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隅人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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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籠中雀 4

籠中雀 4

鳥的天性,終究是飛翔。

搬家這件事,來得那麼順其自然。公司在另一個城區開了分部,調過去就升職,我隨眾報了名。

有些意外,我選上了。

沒關係……反正也是一個人,換個地方住沒什麼差別。

下班回來的路上我在樓下站了會。

有點不知道怎麼開口,又或者……是否應該開口?

還是說吧。

上了樓,我在群裡發了一條訊息:

「各位室友,我下個月要搬到XX區去上班,這邊的房子月底退租,跟大家說一聲」

訊息發出去之後,很快有了回覆。陸續幾個室友回了收到。周姨跟著回了一條語音,我沒點開聽,大概也就是一些惋惜的話。

他沒有回覆。

我盯著群聊介面看許久,還是把手機翻面扣在桌上。

那天晚上隔壁很安靜。沒有翻書聲,沒有腳步聲,沒有工具的聲音。

安靜得像是那間房裡沒有人存在。

第二天早上出門的時候,門口放著一個塑膠袋。

袋子裡是包梅子。是我之前在超市買了很多次的酸梅,外面裹了一層甘草粉。

他之前給我的那袋零食裡就有這個,我一直沒拆,放在抽屜裡。

塑膠袋上沒有紙條。

我站在門口,拎著那袋梅子,不知道該放下還是該帶走。

最終,我把它拿進了屋裡,和之前那根翠綠色的羽毛放在一起。

接下來的幾天我們沒有碰面。

我故意調整了出門的時間,比平時習慣了的點早半小時。晚上回來也儘量輕手輕腳,不發出太多聲響。

我不知道自己在躲什麼。

也許是怕看到他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什麼東西,用那種安靜的眼神看著我。

說實話,我害怕挽留。

也有一絲害怕他的“挽留”……

幸好,他也沒有來找我。

走廊裡也再沒有出現過任何東西。我卸了口氣,壓下心底一絲怪異的失望感。

搬家的前一天晚上,我磨磨蹭蹭收拾到很晚。但其實東西不多,編織袋加個行李箱就裝完了。

牆上的水漬還在,那隻歪著頭的鳥的形狀……清晰可見。

洗完澡出來,已經快十二點了。

我坐在床上刷了一會兒手機,準備關燈睡覺的時候,聽到走廊裡傳來一聲很輕的響動。

是門被開啟的聲音,然後是極輕的呼吸聲。

他在門外。

我盯著那扇門,不敢動。

我聽到他的聲音,隔著一層薄薄的木板,低得幾乎聽不見。

“你睡了嗎?”

“……還沒有。”

一陣沉默。

“我能跟你說幾句話嗎?”

我深吸一口氣,穿上外套,走過去開了門。

他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深灰色T恤,頭髮有點亂,像是剛從床上爬起來。

走廊的感應燈已經滅了,只有我房間裡的光照出去,在他臉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線。

他的眼睛通紅。

血絲密密麻麻地爬在白眼球上。

“這個,”他遞來一本黑色硬皮本,“給你的。”

我沒接。

“你帶走。留著也好,扔了也行。”

“我就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本子。封面已經被翻得起毛了,邊角捲了起來,內頁鼓鼓囊囊的,應該是夾了不少東西。

“別怕……我沒想把你關起來。”

“我知道你不是鳥。我也知道……留不住。”

他的聲音很溫柔,努力試著勸慰我。

“我確實不知道怎麼跟人相處。我怕你害怕我,又怕你不理我。我每天做的事情就是聽你的聲音。你幾點出門,幾點回來,今天心情好不好,有沒有生病……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控制不住。”

他抬起頭,看著我。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怕?”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話卡在喉嚨裡出不來。

他沒等到答案,嘴角僵硬扯動。

“算了,你別說了。”

他把本子放在門口的鞋櫃上,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那幾只鴿子我放了。真的。”

“今天下午放的。在公園那邊。有一隻飛了一圈又回來了,我又趕了一次,它才走。”

他停頓片刻。

“我能放走它們。所以……你也不用擔心。”

他進了自己的房間,門關上了。鎖舌扣進鎖孔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

我站在門口,看著鞋櫃上那個黑色本子。

感應燈滅了,走廊重新陷入黑暗。

我彎腰把本子拿起來,帶回房間。

翻開第一頁。

字跡工整依舊像印刷體。第一頁只有一行字:

「她搬進來的第一天。漂亮的鳥兒。希望她能住久一點。」

我往後翻。

中間還夾著很多東西——

一片乾枯的樹葉,一張便利店的收據,一根灰白色的羽毛……

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地寫著字,記錄的全是關於我的事情。

吃什麼、穿什麼、幾點出門、幾點回來、說過什麼話、笑過幾次……

忘記關窗戶了,晚風有點冷。

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最後一頁是今天寫的,墨水還沒幹透,有些字的筆畫被手指蹭花了。

「她要走了。」

「我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所有人都要走。但我還是很難過。我下定決心放走了那幾只鴿子。有一隻飛回來了,它的眼神很像念念。我終於知道念念飛走的時候在想什麼了。」

「它是愛我的,它只是想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

「我也想讓她去看一看……」

我合上本子。

放進揹包裡,拉鍊拉好。

關了燈。

黑暗中我躺在床上,聽著隔壁的動靜。

什麼聲音都沒有。

我想我的聽力確實沒他好。

他大概也躺著,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某一道裂縫。

我不知道他會不會好起來。

我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在某一天,在某個城市的某個角落裡,收到一隻裝在盒子裡的翠綠色羽毛,沒有署名,沒有地址,只有一根輕得幾乎沒有重量的羽毛。

但那都是以後的事了。

天亮之後,我提著行李下樓。貨拉拉已經在樓下了。

我沒有回頭看那扇窗戶。

我知道他在聽。

我能感覺到那道“注視”,落在我身上。

輕輕的,像一根羽毛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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