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今天人潮擁擠, 喧鬧聲層層疊疊,將那極輕的快門聲完全掩蓋住。
那兩人並沒有注意到有人在抓拍他們。
老崔終於鬆了口氣。
他手指微微放鬆,總算有心思低頭看剛才拍下的畫面
此時夜已經深了, 天幕被城市燈火壓得發亮, 星星反而顯得稀薄。
但也正因為如此, 人像在光影中反而格外清晰。
照片裡,仰頭看著萬言鈞的女孩,眼睛比夜空裡任何一顆星都要明亮。
乾淨、專注,又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冷靜感。
眼皮上的褶痕讓她多了一點沉穩故事感,沖淡了那份天然的清澈與稚意,反而顯得聰明而剋制。
是一張適合拍電影的臉。
這張臉,就是進娛樂圈也不會顯得突兀。
“怪不得把人護這麼緊。”
老崔小聲嘀咕。
無論最後查到女生是什麼身份, 至少從畫面上看,兩個人站在一起, 對大家的眼睛很友好。
“崔哥, 你能把相機先還我嗎?我女朋友還在等我。”
小汪有些著急, 餘光已經瞥見女友疑惑的神情,只想儘快把相機換回來。
老崔也沒拒絕, 他也不擔心這種照片會不會被小汪刪掉,他有預感,今晚拍到的東西, 還遠不止這些, 他會拍到很好的照片。
如果真能拍到他想要的那種照片, 王柏文那邊……
老崔沒再往下想, 只是笑了笑:
“行,你忙你的,我先走一步。”
說完, 他自然地和小汪的女友點頭示意,隨後轉身重新匯入人流,跟上文鶴她們的方向。
“他是你同事?”
面對女友的疑問,小汪撓了撓頭,只好含糊解釋:“啊,崔哥在跑一個社會新聞……你知道的,今天人很多,又是跨年夜。”
女友理解地點點頭,“是啊,今天來的人可真不少,警察都來了,好熱鬧。”
“是啊,今天可是要放煙花。”
年輕人最愛趕時髦,如果跨年夜只是躺在被窩裡過去,未免太可惜。
能和愛的人、在意的人,在煙火下跨過今夜,多浪漫啊。
而此時,天氣預報準了一次。
雪,滴落在手上,很快,又融化成水,徒留微涼的溼意。
“下雪了啊。”
文鶴靜靜仰頭看著天空,萬青松下意識抬手,為她戴上帽子,“要回去嗎?”
比起度過一個浪漫溫馨的跨年夜,萬青松更擔心文鶴的身體。
“都說了,我沒有那麼脆弱。”
文鶴無奈笑了。
但現在人們都因為這場雪開始變得興奮,萬青松擔心會擠著文鶴,他握住她的手,“那我們去人少一點的地方。”
他們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牽著彼此,不知是誰輕輕按下了靜音鍵,彷彿整座城市的喧鬧聲都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遠處模糊的車流聲,被風揉碎,斷斷續續飄過來。
終於,在廣場盡頭,一段極長的白色石階前,他們停下來。
月光冷白,燈光橙暈。
兩種截然不同的光交織在一起,為臺階蒙上了一層朦朧而夢幻的紗。
雪落在她肩頭,也落在她髮梢。
像輕輕蒙上了一層白紗。
文鶴背挺得很直,纖細的脖頸揚起,像驕傲的天鵝那樣漂亮。
她微微後退半步,提起兩側並不存在的裙襬,膝蓋彎下,一個完美的宮廷屈膝禮。
風捲過她耳邊幾縷碎髮,細雪落在她長長的睫毛上,像停駐了一層細小冰晶。
文鶴仰起頭,萬青松看見那雙眼睛裡倒映著月色,也倒映著他。
她朝他伸出了手,“今晚,可以邀請你陪我跳一支舞嗎?”
這一切發生得是那樣快,比所有萬青松預想的場景都要來得更浪漫。
萬青松輕輕握住她微涼的指尖。
下一秒,文鶴忽然向前一步,另一隻手直接搭上他的肩。
腳尖在地面輕輕一轉,帶著他旋進漫天雪幕之中。
沒有音樂,萬青松嘴裡卻輕輕哼起了不知名的旋律。
那是很久以前,他們曾經在他的秘密基地裡,他為她哼起的那首調子。
也是他母親為他哼過的歌,柔軟的,輕盈的,緩慢的。
旋轉之間,她微微向後仰。
髮絲隨著風揚起來,漫天雪花隨著他們的動作飛旋。
在不知不覺間,白色石階覆上了一層柔軟積雪。
“冷不冷?”
萬青松低頭專注看著文鶴,他的眼裡,除了這覆蓋一切的白色,只剩下那神秘濃稠的黑色。
“不冷”
明明鼻尖已經被凍得通紅,偏偏眼底全是笑意,這些都在告訴萬青松,她很暢快,很快活。
剛說完,下一秒,風捲著雪撲過來。
萬青松幾乎是條件反射般伸手,直接將文鶴往懷裡一帶。
她整個人撞進他的胸膛。
隔著細膩柔軟的山羊絨,文鶴聽見萬青松胸腔裡傳來的心跳聲。
和冬夜呼嘯的風一起,一下又一下撞進耳膜。
頭頂的雪還在下,越來越密。
萬青松低著頭,替她擋去了大半風雪。
“雪越下越大了。”
“那回去?”
