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平
趙境翻案後的第三日,廣陵城終於放晴。連下了多日的雨在昨夜收住,晨光從東邊城牆的垛口上漫過來,把州衙后街小院裡那棵半枯的老槐樹照得葉子發亮。
趙夫人一大早便把趙境壓在箱底多年的舊官服和幾床受潮的被褥抱出來晾曬,曬衣繩從槐樹拉到廊柱,掛滿了衣物和書冊。藥草攤在竹篩裡擱在向陽處,舊書一本本翻開覆在窗臺上,紙頁被陽光烘得微微卷邊,滿院子都是曬過的草藥和舊紙混合的氣味。
趙瀾坐在廊下曬太陽。他手腕上的布條已經拆了一半,露出底下新長出來的淡粉色皮膚,邊緣還能看出勒痕消退後的淺黃印子。
他一早便想溜去灶房幫忙搬藥材,被趙夫人一眼瞪回來,只好老老實實捧著碗苦藥坐在廊下小口小口地抿,活像一隻被捏住後頸皮按在窩裡的貓。
“我真的好了。”趙瀾對著母親的背影嘟囔,聲音比在山門時多了幾分底氣,嘟囔的尾音也終於帶上了從前那股賴皮勁兒。
趙夫人正在翻曬一床被褥,頭也不回,聲音溫柔卻不容商量:“那再喝三日。”
趙瀾立刻閉嘴,把碗裡最後一口藥仰頭灌下去,苦得整張臉皺成一團。錦蘿從灶房方向端著一碟剛蒸好的桂花糕從廊下經過,趙瀾看見她,下意識把手裡的空碗擱在廊柱底下,背往柱子上一靠坐直了些,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像剛被苦藥噎過:“錦蘿姑娘。”
錦蘿腳步一頓,端著點心盤子站在廊下看他,目光平靜。趙瀾聲音比方才嘟囔喝藥時認真了不少:“不知可否教我武功。”
錦蘿難得沒有躲開他的視線,只把點心盤子往他手邊挪了挪,“那要看你能不能在我手上撐三招。”趙菀寧在窗邊看賬,手裡的筆懸在半空,差點笑出聲,最終還是忍住了,低頭繼續翻頁。
院外忽然傳來馬蹄聲,由遠及近,在門口停住。蕭景逸來了。他今日沒有穿王服,只著一身淺青常服,腰間佩玉換成了尋常的墨玉,手裡仍舊拿著那把扇子,扇面上的字已經被廣陵的潮氣洇得有些發毛。
趙瀾一看見他跨進院門,立刻端起空藥碗躲去趙境旁邊,動作比方才溜去灶房時快了不止一星半點。
蕭景逸走近趙菀寧,有些不解,“本王有這麼嚇人?”
趙菀寧頭也不抬,筆尖在賬冊上繼續往下走:“王爺不嚇人,他知道自己是闖禍精,怕自己不經意冒犯了王爺,再落得個牢獄之災。”
蕭景逸笑了笑,也不在意,將一封信放在她手邊的桌角上。信封上蓋著龍虎山天師府的硃砂印,信是韓松子的手書,字跡端正乾淨,和他夾在《道德經》裡那張竹紙上的筆跡一樣清晰有力。
韓松子已從思過崖移出,由三司派來的人單獨看護,正式轉為香火車舊案的證人。清微子被北華真人以掌教名義削去代掌觀務之權,青衡已押往廣陵候審,暫時羈在州衙後院的隨案居所。
北華真人仍稱病閉關不見外客,但山中弟子已經開始在三司監督下重新登記香火車歷年舊錄,那些過去被清微子和青衡壓在庫房深處的舊冊,正一本一本被搬出來,攤開在陽光下。
信末另附了一行小字,是北華真人的口述,由韓松子代筆:“雖毒未清,命尚可續。”
趙菀寧看完,將信紙按原樣摺好放回信封裡。內廷藥局的毒、皇帝病重後被截斷的御前奏對、正一品的太師被人用慢性毒藥一點點侵蝕,這條線通向後宮和司禮監,分量比香火車更重,但也比香火車更危險。
“王爺要繼續查內廷藥局?”她問。
蕭景逸沒有否認。北華真人給他的那瓶藥渣裡混著內廷藥局專用的硃砂封粉,那種封粉的配方只供御藥房和司禮監批條的賞賜藥,民間仿製不出來。
“這是你的下一局。”趙菀寧把信推還給他。
蕭景逸接信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半拍,看她:“不是我們的?”
