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存
年初八，返程。
黎兮渃坐在副駕駛上，腿蜷在座椅裡，手裡捧著一杯還沒喝完的熱美式。高速上的車流較前兩天相比少了一些。
江洛開車，左手握著方向盤，目光平視前方。車裡的收音機放著廣播，主持人正在聊春節檔電影的票房，聲音不大，像背景白噪音。
“還有多久？”黎兮渃問。
“四十來分鐘。”
她“嗯”了一聲，把咖啡放到杯架裡，側過身看著他。
江洛穿了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捲到小臂，露出一截結實的手腕。
“這兩天真的是辛苦你了，拜年、走親戚……都這樣了，你都不待累的，晚上還有精力。我天天被你折騰，連好好歇一覺的功夫都沒有，現在渾身都軟。
江洛聞言，眼角餘光瞥了她一眼：“有這麼誇張？”
黎兮渃被他這一副副態度噎了半秒，瞪了他一眼，但他開車時注意力在前頭，這個瞪都沒接收到。她只好自己生了兩秒的氣，又拿膝蓋碰了碰他大腿：“反正回去之後你消停兩天。我說真的。再這樣我要跟你分房睡。”
江洛側過身說：“分房，沒必要吧！”
“很有必要？過年這幾天你就沒安分過，我現在連坐久了都覺得渾身發僵。”
“又不是第一天了，你哪次不是這麼說。”
“你這人怎麼這樣？我認真的。”
“往我身上掛的是你。前天晚上是誰從浴室出來就往我被窩裡鑽的？頭髮都沒吹乾，跟個小水鬼似的。”
黎兮渃被他說得臉一熱：“那是剛洗完澡，冷……”
江洛的聲音低下來：“現在跟我說分房？行啊，今晚你試試。半夜別摸到我這邊來就行。”
“我才不會！”
“上次你也是這麼說的。”江洛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
黎兮渃不說話了
她轉過頭去看車窗外面，高速上的隔離帶飛速後退，灰綠色的樹影一幀一幀地從她臉上滑過去。
好半天，她才又擠出一句：“那我那天回來之後要親親抱抱的，那不就是親親抱抱嗎，又沒幹別的。”
“所以你承認你又想要了？”
“我、沒、有。”
“行，你沒有。”
……
回到家，萬一直接撲到了黎兮渃身上，黎兮渃摸這它的小腦袋，對它說：“萬一，媽媽今天真沒精力陪你玩了，你去找爸爸折騰行不行？”
萬一“喵”了一聲，像是在表達不滿，又拿腦袋拱了拱她的手心。
身後傳來江洛關門、換鞋的動靜。
他聽到了黎兮渃的抱怨，走過來一把撈起萬一，貓在他懷裡蹬了兩下腿，很快被捏住了後頸皮，老實了。
“聽見沒，你媽嫌我折騰她，你評評理。
萬一“喵”了一聲，似是在敷衍。
他看了一眼在沙發上的黎兮渃：“來，我給你揉揉！”
黎兮渃“嗯”了一聲，江洛抱著貓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手自然地搭在她腰上揉了揉，力道不輕不重。
黎兮渃被他揉得舒服，整個人往沙發裡陷了陷，嘴裡含混地哼了一聲。
江洛的手在她腰側不緊不慢地按著，拇指沿著脊柱旁邊推上去，到她肩胛骨的位置停了停，語氣漫不經心的：“你這身體是得好好調理調理，才幾天就不行了。”
“……你說誰不行？”黎兮渃本來都快眯著了，聽到這話眼皮立刻掀開。
“你呀。大小姐。江洛表情正經得很，手底下動作沒停，“就你這體力，當時哪來的勇氣追我的？”
黎兮渃氣得想坐起來，被他一隻手按住肩頭又摁了回去。
黎兮渃被他這一按，氣得後腦勺都發緊，偏偏腰上那隻手還在不緊不慢地揉，弄得她連吵架的力氣都攢不齊。
“嘖，你老實點行不行。”
“不行。”
“又怎麼了？大小姐，我又怎麼惹你了？”
“你說呢！你要揉就好好揉，別老攻擊我。”
“我攻擊你？”江洛笑了一聲，手指順著她腰側的曲線往下滑了滑，在她軟肉上輕輕掐了一把，“我要是真攻擊你，你現在連說分房的力氣都沒有。”
