒有什麼特長。
她當時可太缺工作了，那個時候她爸媽把存了多年的錢拿了出來，給她付了房子的首付，她也是有房一族了，可是她們家就也背上了房貸，每個月要還四千塊錢，她可太想要找到工作了。
可仔細想想她還真沒什麼特長，然後，她鬼使神差地說自己會做豆腐。
於是，後來這個機構組織的幾次夏令營，每次都有她，而且每次都有做豆腐這個專案，讓孩子們感受傳統豆腐工藝，她們的老闆還把她介紹成滷水豆腐的第十四代傳人。
所以這一次，她就沒說這件事。
她看了看這個石磨，又看向老闆:“老闆，這裡的素材怎麼樣？”
“沒有故事，調動不起來情緒。”老闆說道。
“乍一看很有感觸，但實際上我們沒有一個代入的點，沒有一個具體的角色。到時候就只能給咱們的觀眾留下乍一看的感覺。他們刷下一個影片就把咱們給忘記了。”老闆說道。
金來瓊覺得對方說得非常對，會模模糊糊地留下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但因為沒有具體的角色帶入進來，所以也就只會留下這種模糊的感覺。
她趕緊記了下來，她其實也是想要掙錢，不只是拿工資這種小錢。
她在上一份工作就已經發現了，把自己身體累壞了一個月都只能賺到6000塊錢。
可是，她爸媽給她買的房子，現在同一個小區，同一個戶型，已經降了三十萬了。
她爸媽雖說沒說什麼，可是兩個人每次聽說小區裡誰誰誰是新買的，只花了六十萬，兩個人回來後就吃不下飯，而她們家，還得還四千塊錢的房貸，別人家同樣的首付，只還兩千多。
她心裡頭想掙個幾十萬，把那個虧空補起來，她現在是成年人了，父母那個時候買房子其實也是希望她在城裡安家，結果快把一輩子虧進去了。
普通人掙這麼多錢真的太難了。
而眼前這個大網紅，無疑就是最好的路，她能成為對方的助理，她自己真的很珍惜。
“你找素材的時候，一定要先找情感的落腳點。要讓觀眾的情緒有落腳點。”
金來瓊趕緊點頭。
“今天來拍一下你的入職影片。”老闆說道:“是時候讓粉絲也認識到你了。”
金來瓊心裡頭更高興了，“在這裡拍嗎？我還沒有準備好自我介紹。”
“不用自我介紹。”老闆給她說道:“肯定不可能讓你直接跟粉絲說你是走招聘路子來的，這樣粉絲對你的第一印象就很普通了。”
“啊？”可她就是招聘來的。正規招聘，走的是正規流程難道不好嗎？
“沒有新意，沒有辦法給粉絲留下印象，我還是希望我們能夠做到1+1+1>3。”他指了指自己和旁邊的大姐。
“你看，我們大姐自己的賬號都有十萬粉絲。平時她也能接一些廣告，我既然把你招進來了，肯定不是讓你只做個打雜的。”
金來瓊知道這個，她籤合同的時候，對方就說了會給她一個賬號，到時候收益是二八分成，儘管這個分成有點低，可也能理解，畢竟基本上是對方從頭帶她，給她喂流量。
“咱們需要佈置一下，要不然粉絲不會喜歡你，現在網路特別挑剔，尤其是對年輕女孩子。”老闆說道。
金來瓊不是剛畢業的大學生，她進入過職場，也知道錢不好掙，之前的工作有些家長見她年輕，對她特別刻薄，老闆說著話，她覺得老闆不愧是吃網際網路這口飯的，知道的還挺多。
如果老闆的意思僅僅是要讓她給粉絲留下一個好印象，但也能夠理解。
於是她問道:“那咱們怎麼佈置？”
她也不笨，忽然想起了唐大姐的事情，這樣說來，唐大姐也許也是佈置過後的結果。
這樣會不會有欺騙觀眾的嫌疑？
她只是閃過了這樣的念頭，並沒有問出來，成年人就是要有這樣的體面。
老闆給她解釋道:“你本身形象不是很好，現在直接出鏡肯定會被人排斥，這也不是你的問題，現在的感覺就像是我們的觀眾，他本來來看是為了看我或者是看大姐，我們突然就給他端了一盤菜，就是一個很陌生的你，端到了他們的面前。觀眾肯定會以最挑剔的眼光來看你。”
“我這兩天都在思考讓你如何亮相，能夠讓觀眾對你產生深刻的印象，並且不排斥你。”
金來瓊也跟著他的思路走，覺得對方說的很有道理。畢竟對方是吃網際網路這口飯的。
“你的大概情況不要變，依舊是農村家庭，父母給你買了房子，房價猛跌，你心急如焚，找了一份工作，結果把自己幹病倒了。這些都不要變。”
金來瓊點頭:“這個肯定不能騙人，畢竟我的同事同學也要上網。”
“後面你找工作這部分可以變一下，你身體不好，就到了村子裡療養身體，今天，你揹著這個揹簍去山裡採藥材。”
老闆一邊說，一邊給她背上了揹簍。
三個人開始往山裡面爬。
她老闆也的確有野外經驗，爬山爬樹都和影片裡表現出來的差不多。
一路上，唐大姐讓她認藥材，然後再放進揹簍裡，
他們很快就到了後面的深山裡，很快就到了山邊懸崖，這種地方，說實話，還真有點嚇人。
她吹著從懸崖底下上來的涼風，忍不住對自己老闆說道:“這風可真涼啊，我忍不住想起了我們家的涼拌牛肉。”
當然，這是過渡，重點是:“我爸媽今天知道我要跟大網紅老闆一起出來，還給我帶了不少涼拌牛肉，讓我們在山裡分著吃。”
