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清十九年,南姜國襄合莊。
一場慘烈的戰爭剛剛結束。
天上黑雲密佈,依稀還能聽見幾聲雷響,似有一場大雨將至。
周秦騎著赤雲馬,在這個已被秦州軍攻破的小村落裡慢行。
低頭一看,周秦眼神暗淡下來,不自覺地將馬繩拉緊了些。
因為赤雲的腳下是一片狼藉:橫屍遍地,血流成河,慘不忍睹。
周秦心有餘悸,只因這一切竟都是因白謹陽而起。
她沒想到白謹陽竟如此殺伐無情,居然要將整個村子的人都屠殺乾淨才肯作罷。
她先前已經私自放走了一批為數不少的南姜居民,可不想就算如此,此次屠城的死傷程度,仍要比她想象中的大。
白謹陽統帥的大部隊已經往更南的方向行去,而周秦借自己身體不適的理由,留了十幾個兵,晚出發了三天。
她將赤雲拴在一旁,然後下了馬,在死人堆裡尋找倖存者。
尋著尋著,她忽然發現了一雙瑟瑟的眼睛。
撥開前面的幾個死人,一個苗族小女孩正抱著自己的揹簍,膽戰心驚地看著周秦。
“你……是來……是來殺我的嗎?”小女孩斷斷續續地問。
周秦這才想起自己穿著秦國軍胄,她搖搖頭,對著小女孩伸出手:“不是。”
小女孩仍舊不相信,盯著周秦微微發著顫。
周秦緊咬下唇,心中一痛。
“你們這些秦國人!都是壞人!”
小女孩忽地一聲哭了。
“我阿爹阿媽都被你們殺了!大黃你
們也不放過!我們做錯了什麼?你們要這樣對我們!嗚嗚嗚……”
周秦靠她近了些,將小女孩從死人堆裡抱了出來。
她說不出話,因為這件事確實是白謹陽的錯。
白謹陽性子執拗,非說苗蠱不除一日無安寧,無論這些無辜的苗人是否會蠱,他都下了對他們趕盡殺絕的命令。
“你放開我!”小女孩在她懷裡拼命的掙扎著。
周秦將她抱到了自己用破布搭的臨時帳篷中,吩咐了幾個小兵幾句,然後憤憤轉身,去尋找下一個倖存之人。
在路上她一直在想,她這個夫君,何時變得如此無情?
他還是她記憶中的那個翩翩君子麼?
周秦心尖湧上一股酸意。
這雨也下的恰好,頃刻間傾盆如倒,浸溼了周秦的臉,叫她分不清自己倒底有沒有在流淚。
周秦回過神來,輕輕抹了抹臉,繼續在死人堆裡找人。
正找著,不遠處忽地傳來一陣的聲響。
周秦忙踏步過去,才見著地上正躺著一個微微顫息的苗族男子。
奇怪的是,這男子並未受傷,看起來卻是十分痛苦的模樣,只是所幸他還活著,周秦便將他背在自己身上。
男子渾身發燙,待周秦到帳篷的時候,她的軍胄都被捂熱了。
周秦剛準備出門繼續找人,卻被他一把拉住了手。
“別走。”
那男子的手纖長有力,雖然他此時還發著高燒,但拉住周秦的力仍舊很大,以至於她怎麼也扣不開他的手。
她
只好眼神示意白謹陽留下來“保護”她的喬潯,讓他替換自己的工作。
喬潯點點頭,背上劍出了門。
周秦鬆下一口氣,眼前的苗族男子仍舊抓著她的手,她只好就勢坐在他的旁邊。
繡夭給她遞來熱毛巾,她將毛巾敷在他的額頭上。
“將軍,這男子……”繡夭有些於心不忍的問。
“放心,待他的燒退了便會好。”周秦強笑著望向繡夭。
繡夭點點頭,便去照看被送來的新的傷者了。
周秦坐了半晌,為那男子換了三次毛巾,還將他的臉擦了乾淨。
她心裡暗暗感嘆,這男子竟和白謹陽有些許神似。
又過了半晌,那男子才睜開了眼。
周秦不由一愣,那是一雙極其好看的桃花眸,而他兩隻眸子的瞳色竟是不一樣的!
左眼是如同茶葉一般的褐色,而右眼卻是深如海底的藍。
那男子先開了口:“你救了我?”