黎兮渃被他掐得腰一縮，整個人彈了一下：“我說的是語言攻擊！你少給我往那方面帶！”
“哦～”江洛拖了個長音，表情似笑非笑，“語言攻擊啊。”
“不然呢？”
江洛靠進沙發裡，胳膊搭在靠背上，偏頭看她，那眼神明擺著是在說“你繼續編”。
黎兮渃最受不了他這種眼神，越看越來氣：“你一個當過兵的人，思想覺悟呢？紅色精神呢？艱苦奮鬥的作風呢？你看看你現在，滿腦子裡全是黃色廢料，你當年指導員怎麼教育你的？”
江洛被她這套上綱上線的說辭逗得嘴角壓都壓不住：“我指導員教我的時候，你還在警校跟著教官練站軍姿呢。”
“組織上培養你這麼多年，你就是這麼回報組織的？滿腦子……那個什麼。”
“那個什麼是什麼？”江洛明知故問。
“就是那個什麼！你自己清楚！”
“我不清楚，”江洛搖搖頭，一副很無辜的樣子，“你說明白點。”
“江洛！黎兮渃伸手去打他的手背，被他一把抓住。
“別動。”江洛把她的手按在沙發墊上，另一隻手繼續在她腰上揉著，聲音低低的，“你自己算算，這些天你主動了幾回？第一回……”
“你別數了！”
“你跟我說什麼來著？”江洛裝模作樣地想了想，嘴角微微彎起來，“你說‘老公我睡不著’——”
“江洛！”
“嗯，我在。”他不慌不忙地應了一聲，拇指在她腰眼上用力按了一下，又鬆開，“所以你看，到底是誰折騰誰？要不是你先點火，我能燒起來？”
黎兮渃被他這番倒打一耙的歪理氣得嘴唇都哆嗦了一下，偏偏腰上那隻手按得又準又舒服，像是一把精準拿捏住了她的神經——想發火，骨頭縫裡卻泛著酥麻；想認慫，又咽不下這口氣。
“江洛，你這人真的是……臉都不要了。”
“你第一天認識我？要臉幹什麼？”江洛手上沒停，“能當飯吃？能當覺睡？”
黎兮渃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反覆兩次之後，發現自己確實說不過他。不光是說不過，是每次都被他繞進同一個死衚衕——明明是他折騰她，到頭來理虧的倒成了她。
“行行行，都是我的錯。我罪大惡極，我罪該萬死，行了吧？”
“這倒不用。”江洛一本正經地回應，“留著你還有用。”
黎兮渃眼皮越來越沉，嘴裡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麼，連自己都沒聽清。
他按摩的手緩緩停下，低頭看了一眼——黎兮渃的呼吸已經變得綿長而均勻，睫毛安安靜靜地垂著，嘴角還微微嘟起來，似是睡過去之前還在生悶氣。
“渃渃？”
見她沒反應。江洛輕輕抽回手。黎兮渃動了動，本能地往他腿邊蹭了蹭，又安靜了下來。
萬一從旁邊的貓爬架上跳下來，輕盈地落在沙發扶手上，歪著腦袋看了看熟睡的黎兮渃，又看了看江洛，發出一聲短促的“喵”。
江洛豎起食指貼在唇邊，衝它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萬一邁著貓步走過去，拿尾巴掃了一下他的手臂，然後在黎兮渃腰側蜷成一團，也跟著閉上了眼。
江洛輕手輕腳地站起來，從臥室拿了條薄毯出來，蓋在她身上。動作很輕，但她還是在睡夢中皺了皺眉，把臉往毯子裡縮了縮。
……
江洛在旁邊單人椅上歇了偏科，他望著女孩恬靜的睡顏，眼底漫開淺淡的笑意，伸手替她把滑落的薄毯又往上攏了攏。
手機震了一下。
江洛拿起，單手劃開螢幕，看到來電顯示時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是軍隊的專線。他快步走到玄關處接起電話，刻意壓低了聲音，怕驚擾到沙發上熟睡的黎兮渃。
江洛接起來放到耳邊，沒等他開口，那邊就直接切了進來：“江少尉，緊急情況，青嵐市那邊地震了，7.3級，初步報的傷亡數字不小，上邊通知我們支隊先遣隊兩小時內集結完畢。你在北宜，離得近，你那邊能走開吧？”