她老闆聽到她帶了涼拌牛肉，說道:“那咱們正好先吃午飯。”
三個人一起吃了涼拌牛肉，他老闆就去懸崖邊看了又看最後過來也跟她說。
“我想到最好的辦法，你一會兒從這裡滑下去，到下面那個平臺上，然後開始喊救命，儘量把嗓子喊啞。”
金來瓊看了看那懸崖，下面確實有一個很小的平臺:“……老闆，我還很年輕，我可以用其他辦法掙錢。”
她的確很希望把爸媽虧的錢補上，可是失去錢和失去唯一的女兒，哪一個更可怕，她還是有判斷。
老闆說道:“你想象一下，你在粉絲群體中的第1次露面，是困在懸崖上，所有人都會為你捏一把汗，希望你活下來。”
“但我爸媽也會很希望我活下來。而且到時候他們看到了影片，得嚇死。”
“影片是後期製作的，又不是直播。”老闆說道。
“放心吧，下去的時候，給你套繩子，不會真的讓你出事。”
老闆說道:“你不要對我心存怨念，到時候我來救你的時候，你一定要很感恩，一定要不停的重複，大哥，你自己小心，你先別下來，這樣粉絲看到的時候才會覺得你也是個好人。”
金來瓊:“……”她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
因為她之前看過非常多自己老闆的影片。
她現在能夠想象他老闆在爬山爬到一半的時候，突然聽到一個很沙啞的聲音在喊救命，於是老闆到處找，然後看到了在那個山懸崖邊上趴著的年輕姑娘。
年輕姑娘嘴唇乾裂，嗓子已經啞了，可是看到有人過來的時候，眼睛裡還是爆發出了光。
從觀眾的角度來看，肯定是嚇了一跳，但的確能夠留下深刻的印象。
她老闆肯定會非常著急給年輕姑娘送食物，給年輕姑娘送水，安慰年輕姑娘說一定會救她的。
而年輕姑娘也是一個非常好的人，一直跟他說自己已經在這兒困了兩天了，現在有食物吃，還能再堅持，讓對方千萬不要著急。
最後，老闆費盡一切辦法把年輕姑娘救了上來。
老闆從年輕姑娘口中得知對方原本是在城裡面工作，後來被公司老闆壓榨到做手術，便從城裡回到了農村養病，這一次本來是出來採一點藥材賣錢……
老闆一聽，這不是巧了嗎？自己正好也需要一個員工，於是就讓人進自己公司工作了。
到時候彈幕可能還會說開局一個人，員工全靠撿。
如果說自己不是這個年輕姑娘，現在沒在編排這段劇情，那真的會覺得很感動。
“這樣會不會不太好，到時候被人發現了怎麼辦？而且前面已經撿了一個大姐了，現在在撿我，會不會太刻意了？”她趕緊說道。
“總共只有我們三個人知道，唐大姐不會說出去，只要你自己不說，就沒有人知道真實情況。”
老闆說道:“再說了，我們不是其他那些網紅搞劣質劇本，一會兒你真的需要掉在那個位置，你也是真的需要在那兒待兩天，這兩天，你不能喝水，只能吃點藥材，整個人要達到想要的效果，必須來真的。”
如果沒有待到兩天，整個狀態達不到想要的效果，網友的眼睛特別尖一下子就能看出來。
真的在那裡待了兩天，能夠把那塊地方也盤熟，能夠達到一個很真實的效果。
他甚至不覺得這是騙人。
金來瓊:“……老闆，其實我還年輕……”還是想再找點其他辦法。
“你想想看，我們也不算是讓你騙人，你是不是因為在城裡面工作把身體搞壞了，做了手術後面不好找工作了？這個沒騙人吧，一會兒我們也真的會跟你一起去採藥材。這不是騙人，到時候你真的會在那個平臺上待兩天。我們到時候也確實不會藉助外力，自己把你救上來。”
“我們這樣做主要是希望你給粉絲留下一個好的印象，要不然你自己選擇吧，我們現在就在這裡給你錄一條自我介紹，你覺得粉絲是挑刺的多還是接受你的多？”
的確，金來瓊想了想，她要是硬邦邦地錄一條自我介紹，完全不會有熱度，甚至肯定還會有人挑她的刺。
而且……她的確需要吃苦，到時候要滑到懸崖下面的一個臺階上，在上面待整整兩天，也……不算完全騙人。
“這一次的影片收益，哪怕是我的號發的，我也可以給你分一成，作為你的收入。”
一成……估摸有一萬塊錢。她也只是大概估算，不確定具體的情況。
金來瓊看了看那懸崖，她要去的那個平臺上還有一棵松樹。
幹吧。不只是因為這一萬塊錢，而是如果不幹的話，她感覺老闆不會再留著她。
可是，金來瓊覺得有點不公平啊，唐大姐拿到的劇本是救老闆，自己拿到的劇本就是被老闆救，她覺得這樣搞，哪怕是中間表現出知恩圖報，可是還是會給一部分人的感覺有點無能，以後在團隊裡無論做什麼大家都會有這個第一印象。
金來瓊覺得，不能出賣了良心以後，還給人一種不靠譜的感覺。
她在心裡頭琢磨了一下，還是得給自己爭取一下。
她的良心，應該能值更高的價格。
作者有話說：今天的雙更完成，明天爭取多更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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