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 到了。”
段春生把最後一口煙抽完,司機給他開啟車門後,他還是在車上坐了好一會兒才下車。
看著眼前這棟樓, 是蘇城的新小區, 算是很不錯的條件了, 可比起他蓋的樓,還是差遠了。
所以他的女兒們就住這樣的房子?
段春生嗤笑,只覺得徐江暉這人能力不行,憋屈了他的女兒們。
但他也沒好哪裡去。
都到地方了,也不敢輕易上去,他可沒忘記那時候文鶴那冷冰冰、沒有一點人味,彷彿把他看透的眼睛。
與其說那時候他是被文鶴的行為嚇到, 不如說是被那雙眼睛嚇到。
那是人的眼睛嗎?
段春生做了好長一段時間的噩夢,直到他媽錢三妹帶他去見了廟裡的大師, 捐了香火錢, 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真存在什麼玄學, 段春生從那兒回來以後就不做噩夢了。
可不做噩夢不代表他就消除那段記憶了。
如果不是……不是他都這個歲數了,身邊的女人來來去去, 還是沒有一個流著自己血的孩子,段春生是不會來的。
他拼搏這些東西,掙到的這輩子都花不完的錢, 可不是為了留給老家那些個白眼狼侄子的。
沒有繼承人, 他累死累活都是白乾!
所以即便心裡還是對文鶴有幾分說不上來的忌憚, 段春生還是想要文鶴跟他回家。
這些年文鶴和文喜夏的事兒, 段春生都看著、聽著。
文喜夏逐漸展露自己的才華,她在文學領域上又何嘗不是一個天才?
但段春生需要的不是這樣的繼承人,這種才華只是錦上添花, 而非雪中送炭。
段春生知道文鶴擅長理科,光是這一點,就讓他心生雀躍。
只要把這孩子帶在身邊,憑她的聰明,還能有誰算計得了她嗎?
孩子如果喜歡,去國外讀書也不是不行,鍍個金回來,誰不高看她一眼?
屆時,他的事業,財富,姓氏,都會被文鶴傳下去。
鶴這個字好,段鶴才是一個做大事的名字。
段春生理了理衣服才上樓。
徐江暉到了隔壁廣城做生意這件事,段春生是知道的,他的建築公司在廣城也有分公司,他叫了人特意盯著徐江暉,倒不是為著給徐江暉找麻煩。
徐江暉掙錢還不是給他女兒們花,段春生怎麼可能去找麻煩。
但也是透過這樣的方式,段春生知道文竹也來廣城了。
本來他是想按兵不動的,可他媽因為不習慣這裡的生活,回老家了,如今身體不好,眼看快不行了,段春生也就等不得了,想要馬不停蹄把文鶴和文喜夏接回去,看看她們奶奶最後一眼。
這一切總是要面對的。
段春生深吸一口氣,敲門。
“誰啊?”
聽著門裡傳出來的稚嫩聲音,段春生知道這是文竹和徐江暉的孩子文東昇,是了,她離開他以後還可以擁有新的孩子。
“我找你姐姐們,她們在嗎?”
段春生知道答案,她們在的。
週六周天家裡兩個大孩子總有人在家,文竹才敢放心在週五下午出發到廣城,段春生也是因此才能周天到文家。
“你還沒說你是誰呢!”
文東昇可是被文竹揪著耳朵要她記得大尾巴狼的故事,不能給陌生人開門。
她這樣長得白白胖胖的小孩,那些柺子最喜歡了!可不能被拐走了,拐走了她就看不到家裡人了!
“我是段春生,你媽媽應該提到過我。”
“段春生?誰啊,不認識。”
她居然都不提他?她還知道他是女兒的爸爸嗎?想起上次文鶴說她爸爸只是徐江暉,段春生心生怒氣,但還是好言好語說:“那叫你夏夏姐姐來,她知道我是誰。”
“你居然知道大姐姐的名字!”
屋內,文東昇捂住嘴巴,一臉嚴肅,狼騙小兔子開門也會先哄它,這個段什麼的人,該不會真是柺子吧!