“能。”
“行。今天晚上之前要到。”
“我知道了。”
“哦，對，江少尉，來的路上小心點，青嵐那邊路全斷了，塌方、滑坡，高速口已經封了。路況很差，你開車來的時候穩著點。”
“我知道了。”
他掛了電話，站在玄關處沉默了幾秒。他把杯子裡的水一口喝完，抬眼看了看牆上的鐘。從這兒開車到機場走高速要四十分鐘，如果算上辦手續、等登機的時間，他最多還有二十分鐘收拾。
他放下杯子，回臥室的動作很輕，但步伐明顯比平時快了半拍。從衣櫃最底層翻出那個黑色的戰術揹包，它永遠在那裡，永遠處於隨時能拎走的狀態。換洗衣物，急救包……一件一件往裡塞。
做完這一切，他才又走回客廳。
黎兮渃還在沙發上睡著，呼吸綿長，薄毯被她蹭得捲到了胸口，露出一截腰。
他沒急著叫她，就這麼看了幾秒。
他伸手把她臉上那縷碎髮撥到耳後，指尖碰到她耳廓的時候，她無意識地偏了偏頭，往他手心裡蹭了一下。
江洛的手指停了一瞬。
“渃渃。”他低聲叫她，
黎兮渃沒反應。
他拇指輕輕摩挲了一下她耳後的皮膚，又叫了一遍：“渃渃，醒一醒。”
她的睫毛終於顫了顫，眼皮艱難地掀開一條縫，眼神渙散了幾秒才慢慢聚攏，落在江洛臉上，然後含混地哼了一聲：“……怎麼了？”
“上面裡有任務，我得回去一趟。”
他說得很平靜，但黎兮渃聽出那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
她撐著沙發坐起來，薄毯從肩上滑落，整個人還沒完全清醒：“去哪？”
“青嵐市地震了，7.3級，傷亡很大。”江洛站起身，戰術揹包已經背在了一側肩上，“隊裡讓我先去。”
黎兮渃的大腦像是被按下了快進鍵，睡意在幾秒內退得乾乾淨淨。她掀開薄毯站起來，光腳踩在地板上。
“幾點走？”
“現在。”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所有多餘的情緒咽回去，彎下腰去找拖鞋，聲音從底下傳上來悶悶的：“我送你。”
“不用，你休息吧！”
“我說我送你。”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神情不像是商量。
江洛沒再說話。
黎兮渃穿著拖鞋，從衣架上拽了件他的衝鋒衣套在身上，拉鍊都沒來得及拉，走到門口換了鞋。萬一被這一連串動靜吵醒了，從沙發上跳下來，繞到江洛腳邊蹭了兩圈，尾巴豎得高高的，發出一聲長長的喵叫。
黎兮渃彎腰摸了一把它的頭：“看好家。媽媽出去一趟。”
萬一“喵”了一聲。
他們兩個一前一後出了門。
……
機場的航站樓燈火通明，凌晨的冷風從出入口灌進來，黎兮渃下車時被風激得縮了縮脖子，冷不丁打了一個寒戰。
江洛看著他凍的瑟瑟發抖的樣子，給她披上了他的衣服：“說了你別來，你還不聽。”
“還不是擔心你。”
“好好好，我知道。”
兩個人站在落客區，旁邊是拖著行李箱匆匆跑過的旅客，廣播在頭頂迴圈播放航班資訊，機械的女聲把機場襯得更空闊。
“行了，老婆，就就送到這兒吧！”
“到了給我發訊息。”她說。
“不一定有訊號。我儘量。”
“你注意安全。救人歸救人，別……”
“我知道。你放心吧！你一會兒開車回去，慢點開。我和陳姨打好招呼了，想吃什麼就和她說。”
“嗯，好。”
“那我走了，等我回來。”
黎兮渃點了點頭，對他說：“我看著你進去。”
“好。”
他轉身往航站樓裡走，步伐很快，幾步就過了安檢口。黎兮渃站在原地沒動，看他穿過自動門，背影混進人群裡，然後被玻璃門隔開，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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