趙菀寧沉默了片刻。
窗外,趙境正坐在廊下教趙瀾辨認舊檔封條,他手裡拿著那份五年前營繕司複核官被臨時調走的調令副本,指著封條上的都水司印泥教趙瀾怎麼區分真印和事後補蓋的假印。趙瀾聽得眉頭緊皺,時不時抓一抓後腦勺,顯然已經聽糊塗了,但父子二人一個講得認真,一個聽得頭疼,誰也沒有起身離開。
趙夫人在廊下縫衣,膝蓋上攤著趙境那件袖口磨破的舊中衣,針腳扎得又細又密。錦蘿坐在門邊擇菜,擇完的豆角在竹籃裡碼得整整齊齊。陽光落在她們身上,把青布衣衫和舊木廊柱都鍍了一層很淺的金。
她忽然覺得,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這樣的安靜了。
“至少現在不是。”她說。蕭景逸眼神微動,但沒有開口。趙菀寧把桌上的案卷合上,手指壓在卷宗封皮上,“我爹的清名剛回來,趙家需要喘口氣。他腿上的舊傷要治,我哥的傷也要養。北華真人的毒、內廷藥局、皇帝病重這些都太大,不是我們現在能碰的。若硬往下查,所有人都會被拖進另一個更大的局裡。”
“那本王先欠著下一局。我這裡還有一堆爛攤子要收拾,廣陵衛的周通還沒審,天師府的香火車舊錄還沒交齊,林懷謙人到案之前都察院那邊還得催。”他站起身,把扇子插回腰間,語氣恢復了幾分慣常的輕快。
“欠著可以,別替我決定。”趙菀寧抬眼看他,語氣認真。
“好。”他答得很快,快得像是這個字在喉嚨裡等了很久,只等她開口。趙菀寧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蕭景逸已經走到了院門口,轉過身來搖了搖扇子,笑得有些欠揍,“這次學會了。和趙姑娘做買賣,條款要寫清。上一份契紙你寫了四條,下一份,換我寫。”
趙菀寧終於笑出聲,把桌上那份簽過手印的舊契紙往他背影方向揚了揚:“王爺先把上一份的第四條兌現了再說,這案子還沒全結,你且欠著呢。”
傍晚時分,趙境帶著全家出了趟門,他們一家人好久沒有這樣放鬆過。
他們在廣陵城外的羌河支流駐足,這段河面比滄平那條小滄江寬得多,河水從龍虎山方向流下來,繞過廣陵城東,再往南匯入南海。夕陽落在水面上碎成千萬片金鱗,晚風從河對岸吹過來,帶著水草和溼潤泥土的氣味。
趙境站在河邊,柺杖插在鬆軟的沙土裡,許久沒有說話。他被貶到滄平那個小縣城時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站在羌河邊上了,這道水是他的罪名,也是他花了大半輩子修過的最長的一條河。
趙菀寧走到他身旁,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河面。幾隻白鷺從對岸蘆葦叢裡飛起來,翅膀在夕陽裡被映成淡金色。“爹。”
趙境嗯了一聲,沒有移開目光。
“以後還回京嗎?”
趙境看著水面,波光在他的瞳孔裡碎成細密的光點,“會。但不急。京城還有舊部要見,還有一些該謝的人要謝。但不是現在。”
“還做官嗎?”
趙境笑了一下,柺杖在沙土裡轉了半圈:“若朝廷還肯用我,便做。若不用,也可以教你們看賬。你賬本翻得比州衙書吏還快,你哥到現在連支出和結餘還分不清。”
趙瀾在後面哀嚎了一聲,聲音從河堤上傳過來:“爹,能不能不看賬?我在山上抄經抄了幾個月,現在看見豎排的字就眼暈。”
趙夫人走在最後面,手裡提著繡花鞋,赤腳踩在被夕陽曬得微溫的河沙上,淡淡道:“那回廣陵之後接著練劍。你在山上落下好幾個月,基本功都鏽了。”
趙瀾立刻安靜了,看看父親的柺杖,又看看母親握劍握了三十年的手,果斷選擇閉嘴。眾人看看他又看看趙夫人,都笑起來。
趙菀寧也笑,笑著笑著眼淚卻落了下來,她趕緊轉過頭假裝在看河對岸那群還沒飛遠的白鷺,用袖子在臉上胡亂擦了一把。
夕陽漸低,遠處城門開始響晚鼓。鼓聲沿著河面傳過來,被水波濾得又沉又遠,一下一下,像這座城市在暮色裡緩慢而有力的心跳。
趙菀寧知道京城風雨還在,太子黨不會因為一個趙境翻案便倒下,林懷謙也許最終只會被定個“整理舊檔失當”的輕罪,徐有德也許到死都不會供出比他更高的人。
蕭景逸也不會真的停在廣陵,北華真人的毒、皇帝的病、內廷藥局的封條,都還在更遠的地方等著他去揭開面紗。
可這一刻,她不想再往遠處看了。她只看見父親站在河邊,夕陽把他花白的頭髮染成一片柔軟的暗金色,他的柺杖插在沙土裡,肩膀不再像從前在滄平書房裡伏案寫呈文時那樣沉重。
舊案翻過一頁,趙家還有往後的日子。養心殿外的風雪也許終會再來,但至少此刻,她只想守護這份平靜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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