雖然沒有看到煙火,但萬青松已經心滿意足了。
“不要。”
文鶴從他懷裡退出,伸手重新牽住他的手。
她踩著積雪拉著萬青松奔跑,笑著拽著他轉圈。
此刻的文鶴,再也不是那個為所有人解決難題、永遠一臉沉穩的文鶴。
她變回了無拘無束、自由浪漫的十八歲。
他們在臺階間奔跑、轉身、停下,又重新笑著相視。
笑意在風雪裡散開。
好久以後,終於玩累了,文鶴拉住萬青松站在長長的臺階上。
剛剛胡鬧太久,她們都微微喘著氣,鼻尖和臉頰都被凍得泛紅。
此刻他們像被整個世界遺忘,呼吸在空氣裡凝成一團一團白霧。
安靜得只能聽見彼此的心跳聲。
忽然,遠處夜空傳來一聲巨響。
“嘭——”
巨大的金紅色煙花在天空中綻放,星河在這一瞬間傾覆下來。
遠處傳來人群歡呼聲,有人在高聲倒數:
“三”
“二”
在這一聲“一”尚未落下的瞬間,文鶴抬起手,冰涼的指尖輕輕環住萬青松的脖頸。
她用力往下一拽。
萬青松猝不及防,順著她的動作低下頭。
頭頂的煙花還在一簇接一簇綻放。
可急促的呼吸,如同困獸搬的不安,全都消失在唇齒之間。
沒有誰的眼睛是閉著的。
不是在較量,也不是沒有沉迷在這一吻中。
是想要看清對方此刻的神色,想要將這幅樣子刻入骨髓。
世界喧鬧無比,可他們之間,卻很安靜。
安靜到他看到,她的上睫毛泛起漣漪,上睫毛與下睫毛相撞那一刻,也掃進了他心裡。
唇分開的那一瞬間,空氣重新灌進來,帶著冷意,沖走了殘留溫度。
她沒有立刻退開,只是微微仰著頭看他,那雙幽黑色的眼睛在他心裡,比這世間最貴的寶石還要珍貴。
世界突然變得很慢。
慢到萬青松能聽見文鶴淺淺的呼吸聲,慢到他能聽見雪落在她肩上的細微聲響。
萬青松沒再猶豫,他輕輕把文鶴往自己這邊帶了一點,不想再讓他們之間存在一丁點空隙。
這次是他的手先停留在她後頸,一點點按住又鬆開。
他低下頭,先從她的上唇碾過唇珠,原來淡粉的唇色一下變得鮮亮。
他嚐到了雪水融化前的微微甜意。
混著她本身極淡的氣息,讓他有一瞬間的失神。
就在雪要輕輕落在山頭前,遊隼叼住了。
作為空中刺客,遊隼是很兇猛的,他帶來的往往是毀滅性的衝擊,可他好像被這冰清潔白的雪融化了性子,一下變得溫柔起來。
即便從高處發動突襲,也沒有傷害到雪鴞。
而是溫柔又安靜地為她梳理毛髮,整理羽毛。
而雪鴞,在察覺到了危機的同時也提前做好了防禦準備,可當遊隼的橫紋擦過她白色的胸羽時,她睜大了懵懂的黑眸。
最鋒利的邊緣陡然柔軟下來,她觸碰到的不是敵人,是一團溫熱的,但還帶著寒風氣息的絨羽。
遊隼穿過一層層清冷,碰到了雪鴞真實的溫度。
山下的溪流繞過一塊塊石頭,時不時有魚兒躍出水面,但這聲音太小了,翺翔在高空上的鳥兒們只能聽見溪水沖刷過的河床發出的聲音。
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卻分不清是誰的動作。
聲音、氣味、視線模糊作了一團。
文鶴閉上眼睛,她的手慢慢放下來,又在更加貼近的距離中抓住了那層山羊絨,十分柔軟,叫手指也陷了進去。
萬青松回握住她的手,他不想文鶴抓她的衣服,他想她抓住他的手。
最好就用這種力度,用尖銳的指甲劃破他的肉,流出鮮紅色的血,即使會露出白色的骨頭也沒關係。
他想要感受到她的在乎,感受到她的心情。
可當雙手十指相扣時,她卻鬆懈了力氣。
為什麼?
是他吻得不足以讓她沉醉進去嗎?
萬青松追得更兇了,原來的溫柔細膩變成了呼嘯而過的海浪,一點點吞沒文鶴的呼吸。
終於,她抓緊了他。
感受著她不停顫抖著的手,一點點往前扣。
指甲扣進肉裡,帶來的不是疼痛。
另一隻手,從脖頸滑到她的腰間,讓懷中這副柔軟身軀向他靠得更近。
他想要,她多依賴他一點。
“我去!”
看著那道身影完全被容納進影子裡,老崔睜大了眼睛,雖然按快門的動作沒有停下來,但他的心已經不在這上面了。
他想過今天會拍到好照片,但也沒想到會是這種程度的。
可回憶著剛才看見的那些畫面,清楚王柏文目的的老崔猶豫了。
這樣的照片如果發出去,不要說毀了萬青松,反倒給他賦了一層光環。
這個世界有多愛男人,老崔再清楚不過。
王柏文是絕對不會要的。
尾款……
是很重要。
但老崔想,會有人想要買下這些照片的。
他們跳舞、第一個吻,他都拍下來了。
老崔不信,沒人看到這些畫面會不喜歡的。
這可是世紀之吻啊。
老崔抬起頭,雪落進他的衣領。
他終於有了實感。
到千禧年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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