文東昇想了想,大姐姐嫌她笨,二姐姐從沒說過這種話但周圍人都覺得她不如二姐姐,好吧,她是這個家裡最笨的小孩。
文東昇躡手躡腳去到文喜夏房間,她沒有貿然開門,她之前被文喜夏罵過好幾次,長記性了,知道先敲門。
敲了好幾次,才傳出一聲“進”。
原來文喜夏正帶著耳機聽磁帶。
看文東昇盯著自己手上的隨身聽,文喜夏晃了晃,“怎麼,想要?你還小著呢,等長大點再說吧。”
什麼時候才能長大?
文東昇嘆氣,把屋外來了個叫段什麼的男人告訴文喜夏。
“段春生?”
“哎對,大姐姐你真認識這個人啊?我還以為他是柺子呢!”
“和柺子也差不多。”
“啊?”
文喜夏把隨身聽塞到文東昇手上,“拿去聽吧,就在這屋給你聽一會兒。”
文東昇趕緊把耳機帶上,喜滋滋開始聽歌,生怕動作晚一秒就少聽一秒。
文喜夏關上門。
家裡的關係其實從沒給文東昇說過,兩個姐姐從她出生起就在身邊了,又一起喊著爸媽,哪裡會想到不是一個爸爸?
家裡人都覺著文東昇以後自己發現就行,發現不了也不需要說,這也沒什麼好說的,兩個孩子都把徐江暉當爸看,也不是毫無血緣關係,姐妹之間的感情比什麼都重要。
“你讓我小妹叫我,不叫文鶴,是看我好欺負,心軟嗎?”
文喜夏冷笑,對段春生這種行為很生氣。
“怎麼會?我就是太想你了!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你,你是爸爸第一個孩子啊,爸爸怎麼會不喜歡你?你忘了爸爸小時候最喜歡把你放在肩上,帶你到處玩?”
也就這老一套,文喜夏無語。
“有什麼事就說,別想我來了就能開門。”
“就你奶奶她……她眼看快不行了,想把你們叫回去再看一眼,你知道的,你奶奶很想你們。”
這說的像是她奶奶對她們很好一樣。
文鶴那時候還小,但文喜夏已經記事了。
她記的那位“好奶奶”對文鶴嘴上的嫌棄,會打聽老家哪家人生不出小孩想要孩子的,甚至想過把文鶴扔了。
而對她這個孫女,她奶奶眼裡也總是閃過嫌棄,去奶奶家總是吃不到好吃的,就是桌上的肉都要被夾到那些哥哥弟弟的碗裡,嘴上還說是她挑食。
哪個小孩不喜歡玩,文喜夏也想要跑去和同齡小孩玩,但她奶奶抓住她笑眯眯說:“女孩子家家的,跑什麼跑,來跟著奶奶做家務,不然以後沒有婆家會要你。”
她那個年齡還不懂什麼叫婆家,什麼叫嫁人,就已經要為了這一身份開始努力。
“是嘛,你先進來吧。”文喜夏開啟門,看著段春生那一身體面的衣服,她動了幾下唇,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段春生就知道大女兒心軟,他一個閃身擠進來,就怕下一秒文喜夏反悔不讓他進來了。
“文鶴呢?”
聽見段春生這樣問,文喜夏沒有一絲一毫驚訝,她早知道他是什麼德行。
“你自己倒杯水喝,我去找文鶴。”
段春生沒有跟上去,倒是真乖乖跑去廚房給自己倒一杯水,主要是為了壓壓驚,他心裡還是有點不上不下的。
敲了門見好一會兒都沒有反應,文喜夏輕輕擰開門把手,果然,文鶴正趴在桌上睡覺。
文喜夏走近,垂眸,看桌面上全是些亂七八糟的草稿紙被文鶴壓著,文喜夏看不懂,也不需要看懂。
她輕輕推醒文鶴,“段春生來了。”
文鶴臉上睡出了兩條印子,還帶著沒睡醒的懵懂,“啊?”
但文喜夏只能欣賞一秒這樣的文鶴,下一秒文鶴就清醒過來。
“他有病吧?”
文鶴是真的不懂,為什麼段春生還要來。
她對這個人是真的無感。
“他說是奶奶不行了,讓我們回去看她一眼。”
“錢三妹在哪兒?”
對文鶴直呼其名的行為,文喜夏聳聳肩壓根不在意,她叫奶奶只是叫慣了,對妹妹的行為根本不會糾正,也不覺得文鶴錯了。
“不知道,段春生在客廳呢,你要去嗎?”
“姐你去嗎?”
