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康熙已經得知下午表妹要過來的事。
這些日子朝中無大事發生，他下了朝後依舊到了御書房批閱奏摺，只是不知怎的, 今天的速度有些慢。
梁九功偷偷看了眼心不在焉的萬歲爺, 有點察覺到什麼，悄無聲息的招手叫來個小太監，讓他去打探一下佟貴妃娘娘可是已經往乾清宮來了？
佟貴妃娘娘要再不來…這奏摺怕是要被看出個窟窿咯…
康熙對梁九功的行為毫不知情, 他皺著眉頭看著手裡篇幅累贅的奏摺, 看完一遍後又重頭看了一遍，又把奏摺翻過來看了看。
直到確定再看不出什麼花後，他重重批了個硃紅的“閱”字, 狠狠丟到一邊，這些個老奸巨猾的狗奴才！朕給他們呈遞奏摺的權利, 他們居然通篇用來請安！
請安請安！天天請安！朕是過得有多不安才需要他們天天請安！
他壓下心頭火氣, 拿起茶盞呷了一口。
喝完茶按耐著煩躁，將剩下兩三本看完，才將硃筆丟開。
“梁九功, 什麼時辰了？”
“回皇上，已經未時了。”
“嗯，貴妃呢？”
“剛剛小泉子來報，貴妃娘娘已經出承乾宮了，萬歲爺您看, 是先擺膳還是？”他知道萬歲爺應該是想等貴妃娘娘一起。
“等會吧，去把茶換了, 換那個天池茶來。”
“嗻。”梁九功應著下去了。
萬歲爺一向愛喝六安茶，今日突然要換天池茶，為何？還不是為了貴妃娘娘？
自上次貴妃娘娘在乾清宮誇了天池茶後, 每次娘娘來伴駕，乾清宮除了天池茶外再沒上過任何茶。
這還不止哩，按照宮規，皇貴妃、貴妃、妃、嬪每月可分得六安茶葉十四兩，天池茶葉八兩，貴人只可分得六安茶葉七兩，天池茶葉四兩。【1】
可承乾宮不論何時，不論何人過去請安，奉上的都是六安茶，娘娘自個兒日常飲用的都是天池茶，從未間斷過，那點子份例哪裡能夠？還不都是萬歲爺開了自己的私庫補貼的？
這可是皇后娘娘都沒有的待遇啊……
他心裡琢磨著，暗自在心中將貴妃娘娘提到了一個極高的位置上。
伴君如伴虎，誰都不可能保證自己絕不犯錯，萬一自己到了那一天，能救自己的估計也就貴妃娘娘了。
還是得討好著啊……
不多時，蘇晴乘著轎攆到了乾清宮前。
她下來後才發現居然是乾清宮總管太監，梁九功親自在這候著。
梁九功諂媚又不失大氣的上前請了安:“參見貴妃娘娘，娘娘萬福。”
“嗯，起吧，萬歲爺可在？”
“在的在的，萬歲爺知道娘娘要來，一直候著呢，這連晚膳都還未用，想來是要等著娘娘一起。”
蘇晴看著梁九功比以前熱情了許多的態度，有些摸不著頭腦，但她也懶得去想原因。
因為她從頭到尾都沒有想過要拉攏他，雖然他是乾清宮總管太監，離康熙最近的人，但是這樣的人吧，不說能不能拉攏，只要被康熙察覺到一點點，她兩人都討不到任何好。
而梁九功也對自己的特殊位置心知肚明，他對後宮妃嬪從來都是客氣有加，無論對方受不受寵。
不討好，也不交惡。
……
裡面康熙看見梁九功快步跑出去，就知道人快要到了。
他踱步到香爐前，用鎏金的小勺子撥了撥裡面的灰，裡面的香氣一下子瀰漫至整個內室。
後又走到書架前，漫不經心的目光在一本本書上跳過。
外頭的人還沒進來，怎麼耽擱這麼久？
他把一整排的書都瀏覽了一遍，然後又從最後的位置往回看，手指在每一本書上徘徊，似是在猶豫選哪本。
外頭傳來梁九功的聲音:“娘娘注意門檻。”
他裝作沒聽見，眼神第三遍在那排書中徘徊，注意力很是集中，直到身後傳來大門關上的聲音。
一道柔美的女音響起:“臣妾參見萬歲爺。”
他微微蹙眉，手臂垂下，手指頭微微收攏成拳，又慢慢放鬆。
回頭微笑:“表妹來了？”
蘇晴還蹲著:“是。”
言罷抬頭衝著皇帝明媚一笑。
笑得康熙心下無奈，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跟表妹鬥什麼氣。
他這些日子故意冷著不去看她，往後宮也多是到宜嬪那邊去，她就好似從未察覺一般，每天請完安就在承乾宮裡待著，偶爾出去也是到鍾粹宮或者延禧宮去。
自上次事件後，他讓梁九功對後宮眾人動向留了個心，定時彙報各個妃子的情況。
其他人的他基本聽過就忘了，只有她的……上個月去了鍾粹宮八次，去延禧宮六次，兩次受邀去坤寧宮同皇后喝茶，還去長春宮看望過一次四格格；
如果他不翻她的牌子，不宣她伴駕，她多半也是想不起來自己這個表哥的。
他察覺到她的敷衍，心中也存了一股氣，自己身為天子，富有天下，又何必拘泥於一個心裡沒有自己的女人？
再者，她不珍惜，自有人珍惜。