周秦還在對他的瞳色感到驚異,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
“多謝。”男子強忍痛意就要起身,那隻捉著周秦的手才終於鬆了開來。
周秦擋在他的面前,遞給他一件舊衣,“你要出去,先換上秦州人的衣物。”
那男子嗤之以鼻,輕聲冷笑,他項間的銀片隨之閃了閃,“這裡可是南姜。”
“穿上這個,會安全些。”周秦只好這樣解釋。
“不必。”他將周秦遞過來的衣物啪的一下拍在地上。
南姜人對秦州人有怨,周秦完全可以理解,故而也沒
有怎麼生氣,只是附身去撿被他打掉的衣物。
只是她剛拾起身子,面前的苗疆男子身體忽地一軟,就要往下倒。
周秦連忙將他接住,把他扶到了帳篷的角落裡,“不要逞強。”
那男子抬眉看她,露出抹意味深長的眼神。
這場雨連續下了一天半,待到天氣放晴的時候,大多數倖存的苗人都已經被找到了。
周秦細細數了數,有二十多人。
他們有的對周秦不屑一顧,有的卻是萬分感激,周秦並不在意這些,都給他們分發了秦州人的衣物,然後放了他們自由。
唯有那個異瞳的男子不願穿她送來的衣服,他此刻不走了,只是跟著周秦走動,也不說話,像座可移動的玉雕。
就連周秦騎上了馬,他也仍舊跟在馬側,於是她實在忍不住發問:“小兄弟,你為何要跟著我?”
那男子深藍色的右瞳忽地一暗,他沉沉的問:“你們會滅了南姜麼?”
周秦抿抿唇,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
那男子見狀,點了點頭,然後奪了一小兵的馬匹,與周秦並排而坐。
“你這是做什麼?”周秦打心底不解。
“要滅南姜,”男子答非所問,“我能幫的上你。”
周秦挑眉看他,一個苗人,為何也會想滅了南姜?
“你能做什麼?”
男子一字一頓,“我會蠱術。”
周秦輕笑,“苗族會蠱之人,難道還在少數?”
那男子又添一句,“亦會解蠱。”
周秦這才一驚。
苗蠱一旦
養成,便會與養蠱之人同生共死,所以一般的蠱都是無解的。
這一路上接觸過這麼多的苗族人,她還是第一次聽說會解蠱的人。
“你不信我?”那男子一對異瞳各自似有流波湧動,半分詭譎半分真誠。
“你是苗人,我不能把你帶到軍隊裡去。”周秦半信半疑,只好這樣解釋。
那男子聞此言,直接將上半身衣物脫了下來。
一副亳無遮擋,強勁有力的身體出現在周秦面前。
“給我。”男子伸出手。
接過周秦遞來的衣物,他很嫻熟地將其穿在了身上,看起來倒像個秦州人。
他說什麼也不肯走,周秦只好先讓他跟著自己。
可不想這一跟就是大半個年頭。
周秦後來才知道,他便是那位傳聞中近年名聲大起的少年蠱王,東方野。
而他會解蠱的事,竟也是真的。
這一路上,東方野在隊裡當軍醫,為受了傷的兄弟們救治,解蠱,獲功無數。
可是他性子古怪孤僻,除了只與周秦說話,旁的人一句不理,就連白謹陽也不例外。
無奈白謹陽還需依靠他的醫術,所以對他仍是以禮相待。
直到南姜國滅,東方野才離開,走之前還將玉蟬問決圖送給了周秦,從此他便如消失了一般,了無音訊。
可那雙半褐般藍的眸子,早已深深地刻在了周秦的腦海裡,揮之不去。
昨夜周秦擁著白行玉而眠,忽然就這樣夢到了東方野。
她在夢中驚醒,目光與一早就睜眼
的白行玉對在一起。
苗疆男子……最擅長的便是易容。
究竟哪個才是真正的他?
周秦有些錯愕。
白行玉笑吟吟地望著她問:“怎麼了?”
周秦後腦一陣痛意,她扶額道:“頭有些痛。”
“快下來洗洗。”白行玉將她扶了起來,整了整被周秦半夜不小心撥開的衣物。
周秦臉上浮起一絲紅雲,怪不得,昨夜夢見自己抱著那小女孩時肉貼肉的感覺那麼真實。
原來她把手伸到白行玉的裡衣裡去了。
白行玉見她害羞的模樣,覺得有些可愛,將自己的裡衣開啟,握起周秦的手,往自己的腰部放了上去。
“阿秦昨天夜裡可就是這樣欺負我的。”
白行玉笑意濃濃。
周秦一碰到他的肌肉,一陣麻意便從指尖襲來,直至腦後。
她目光閃爍,不敢直視白行玉的眼睛。
麻意過了,周秦才細細品味其這手感來——摸起來還挺舒服的。
周秦甚至有些不捨得放開了。
白行玉見她的反應,忽地起了玩性,他不正經的問:“阿秦這般喜歡嗎?”
周秦反應過來,連忙將手抽回,不再說話。
白行玉不再挑逗她,摺扇輕輕展開,“該去寧王府看好戲了。”
*
白行玉昨夜歇在周秦的屋裡,走的時候自然不用走大門,兩人一前一後地從周秦院內的狗洞裡鑽了出去。
到了寧王府,門上已是一片混亂。
還沒走近人群,就聽見裡面哭著鬧著地喊:“寧王殿下嗚嗚嗚……”
周
秦嗤笑一聲,“你死了?”
白行玉摺扇一展,擋住半個臉,點了點頭。
兩人默契地爬上寧王府的一方牆頭,忽地門前的人群讓出一條道來,原來是白停鴻親自來了。
白停鴻坐在龍輦上,一臉擔憂地看向王府之內,愴然的問跪了一地的太醫們:“行玉他,行玉他真的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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