籬下(07)
第二天,譚如意依照約定去樓上找夏嵐。
走進一看,房間已收拾乾淨了,茶几上透明的花瓶裡還插著三支新鮮的百合。
夏嵐穿著家居服,頭髮仍是綰成一個髻,顯得容光煥發。
譚如意猜不出夏嵐的年齡,她似乎已經結婚好幾年了,可看起來不過同自己一般大,甚至有時候比自己還顯得年輕些。
譚如意在沙發上坐下,夏嵐慢條斯理地擺弄著咖啡機,午後的空氣裡一股燻然的香味。
過了片刻,夏嵐將熱氣騰騰的咖啡端上來,譚如意咂了一口,覺得苦,問她要方糖。
夏嵐翻箱倒櫃找了半天才找出來兩塊兒,還是喝速溶咖啡剩下的。
譚如意都放進去了,嚐了一口,仍然覺得苦。
夏嵐笑說,“早知道就不費這個事兒了。”
譚如意笑了笑,將杯子擱下,不再勉強自己。
她這人,確實吃不下一點苦,同人出去吃飯,從來只點最甜的飲料;自己做飯十多年,從沒主動買過一回苦瓜;巧克力別人都愛吃黑的,偏她喜歡吃白的。
她忘了自己在哪本書裡看過一個論調,噬甜是屈從本能最為低等的喜好。
兩人閒聊了一會兒,漸漸頗覺投緣。
夏嵐心直口快,譚如意心思婉轉,兩人看似截然相反,在一些問題上的見解有時竟全然相同。
夏嵐笑說:“原來你還真是老師,我還以為……”
“當保姆的。”
夏嵐笑了笑,“工作幹久了,也越來越會以貌取人了,你別見怪。”
譚如意搖頭笑說,“沒事,我不介意。
老師或者保姆,都是各憑本事吃飯,不分高低貴賤。
再說,要是當年我沒同我爸抗爭,如今說不定還真的在做保姆呢。”
“你這個爸爸,倒是讓我大開眼界。”
譚如意輕輕一笑,低頭看著自己手指,“我已經習慣了。”
“今後他要是再過來騷擾,你直接報警。”
“警察哪裡會管,一聽說是家事,勸誡兩句就散了,往後,他還打得狠些……”
夏嵐忙道歉道:“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讓你……那什麼,吃點心。”
譚如意笑了笑,從碟子裡拿出一塊曲奇,“沒事。
次數也不多,有爺爺攔著,他不敢太放肆。
就是我弟弟,皮糙肉厚的,捱打多一些。
不過這些年我弟弟比他看著還強壯,他也就不敢隨便動手了。”
夏嵐驚訝,“你還有個弟弟?
該不會叫吉祥吧。”
譚如意忍俊不禁,“叫譚吉。
他不喜歡這個名字,小時候老唸叨著要改名。”
“也挺好的,這名字一看就好養活。
多大了?”
“十九歲,在崇城大學讀大二。”
“那沈自酌是你什麼人?”
這問題讓譚如意猶豫了一下,她將拿起來的曲奇放回盤沿,斟酌片刻,答道:“我同他辦過喜酒。”
“那就是你老公?”
夏嵐更加驚訝,“這我真沒想到。”
“我倆沒領證,家長做主的,都是被逼無奈。”
夏嵐起身將自己杯中的咖啡續滿,轉身倚著櫃子,喝了一口,感嘆道:“這年頭,竟然還有包辦婚姻的。”
譚如意笑了笑,眼底卻有些苦意,“也費不了幾年時間,到時候他爺爺去世了,橋歸橋路歸路。
我和他,畢竟不是一路人。”
夏嵐拿眼瞅著她,靜了片刻,問道:“這些話,你跟他討論過嗎?”
譚如意搖頭。
“男權社會,男人天生的佔有更多優勢。
就拿你們倆這件事來說,雖沒有領證,到底是辦了酒席昭告天下。
旁人誰管你領沒領證,只知道你是結婚了。
到時候你倆分開,以他的條件,自然有大把的年輕小姑娘等著她繼續挑選,你卻要被二婚這個名頭所累。
如今初婚都難,何況二婚。”
譚如意倒是沒想到這一層,如今經夏嵐一提,頓有些惝恍。
夏嵐繼續說,“所以要真是契約婚姻這說法也挺逗的,到時候分開,你一定別虧待了自己,多找他要點,權當精神損失費。”
譚如意忙說,“我不會要他錢的,我還欠他二十萬呢。”
夏嵐將被子擱到櫃子上,驚訝得瞪大了眼睛,“就為了二十萬?”
譚如意頗有些窘迫,手指絞緊了,低聲問道,“夏小姐,你聽過‘何不食肉糜’嗎?”
