軒轅二十四年,秋。
“月兒,別生孤的氣了好不好?孤也是迫不得已。”
宋岐琛將隨手買來的糕點放在了桌子上,眼前的人背對著他,對他的話沒有理會。
從他的角度,能看到對方的肩膀正微微顫抖,他眼眸上翻了片刻,胸腔之中有股子煩躁翻湧,轉念一想,又平靜下來,
“孤給你帶了你愛吃的糕點,你快嚐嚐。”
他的耐心也很有限,若餘滿月還要跟他鬧性子,他不確定自己該不該考慮重新換個側妃人選。
眼前人終於肯轉過身來看他。
眼眶含著淚,貝齒咬著唇,從前見慣了的我見猶憐,可現在只剩下厭煩。
他可從沒承諾過要娶她為正妻,許她側妃之位已是他仁義至盡。
若不是因為她身後的母家勢力,他何須忍受她這驕縱的性子?
動不動哭哭啼啼,還是小孩子麼?
這些話,他當然不會說。
沒坐上那個位置,總要裝一裝的。
“月兒,你終於肯原諒孤了?”
餘滿月輕哼了聲,尾音帶著些委屈,眼神飄到了桌上那包裝精美的糕點,勉強坐下來。
“長風哥哥帶了糕點,你也帶,怎得,我在你們眼中,就這麼貪嘴?”
她說這話原是想順著臺階下,可剛說完,宋岐琛的眼眸微不可查地發緊。
沈長風已經來過?
他也坐下來,眼神掃視了桌面,果然發現還有一疊擺放整齊的桂花糕,瞧著倒是沒有少。
“他倒是和你親近。”
“那是自然,月兒自幼就將他當做兄長看待,長風哥哥對我亦是視作親人。”
宋岐琛看著少女眼中的純真,勾唇笑了笑。
兄長?親人?
哼!
餘滿月看不出來,他可是看得真真切切。
“那孤呢?”
宋岐琛才不願拆穿沈硯之的心思,此刻他眸色溫柔,壓低了聲音,“在月兒心中,將孤當做什麼?”
少女紅著臉,嬌嗔了句:“琛哥哥,你明知道的……”
後又想起自己不能如願嫁於他做正妻,癟了癟嘴。
“只是可惜,月兒自幼只想嫁給你,現在卻要眼睜睜瞧著你娶別的女人。”
“月兒,孤心中只有你,娶別人是父皇的旨意,孤抗拒不得。”
宋岐琛起身坐到了她身側,伸手攬住了她的肩膀,
“但你放心,孤已經向父皇請旨,父皇答應,孤能娶你為側妃。”
餘滿月仍有委屈,可還是伸手抱住了他的腰,將腦袋靠近他懷中,甕聲甕氣道:“只要能嫁給琛哥哥,月兒就知足了。”
聽到她的回答,宋岐琛一顆心放鬆下來。
總算是哄住了。
……
同年深秋,宋岐琛如願娶了兩個對他有利的女子,將她們關在自己的後院,任憑她們為了一碗吃的或是喝的,相互爭鬥。
而那個唾手可得的皇位,於他而言,已是板上釘釘的事。
次年初春,先皇因病駕崩,國易主。
宋岐琛帶著皇子府的眾人,搬進了皇宮。
這一年裡,新人也一批批被選進來,充盈著後宮。
餘滿月也是在帝王的雨露均霑裡,日漸消瘦。
宋岐琛自然看得出來,可他無暇顧及。
皇位堪堪坐穩,他一個年輕帝王,日日都要提防著那些狼子野心,哪有時間拘泥於情情愛愛中?
他當然愛餘滿月。
這麼多妃子裡,他最愛的便是餘滿月,要不然也不會登基後就冊封她為貴妃。
她到底還不滿意什麼呢?
還有沈硯之,隔三差五找理由去後宮見她,真不把他這個皇帝放在眼裡麼?
可是,他還需要將軍府的助力。
……
“長風,阿姝她……她歿在了邊疆。”
沈姝的死訊來得太是時候。
恰逢餘滿月身懷六甲,即將臨盆,帝王便選了這樣一個日子,將這個訊息帶給了將軍府留下的最後一個人。
是夜,雷電交加,雨下的極大。
“朕很痛心。”
帝王的聲音有些許縹緲,夾雜著沉重的情緒,
“阿姝她當初為了你遠赴邊疆,是我軒轅唯一一個女將軍,朕要給她風光下葬,讓軒轅子民世世代代都要記得她。”
沈硯之垂首聽著話,看不出神色。
沉默了很久,再抬頭時,他的眸色沉沉,主動提出:
“陛下,臣請願,前去邊關,戍守邊疆。”
此話正中帝王下懷。
宋岐琛眉間微動,面上卻端著那副為難的神色:“長風,沈家滿門忠烈,你若是再……”
“臣與阿姐自幼受阿父教誨——”
沈硯之打斷了他,不卑不亢,字字句句堅定如鐵,
“沈家出身將門,生來便是要征戰沙場的,如今蠻夷屢屢犯境,沈家軍失了阿姐這個主心骨,只怕軍心動搖。”
“臣若不頂上,愧對沈家列祖列宗,也愧對陛下。”
宋岐琛看了他許久,清楚他是真心如此,便伸手拍了怕他的肩。
“長風,你自幼便有勇有謀,朕果然沒有看錯你。”
那隻手落在肩頭,沈硯之紋絲不動。
他垂下眼簾,將所有心事都藏於其中。
宋岐琛怎會不知他隱忍不出的是什麼,因著心中石頭落了地,便道:
“朕知道你掛念月兒,咱們三一同長大,你如何想,朕豈會不知?”
“放心,月兒是朕的貴妃,難不成,你擔心朕讓她受委屈?。”
“臣不敢。”
他當然不敢,宋岐琛在心中冷哼,面上仍舊掛著和善的笑。
“月兒今夜臨盆,你若擔心,隨朕一同去看看?”
“不了,臣身為外男,怎好在貴妃生產之時前去,臣先行告退,明日一早便出發。”
這時候倒是知道自己是外男?
貴妃懷著孕,不還時不時帶著糕點來宮裡見她麼?
宋岐琛沒再說什麼,只目送他背影離開。
當天深夜,餘滿月誕下皇子,大汗淋漓,躺在床上已是脫了力的模樣。
宋岐琛為孩子取名為宸奕。
這是他第一個孩子,可宮人抱著這糰子一般的小不點,讓他過目時,他神色冷淡,沒有半點初為人父的欣喜。
貴妃懷孕期間,他甚至沒有沈硯之來的勤快。
一時之間,他竟不知,這到底是他的孩子,還是沈硯之的?
“愛妃辛苦了。”
該說的話,宋岐琛還是會說,可床榻上的人,他卻沒看一眼。
自然也沒有將沈硯之要出征的訊息,告知餘滿月。
次日一早,城門關。
高頭大馬之上,沈硯之身穿鎧甲,回頭深深望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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