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
白行玉略顯澀意的聲音中帶著一絲不可置信。
“寧王殿下何以見得我在說笑?”
她方才半眯著的眸子漸漸睜了開來。
“可我這短命之人,又何以護你一生?”白行玉眸中的光澤忽明忽滅,他的耳根雖然發著燒,但心底仍在糾結著什麼。
聽到他的話,周秦有些訝異。
他問的竟不是“可我這短命之人如何能成為九五之尊?”“就算周家助了我也是白費力氣”一類的話,而是簡單的“何以護你一生?”
周秦垂下眸來,心底出奇的平靜,“乖乖聽蘇姑娘的話,便可多活些日子。”
“有一時便多一時,多一時……便能多護我一時。”
“好。”半晌,眼前的男人終如是應道。
她眼尾揚起一抹轉瞬即逝的笑,忽而又往下彎了彎。
今夜回府的路上,兩人並不同往日一般嬉鬧,都是不約而同的安靜。
馬車窗外喧鬧的孩童追著煙火,滿街的小販正大聲地吆喝,一個喝的不省人事的醉鬼抱著橋邊經常出攤的算命先生嗚嚶大哭著,周秦探出頭去,露出抹閒適的笑容來。
下一刻,她又不經意地看到了一對夫婦正牽著他們的孩子,在這京華城的路邊閒逛。
周秦有些動容,曾幾何時,她也千般萬般地想過上這樣的生活。
只是前世遇人不淑,白謹陽終是沒能兌現他的承諾。
周秦回過眼來看了看白行玉。
他不說話,只是倚著車壁笑著看她。
他明
明長得如白謹陽有六分相像,可她卻總是能在那雙真摯又深沉的眸中看到不同的東西。
那是白謹陽從未有過的信任與責任。
其實就連李建也看得出來,她又怎麼會不知曉白行玉對她的心意?
周秦轉過身,自嘲地笑了笑。
他們同樣都是皇子,既然當初周家能助得了的白謹陽登上皇位,那如今自然也能到幫資質更勝一籌的白行玉。
在學府的這幾個月,她也算是見識過了這前朝政堂的渾水之深。
要對付白謹陽和助紂為虐的陸家,單憑她一個人怎麼能夠?
她需要在皇帝心中有一席地位的白行玉的幫助。
亦如天生短命的白行玉需要她的幫助一般。
前世白謹陽傷她太深,她已不再奢望能再擁有一份獨屬與她的真摯感情,重活一世,只要能護著自己身邊的人,她便已經很滿足了,就是也不知道這麼做究竟會不會耽誤了他……
如若自己一生都沒能愛上白行玉,那又如上世的白謹陽何異?
可是如果沒有他的幫助,很多事她根本就辦不到!
周秦黯然神傷地倚著車的另一邊,只求在心裡能得到白行玉的原諒。
御查司到周府的距離很遠,她竟不自覺地睡了過去。
在夢裡,她想起小年夜周府初見,白謹陽那張高高在上的臉。
畫面一轉,眼前又出現他手裡端著那捲皇帝立自己為儲的聖旨,笑意滿滿地跟她說:“阿秦,你真是我的福星!”的場面。
忽
地,一陣淋淋的鮮血湧上了她的眼前,她看見那雙虛偽的眼睛,又彷彿聽見他那道對她的親父兄“斬無赦”的命令!
只一瞬間,周秦便渾身冒起了冷汗。
她想要打碎那些如噩夢般的回憶,它們卻怎麼也打不破!
周秦牙關緊咬,輕聲地喃喃道:“放了祖父!”
“放了他們!”
“放了我!”
眼前是大霧一片,一個雪青的影子忽然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她恍然睜開眼睛,錯愕地與那柔情的眸光撞了個滿懷:“白行玉,你得娶我。”
白行玉一愣,方才想安撫她的話嚥下喉嚨,只輕柔地應了句。
“好。”
*
翌日清晨,周秦收到了一封來自喬潯的信。
信上的字依舊歪七扭八的,字型醜的甚有風格,且已經醜到了就算這信半路被人攔了也看不出它在講什麼的地步。
張相終是不顧白謹陽的阻攔,已向皇帝上書請求廢除婚約。
周秦將信拍在桌上,雖有些疑惑尚未得到解答,但臉上還是溢著些藏不住的笑容。
“不好了!不好了!”繡夭從門外衝進來,扶住周秦的胳膊,大喘氣道:“楚王殿下,楚王殿下他要退了姑娘的婚!”
周秦二指夾起手裡的信,“此事我已知曉。”
“這怎麼行?”繡夭不服道,“要退也是姑娘提才是!”
周秦噗嗤一聲笑出了聲。
“我若是能提,便早提了。”
繡夭睫毛一垂,有些擔憂道:“只是……姑娘,你難道就沒有想過
,以後萬一沒有別的公子願意娶你……”
周秦提起身側的紅纓槍,轉身出了門,面含笑意道:“不用擔心。”
周秦舞起手中的槍來,她習的是周子嶸自創的周家槍法,前世在戰場上,她曾用這招數殺過無數的敵人。
而這一次,她卻只想用手中的武器,保護好她身邊的人。
舞了好一陣子的槍,周秦有些累了,便坐在石凳子上休息了下來。
就在這時,周敏卻敲起了她的院門。
“阿姐,你在嗎?”