夏嵐一時沉默,末了輕聲道歉,“抱歉,我並沒有任何看低你的意思。
你幫了我兩次,要是你願意的話,我可以先借錢給你週轉我信得過你。”
譚如意感激地看她一眼,但仍是搖了搖頭,“現在也不是二十萬這麼簡單了。
他爺爺對我挺好,真要現在抽身而去,我總覺得於心不忍。
老人都八十二歲了,左不過這幾年。”
“你這事蹟要貼到網上去,底下都是罵你包子聖母的你信不信?
那二十萬是你爸欠的吧,你別信生恩這一套,就這樣的,換成是我,早跟他斷絕關係了。”
譚如意低頭撥弄著自己的手指,“我不是顧念生恩,我是擔心我爺爺。
要是他關進去了,我爺爺心裡得怎麼想。
爺爺就他一個兒子,本來心臟就不好,又剛做完手術……”
夏嵐嘆了口氣,“你有你的選擇,我無從干涉。
只是這安排裡面,沒有一點是你為自己打算的。
人活一輩子,畢竟不是為了別人而活。”
譚如意笑了笑,“夏嵐,謝謝你。
如果到了需要你幫忙的那一天,我會找你開口的。”
夏嵐沉默一瞬,“我還是想奉勸你一句,既然情況已經這麼複雜了,你最好別再喜歡上沈自酌。
要是他也喜歡你,假戲真做,皆大歡喜;要是他不喜歡你,到時候你可就人財兩失了。”
譚如意下意識攥緊了手指,過了片刻方笑道:“我知道。
我說過,我跟他畢竟不是一路人。”
夏嵐將杯中的咖啡一飲而盡,“你也挺堅強的,要換做是我,面對你這樣的情況,不見得能有你這份韌性。
我媽常教訓我說,女人得像水一樣,多難的灘塗沼澤,叢林荊棘,都淌得過去。”
譚如意笑了笑說,“我倒是羨慕你,跟火一樣。”
夏嵐苦笑,“有什麼好。
我大學剛畢業就結婚了,這才四年,事業倒是蒸蒸日上,日子過得雞飛狗跳。”
“那你是打算離婚嗎?”
“必須得離。
我這人眼裡揉不得一點沙子,想到他跟其他女人睡過,噁心勁兒就往上泛。
都到了這種相看兩相厭的地步了,日子還怎麼往下過?”
她轉身回到沙發上坐下,往嘴裡餵了塊曲奇餅,“再說他這人,自尊心強,又沒有相應的本事。
這幾年我掙錢掙得比他多,他天天在家作天作地。
有時候我都覺得,自己跟他角色反了。
他就是想要來自女人的崇拜,受不得女人比她強。
既然他不能欣賞我的成功,我也懶得遷就他的失敗了。”
譚如意笑了笑說,“單身也挺好的,走在大街上可以隨便看帥哥。”
夏嵐瞥她一眼,調笑道:“比不上你好啊,帥哥明天見,帥哥天天見。”
譚如意耳根頓時一熱,頗為無力地反駁道:“我倆平時交流也不多的。”
“要什麼交流,擺在家裡賞心悅目就行,你看雜誌還指望跟雜誌上的模特交流?”
譚如意不想理她,換了個話題,“那你現在還在學做飯嗎?”
“做什麼飯……我的手指是用來指點股市風雲變幻的,不是用來拿鍋鏟的,”夏嵐撇了撇嘴,“我新請了一個四十多歲的保姆,不得不說年紀大的就是妥協穩重,看看這鋥亮的地板……沒了姦夫淫婦在眼前晃盪,回家都是一種享受。”
譚如意笑了笑,忽覺衣袋裡手機震動起來,掏出一看,是沈自酌打來的,她忙側過頭接聽,低聲道:“沈先生。”
“晚上回來吃飯,方便嗎?”
譚如意忙道:“方便的。
沈先生你有什麼想吃的菜嗎?”
“隨意就好。”
掛了電話,忽覺夏嵐正饒有興味地看著她,譚如意忙問:“怎麼了?”
夏嵐語帶調笑,“你跟沈自酌講話,完全一副小媳婦兒的模樣。
我想了想,覺得你應該想辦法讓他喜歡上你,這樣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按你說的,沈自酌家世好工作好,人也長得帥,怎麼看都算是良配……”
“你別亂說,”譚如意出聲打斷他,“其實……”她猶豫了一瞬,“我覺得他是有女朋友的。”
說罷,同夏嵐講了當日來替沈自酌拿衣服的短髮女人。
夏嵐沉吟,“我覺得不太可能,要真有女朋友,能容許自己男人跟別的女人辦酒席,還住在同一屋簷下?
這得多大的心才幹得出來?”
譚如意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又在納悶這麼簡單的道理,怎麼自己竟然沒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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