文喜夏點頭:“我想去。”
文鶴也不問文喜夏怎麼想的,她站起來,隨手把壓著的本子整理好,“那我也去。”
文喜夏輕輕抱了一下文鶴。
“走吧。”
段春生一口水接一口水喝著,眼睛不停掃視著客廳,看到牆上的全家福照片時眼睛就再也沒能移開。
三姐妹坐在鞦韆上,文竹和徐江暉一人站一邊,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真心的笑容,是外人也能看得出來的幸福。
外人。
段春生忍不住伸出手摸向照片,擋住徐江暉的臉。
好像這樣做他就能幸福似的。
他住的房子越來越大,可心裡卻空蕩蕩的。
在這個150平左右的房子裡,他心裡十分嫌棄,覺得女兒們受委屈了。
可真的委屈嗎?如果跟著他,還能這樣幸福嗎?
段春生心裡十分恍惚。
“你在幹嘛?”
段春生猛地轉頭,看到那張相似的面孔,他突然僵住,血液像是要衝出頭頂一樣。
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感覺突然充盈了他心間。
好奇怪,他不是沒見過文鶴,為什麼現在會這樣高興。
他覺得血緣果然好神奇,他一看她就心生喜愛。
文鶴十一歲的樣子,和他少年時有九分相,看著她就像在看年輕的自己。
他當時怎麼就被文鶴嚇住了?就不該放棄,該把文鶴帶回去才對。
“小鶴,我,”段春生頓了頓,注意到文喜夏也在看他,本來要說出來的話又咽了下去。
“你奶奶很想你們,她在池陽,車就在樓下,只是回去看她一眼我就馬上送你們回來,不會耽誤你們學習的。”
文鶴和文喜夏對視一眼後說:“我送生生到萬青松那裡,姐你去小賣部那邊跟媽打個電話。”
段春生從公文包裡掏出大哥大遞給文喜夏:“用這個打,我去送小鶴和你們妹妹。”
文喜夏抿嘴,真煩,他憑什麼這麼有錢。
她遞給文鶴:“你先給他打個電話,別等會跑空了。”
在文鶴打電話時,文喜夏拉住段春生:“等會在車裡不許跟生生說你的身份。”
“身份?什麼身份?”
段春生嗤笑一聲:“我現在還有什麼身份,你們連爸爸都不會叫一聲。”
在文喜夏的注視下,段春生閉上嘴,大拇指和食指並在一起在嘴邊飛速劃過,作關拉鍊狀,意思是他不會跟文東昇說的。
叫爸爸?想的真美。
文喜夏回到房間拉著文東昇的手走出來。
“我在家裡等你們。”
她其實也知道,段春生是想跟文鶴聊一些話,在把文東昇送到萬家以後回來的那段路上。
文喜夏不跟著去不是為了滿足段春生的願望,她只是想文鶴可以單獨和段春生相處一下。
她起碼享受過段春生的父愛,文鶴可以討厭段春生,但文鶴也該有這樣一段時間。
無論段春生是賣慘、提條件,還是其他,那幾分假意裡都有真心,他是愛著這個女兒的,雖然遲到了很久。
而且文喜夏相信文鶴知道該怎麼做,她的妹妹一直都很聰明。
回來的路上,如文喜夏想的那樣,段春生有很多話想給文鶴說。
他給文鶴講了很多他的不得已和苦衷,他的創業史,他能帶給文鶴什麼。
企圖用溫情、遺憾和金錢引誘文鶴。
司機被提前打過招呼,特意開得慢一點。
文鶴撐著頭,耳邊段春生的每一句話她都能記住。
真話,假話,真話……
她分析著,不接話。
或許她可以弄一個分析謊話的機器,那並不難,只要她有空。
這可以讓段春生知道他那些謊言或許對他的生意夥伴很有用,可對她來說,真的很淺顯,很透明。
就是這副不耐煩的樣子也像極了他!
段春生心裡生出了幾分得意,他對文鶴此刻不耐的表情一點也沒感覺到生氣。
從這一次見面開始,那段讓他一直記著的回憶開始消融,被新的記憶徹底覆蓋。
這就是血緣啊。
斬不斷,骨頭連著骨頭的血緣。
段春生心裡十分得意。
作者有話說:
#其實段春生的自戀程度在我之上,畢竟中登還學不會一個人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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