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秦見到林千鶴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滿意地笑了笑，這才讓喬潯把他放了下來。
她輕輕俯身，湊近狼狽不已的林千鶴耳畔，低語道：“你可要說到做到啊，林公子。”
林千鶴見自己沒事，又作出一副不服的神情，正想說些什麼，周秦卻搶先道：“不服可以隨時來將軍府找我，我叫周秦。”
周秦？？？
她就是那個扎爆李家二公子的悍婦周秦？
林千鶴聽到這個名字，方才不知道哪來的一點膽子這會已經全然被他自己吞了回去。
他顧不得一大堆人都在看熱鬧，只想著逃命，便大叫一聲，從小藥鋪連爬帶滾地跑了出去。
蘇錦娘轉過身來，饒有興趣地看著周秦，露出一抹淺淺的笑容。
*
寧王府內。
偌大的溫池邊立著兩個人影。
一個小侍將一大扎藥材倒進池子裡，淡淡的苦隨著熱氣的蒸騰，將整個房間都燻成了中藥味。
白行玉今日不著錦服，頭髮也散著，面色看起來甚是慘淡。
他只穿了單單的一件輕薄的衣物站在池子邊，目光下投，向黑乎乎的池水望了望。
隨後便聽到他有些討好地開了口。
“老林，咱們今天能不泡了麼？”
“不能。”立在桶邊的第二人正是林澗。
“娘娘特地吩咐了我，讓我監督你每日藥浴。這才幾天，你便堅持不住了？”
白行玉眉頭一緊，“藥浴實在太痛……”
“痛也得忍著！”林澗嚴肅道，“還想不想治病了？
”
白行玉嘆了一口氣，無奈道：“我出生時天象異變，天星閣都說我命中帶煞，是天生的短命之人，母妃這麼做，無非也是在自欺欺人罷了。”
“殿下淨會說笑！”林澗眉宇間一震，“這麼多年你是怎麼過來的？難道就想這麼放棄了麼？”
聽到這，白行玉露出一抹苦笑。
“從前那般，只是為了想讓自己活下去。”
“可是這麼多年過去了，我的脈象也不從來沒有變化麼？”
“或許我早就該放棄掙扎了。”白行玉聳聳肩，解開了單衣。
“待辦完父皇交待的這起案子之後，我便要徹底退政，做個閒散的王爺。”
“除父皇母妃及你我之外，旁人並不知我天生短命的事，待我死後，還需要你做好文章掩護過去，以免引起朝政大亂。”
每每提起這件事，白行玉就有說不完的話一般。
他睫毛輕輕垂下，眼眸恰似一泉深潭水。
“還有，還有周將軍府上的周姑娘。”
“麻煩你在學府也幫我多照顧她。”
林澗眉頭一鬆，“夠了！”
“事在人為，如今很多事還沒有定數，殿下怎可輕易放棄？”
窗外月色如水，映在王府庭院內，在池面漾起陣陣漣漪。
白行玉褪掉身上僅有的單衣，跨入了水中。
他上半身上的肌肉在微弱的月光下清晰可見，臂膀，腹部，一塊也不多，一塊也不少。
可誰又會想到擁有一副強勁有力的身體的主人竟是個活不過二十歲的
短命之人！
“老林，你不是我，很多事你不懂的。”
“我曾經，也很想要努力的活下去。”
一入藥池，水中的毒素便如侵一般浸入白行玉的全身，他面色瞬間虛弱下來，鬢角邊也開始滴起了透明的汗珠，實在太痛，他便咬住自己的下唇。
可硬是一聲也沒吭。
當年他為了找到能救自己的法子，學了不知道多少門道的功夫，又請了不知多少名家的大夫，甚至連苗疆的神婆都被他請來為自己診治了，可就是半分起色也沒有。
白行玉強忍身上的痛意，合上了眼眸。
是天要他死，他只能認命。
*
翌日。
白行玉剛出寧王府的大門，一眼就看見了多日未見的周秦正立在門上等著他。
他對此並不感到意外，桃花一般的眼輕輕彎了彎，像是早就知道她會來找他一般。
“李家大公子前腳剛走，周姑娘這就急著來見我了？”
周秦淺笑，“我找你還有別的事。”
“既如此，你為何不直接讓那李家大公子告知於我，也省得你走這一趟。”
白行玉微微彎了彎手指，像是有所期待地等待著她的回答。
周秦看穿了他的心思，就勢說了下去：“是我想見你。”
白行玉耳根泛起點微微的粉色，他撥了撥耳側的發，像是在掩飾什麼一般。
自馬場一別，兩人有半月未見，近日婚約的事也得多虧了他在皇上面前諫言，她想於情於理，也是時候該見見他了。
白行玉耳
上的粉色緩緩褪去，但笑意仍舊不減，附身回禮道：“意料之外。”
周秦跟他鬧道：“怎麼？寧王殿下不想見我？”
白行玉默然不語，只是笑意更濃了些。
兩人從寧王府一路向京華大街走去，如同上次一般，白行玉依舊買了很多吃食，周秦跟在他的身側，卻不同上次一般勸他。
“案子的事，還要多謝周姑娘。”白行玉遞給周秦一支糖葫蘆，眼眸如星一般地眨了眨。