周秦示意繡夭去把門開啟,自己先為她倒了一杯熱茶。
周敏面帶笑容,手裡還抱著只雪白的兔子,向周秦走了過來,恭恭敬敬地為她行了個禮。
“阿敏妹妹,找我什麼事?”
“秦姐姐可知?楚王來府上了?”周敏撫了撫白兔的後腦,柔聲道:“祖父讓我叫你過去一趟。”
周秦有些遲疑,但還是同周敏去了鏡湖的會客亭。
白謹陽紅衣似火,就算是在這百花齊放的季節裡,也顯得分外耀眼。
見周秦來了,他幾步走到她的身邊,拉起她袖子,臉上卻是罕見的愧色:“周姑娘……是我外祖他……”
周秦本能地甩開他的手,拍了拍袖子。
“退婚並非我本意,還請周姑娘原諒!”白謹陽語氣中帶些焦急。
周秦心裡冷笑了一番,馬上就要到手的周家軍權就這麼沒了!他怎會不急?!
她面上笑笑,裝出柔和的模樣:“此事錯在我,若不是我當日失手傷
了李家公子,張相也不會向陛下提出退婚的請求,殿下為何又來求我的原諒?”
“唉!”
“你我二人……”
“終究是有緣無分吶!”
周秦假惺惺地作出些哭腔,讓周子嶸忽發地有些生氣:“阿秦,你也不必為此事難過了。”
不是才說不願意嫁的麼!這丫頭!
怎麼這麼快變臉了?
“嗯嗯。”周子嶸這話一說,周秦就收起了裝模作樣的架勢,滿臉風輕雲淡地看著白謹陽。
白謹陽霎時有些窘迫。
“阿秦,你等著我。”他眼神一暗,又作出深情的模樣。
“日後我會想辦法補償你。”
周秦面帶微笑看著他,點點頭,卻是滿心的不屑。
人前裝深情,這是白謹陽一貫喜歡做的事。
她太瞭解他了。
“楚王殿下好走,不送。”周秦附身為他作禮。
這逐客令都下了,白謹陽也沒有多留的道理,便帶著些尷尬邁出了步子。
周敏跟在周秦身邊,略懼地低下了頭。
她抱緊懷裡的兔子,不經意地向白謹陽瞥了一眼。
那可是楚王殿下!周秦怎麼能這般虛情假意地對待他?
周敏不解,但估摸著是從沒見過親王有些懼怕,硬是沒有開口說一句話。
白謹陽走後,周子嶸才將那張拉的老長的臉收了起來。
既是張相提出的請求,周子嶸自然也不願錯過這批評白謹陽的機會,在周秦來之前就劈頭蓋臉地罵了他一頓,白謹陽理虧在先,也沒敢說半句話。
周秦正望著腳
尖在想白行玉什麼時候來娶她的時候,忽地聽見周子嶸一聲哀嘆,他好聲道:“阿秦吶!你日後可要好好向阿敏學習學習!”
“是祖父把你慣的太過了,你才會成如今這般模樣!”
“你看看阿敏,從小在老宅長大,但這舉止投足竟未有半分失禮,倒是你,做什麼事總是毛手毛腳的,現在膽子肥了起來,竟然連那李二公子……”
“雖然那事是姚家丫頭故意陷害的,可你千不該萬不該去……哎呀!”周子嶸長嘆一聲,“看來祖父是得好好管管你了!”
周秦立在一邊,聽得是一臉茫然。
“不是祖父,我怎麼了?”
周子嶸一聽這話,又氣起來:“你看看!你現在竟敢頂我的嘴了!”
周敏放下懷裡的兔子,走近周子嶸的身側,忙將他攙扶了起來。
“祖父,秦姐姐這才剛被人退了婚,心情定是不好,你就不要跟她計較了。”
周秦更茫然了些。
祖父這是怎麼了?
“哼,她若是有你半分懂事,這十幾年來我也不至於白了這麼多頭髮!”周子嶸沒好氣地看了周秦一眼。
他轉過頭去,又對周敏道:“阿敏吶,這兔子是高副將送來的雪兔,難得著呢,你日後可要好好對它。”
周秦知道這話周子嶸是說給自己聽的,當年她十幾歲的時候就想要一隻雪兔,纏著周子嶸了好久都沒得到,今日周子嶸故意說到這兔子給了周敏,就是想氣一氣她罷了。
周
秦無奈地笑笑,她已不是當年的那個天真少女,一隻兔子而已,又怎麼能真的惹到她?
她附身給周子嶸行了個禮,帶些服軟的口吻道:“是阿秦不對了。”
“祖父,阿秦還有些事,就先讓阿敏妹妹陪著你吧!”
她轉身就走,只因她忽地想起今天還沒去給白行玉送藥。
周子嶸愣在原地,他有些哽住,望向周敏:“哎,你說她,怎麼?”
“怎麼像變了個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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