……
如果蘇晴知道他心裡是這般想法，多半要吐槽他有病。
自己
花心好色見一個愛一個就罷了，還好意思把髒水潑到她身上？
她是來完成任務的，不是來跟一個皇帝談戀愛的。
再者，她即使是腦子有病想戀愛了也不會去跟一個皇帝談戀愛啊，跟皇帝談有什麼好處？看著他一個接一個的納新人夜夜做新郎？然後她再在自己宮裡對窗哀嘆什麼“庭院深深深幾許…”、【2】“但見新人笑，那聞舊人哭”、【3】“紅顏未老恩先斷，斜倚熏籠坐到明”、【4】之類的酸掉牙的詩？
呸，做個毫無感情的任務機器不好嗎？
另外她能這麼毫無顧忌，也是因為康熙對佟家的態度，這麼說吧，除非佟家人腦子壞了，非要幹些造反之類的事，不然康熙對於佟家的恩寵還會延續很多年，自己這個貴妃的位置，穩得不能再穩！
後宮第一人，不是說笑的。
哦，是皇后下的第一人…差點忘了柔音還在呢。
……
如果康熙知道蘇晴的想法……打住，禁止套娃！
他絕對不會知道蘇晴的想法的！所以此時他看著面前的表妹，心裡不知是無奈居多，還是失望居多。
看見她還蹲在地上，終於放棄一般上前將人扶起。
對上那雙水光瀲灩的眸子，他嘴角帶著連自己都沒有發現的笑意:“今兒怎麼想起過來了？”
“表哥猜猜？”她狡黠一笑，雙手掩在層層疊著的旗袍袖子裡。
康熙眉間一挑，表妹好似有些不一樣了，是因為這些日子的冷落嗎？
“表妹心思玲瓏，我如何猜的到呢？”沉吟一會兒，又道:“你直說便是了，無論什麼，我都應你。”
蘇晴臉上的笑意一下子垮了下來:“表哥這話說的，好像我就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一般。”
“難道不是嗎？讓我想想，上次來，好像是因為長生吧？”
康熙有些無奈，她還知道？
把人拉到榻上坐下，親自倒了杯茶給她:“先喝點茶吧。”
蘇晴被他說的雙頰微紅，連忙扯開話題，她從袖子裡拿出荷包，遞到他面前，狀似不在意一般:“喏。”
康熙受寵若驚:“給我的？”
“不是！給你看看的！然後回去我就送給別人！”
蘇晴以前從來沒有做過這種類似“遞情書”一般的舉動，本來心裡就害羞的不行，聽他這麼不解風情，有些惱羞成怒。
康熙一下笑出聲，將還沒來及收回的荷包抓過，細細打量。
針腳有些粗糙，線頭也沒有處理的很乾淨，上面繡的兩只……嗯，大概是鴛鴦吧，從外形上勉強能看出來，看起來不像是宮裡繡娘做的。
“這是…表妹做的？”
“嗯，有些粗糙吧？我好久沒有做了，你看，手指都扎腫了！”雖然不打算爭寵，但是不妨礙她對康熙訴苦，這就跟現代加了班要讓老闆知道一樣。
康熙凝視著伸到他面前的這雙柔荑，看得出指尖處有些針眼，還有些通紅，他心裡好似意識到什麼。
真的被刺激到了？
蘇晴看他沒反應，有些不滿:“好吧好吧，你覺得太醜了對吧？你是皇上，戴著確實不像話，還是還給我吧，我改天多練練，做個更好的給你。”
康熙回過神，就發現還有這種好事？
他把荷包揣進袖子裡，拒絕讓她拿回:“這個已經很好了，不過你說的我可都記住了，以後每個月記得往這邊送一個荷包，這是聖旨，聽到了嗎？”
啥？送個荷包得了個聖旨？
這又是什麼玩法？
外頭梁九功輕輕了扣了扣門:“皇上，娘娘，到時辰了，可要擺膳？”
“擺吧。”
康熙揚聲回答，看見表妹還待著，過去拉了她的手往外走去:“對了，聽宜嬪說，你平常喜歡畫畫？”
“嗯，平時閒著也是閒著，對了，你這個荷包也是我畫的花樣子呀。”
“看來表妹丹青不錯。”
“還成還成……”他要幹嘛？
康熙側頭就看見她有些警惕的小眼神，又是一笑:“用過膳後隨我去書房吧，我還未見識過呢。”
“書房重地…這不好吧？”
兩人說話間已經到了用膳的地方，康熙拉過她坐在他身邊，給她遞了一雙筷子，梁九功什麼時候見過萬歲爺伺候人？心下就是一跳。
古代講究食不言寢不語，蘇晴拿著筷子，心裡還想著御書房的事，沒敢動筷。
康熙先給她夾了一筷子菜，道:“朕說沒事就沒事，這乾清宮，還沒有宮人敢把訊息往外傳的道理，你安心便是，先吃飯吧。”
他把自稱換回了“朕”，稍稍安撫了蘇晴不安跳動的心臟，算了，天塌下來讓他頂著，不管了！
……
作者有話要說: 【1】摘自《大清內務府》第八章
【2】蝶戀花
【3】佳人
【4】後宮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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