“禮尚往來，寧王殿下不也幫了我很多麼？”
“我有一事想要告訴你。”周秦頓下腳步，才丟擲了今天來見他的真正目的。
白行玉嘴裡吃著燒餅，點點頭。
“有人能救你。”
白行玉一口餅差點噎住自己，“周姑娘說什麼？”
“你不必瞞我，也不必問我是如何知曉的。”
“你的病，這世上有人可以治。”
白行玉手裡的吃食忽地落在地上，他附身就要去撿，周秦卻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
“你想活下去嗎？”
白行玉瞳孔微顫，不可置信地與周秦關懷的眼神對在一起。
這怎麼可能？周秦怎麼可能會知道自己的事？
“周姑娘，你就不要再說笑了。”白行玉過一小片刻才反應過來，然而這次他卻怎麼也笑不出，聲音甚至還帶著些顫抖，“我的身體很健康，怎麼可能會有事？”
周秦搖搖頭，“我說了你不必瞞我。”
“你身上一直有一股淡淡的茶藥香，這是久病之人才會擁有的
味道。”
白行玉揣起袖子，放在鼻端聞了聞，卻什麼也聞不出來。
兩人四目相對，卻是各揣心思。
她的眼神極具穿透力，強勁而熾熱地投到了他的心上，他一時間竟無以躲避，便也不想再瞞她什麼。
久久地，周秦得到了一聲回應。
“沒用的。”
他深沉而又明朗的眸子忽然暗淡了些，好似即將熄滅的燭，散發著忽明忽暗的光澤。
“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
“可我非要說你命不該絕呢？”周秦眼波流動，顯露的卻是熾誠一片。
白行玉有些動容，他不是沒聽到過這類的話，可他卻從周秦的這句話裡聽出了不一樣的情感。
半晌，他才開口道：“周姑娘，你為何要幫我？”
周秦無奈嘆了口氣，緩緩湊近他，清涼的氣息觸碰在他的耳畔，惹的他心底一陣慌亂。
然後，他便聽到她說：“這天下，本該屬於你。”
白行玉心頭一震。
成為萬人之上的九五之尊，是他從來也沒想過的事。
以往的十七年裡，他做過的所有事都只是為了能讓自己活下去。
可這次，眼前的這個女人竟給他一種前所未有的信任感，讓他不自覺地想要聽從她的建議。
“你可願隨我一試？”
這次她撥出的氣是溫熱的，白行玉耳根又染上了粉紅的色澤。
他喉嚨滾動，終是發出了一聲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好”。
“好”的究竟是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
白行玉輕輕揚唇，笑容裡
也不再含有半分苦澀之意。
“如若我真的幫到了你，你需得答應我三個條件。”
周秦聽到讓她滿意的答案，順勢又添一句。
“其一，你得護我祖父周子嶸一世平安。”
“其二，幫我殺一個人。”
白行玉看著她認真的神情，有些忍俊不禁，配合地應道：“其三呢？”
“其三，我尚未想好。”周秦一頓，轉而笑道，“到時再說。”
白行玉露出輕快的笑容，雖然他並不相信這世上真的存在能救他的人，但他看著眼前的周秦，還是點了點頭。
*
周府。
一輛馬車停在周府門外，兩個身著素衣的女子被周山從車上接了下來。
周山一副奉承神態，將個子較小的那個女孩推到周子嶸的面前，“阿敏，快來見過你祖父。”
“這麼多年生養在老宅，委屈你了，孩子。”周子嶸難得對除周秦外的孫輩如此溫和，他拍拍那個喚作周敏的女孩，滿臉都寫滿了愧疚。
劉靜姝也在門上候著，臉上雖是一副嫌棄與厭惡的表情，但作為當家主母，她還是端正了身子，適禮地問候道：“路途勞頓，你們還是快些進門吧。”
周敏攙扶著她身側的何姨娘，兩人跟著一眾人身後，進了正堂。
周山這輩子一共有三個女人，除了劉靜姝和今日才回府的何姨娘以外，還有之前“不慎”被周秦踢到水裡的那個孫姨娘。
孫姨娘本性跋扈，不想卻被十四歲的周秦收拾的服服帖帖
的，自落水之後她便一改性子不再找事，現如今每日都悶在小院子裡做針線活，連話也不說一句。
劉靜姝管不著她，也不想管她，因為她膝下並無兒女，對自己沒什麼威脅。
可她卻怎麼也沒料到，周毓去世連半年都沒到，周山就將何姨娘母女接回了周家！
劉靜姝眉頭一緊，眼神裡露出一抹陰鷙的光澤。
興許往後的周府，就會熱鬧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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