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滿地淌血,最後阿姨帶著我哥去醫院包紮,他公司這幾天事兒正多,也許剛走出醫院我哥就往公司去了。
我把著方向盤,感覺整個車裡都是血腥味。
“哥,我能殺人嗎。”我問他。
“不能。”他仰頭靠著頭枕闔眼揉太陽穴。
“我保證一刀扎要害,不會虐殺。”我說謊了,我要分屍,把那個該死的孩子和他媽從手指開始切成108塊,扔進汙水井裡,等到沼氣積攢足夠再把鞭炮點燃塞進去,聽一聲巨響,粉碎的肢體像下雨一樣零碎落地。
“寶貝,不行。”
我直接把車開進小區停到單元門口,坐電梯上樓,進門的一瞬間,有個東西在我臉頰邊的門框上啪的一聲炸開了,我立刻躲開,轉過身擋住我哥,碎塑膠子彈的小渣子崩了我一身,脖子側面被碎渣擦破了一條線。我小時候也玩過這個,這種塑膠子彈威力非常大,市面上應該早就禁售了。
茶几上站著一個三年級左右的胖男孩,手裡拿著一把模型槍對著我們,嘴裡發出嘟嘟的響聲,他媽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見我來了也沒動地方,白了我一眼。
我慣他毛病?隨便脫了校服砸地上衝到茶几前,攥著那把破槍的槍口用力一拽,把這孩子從桌上拽下來,摔在地上大哭,我把槍零件拆碎,槍桿撅彎了砸他身上。他媽頓時急了,過來一把搡開我,心疼地給那男孩拍身上的碎渣。
看看,親兒子也是要分個親疏內外的。
我才有工夫看看這個家的慘狀,沙發上堆滿凌亂的衣褲,兩個行李箱直接敞開攤在客廳,滿地好的壞的玩具和零食,之前放魚缸的地方已經空了,牆上只剩一個電線口,沙發底下都是瓜子皮橙子皮。我才知道昨晚我媽是帶著幾個大姨一塊兒來的,拉著我哥嘮嗑到深夜。
我操,誰能懂我這時候的心情,我現在狂掐自己人中。
牆角堆了一團看不出原貌的垃圾,我勉強辨認出那是我和我哥以前一起拼的模型飛機。我哥沉默地走向那團垃圾,坐在兩天沒擦的地板上,拿起速幹膠一塊一塊拼那些碎屑,背對著我們,疲憊到無話可說。
他昨晚把我支開,然後自己承受這種無理取鬧的混亂,他肯定也在想快點結束吧,只因為他是大人,就得無窮無盡地忍耐。也許我遲早也會變成大人,但目前還沒。
那孩子到現在還在哭,就像一個訊號雜亂的收音機,不停發出噪音,我知道每個收音機都有一個開關,按下去才能關掉,這個孩子應該也有,我認真尋找著他身上的按鈕。
找到了。我踩在他的左手上,仔細聆聽。明明聽到了一聲咔噠的響,這孩子卻叫得更尖銳,是我按錯開關了嗎?
我又踩了他的右手。
眼看著我媽歇斯底里地站起來揚手抽我的臉,我哥一把把我拽進懷裡,把我媽往後推:“行了媽你趕緊帶方瑜走吧,快走,小琰不行了。”
我媽罵我哥沒良心:“多少年前我就跟你們說了,老二查出精神病了,說扔了扔了你不讓,精神病能治好?你給他花了多少錢了?快七位數了,這就是個無底洞!小瑜也是你親弟弟吧?你能給他花上百萬治病我們小瑜要個房子怎麼了?!”
“他就是個潛在殺人犯,你看不看新聞啊?精神病跑出去砍人,你還給他放身邊,到時候你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媽求你趁早給他關精神病院去吧!”
我哥終於不耐煩地吼了一句:“胡說八道!當著孩子面兒你別忒他媽過分了!”
我哥吼人的時候很兇,我媽立刻紅了眼睛,痛哭埋怨:“不孝子……媽白養你這麼大……”
這女人居然能發出分貝這麼高的噪音,我尋找著她的開關,好像在喉嚨上。我努力按她的開關要她不要再出聲,我哥拼命攔著我,把我從那女人脖子上拽下來,拖進廁所裡鎖上門。
廁所裡沒開燈,只有透過磨砂玻璃的一點光亮,我哥在我耳邊低語安撫我:“琰琰,哥的乖寶貝,放鬆,別緊張。”他抱著我,哄小孩一樣拍我的背。
空間太黑暗太狹窄了,我呼吸困難,失控的大腦反應異常遲鈍,只會垂著眼睛看他裹滿繃帶的左手。
“好了,不哭寶貝。”我哥不停幫我抹眼睛和臉頰,“好孩子,咱什麼病都沒有,小琰是哥最乖的孩子。”
我一直髮呆。我可能是段銳生下來的,因為只有他疼我,我沒在哭,我只是在下雨,等下我的身體會長蘑菇。
我哥捧起我的臉逗我,讓我笑笑。
我微仰視線模糊著眼睛看他,他僵了僵,表情有點困惑,倉皇地撫Mo我,我能聽出他安撫我時嗓音裡的焦慮。
我學著他的樣子抬起手,在我哥脊背上拍拍MoMo:“哥,你好累,上樓睡覺。”
“我沒事,我就是怕你……”
“我不殺人,我不當殺人犯,哥,別害怕。”
看來每次我和我哥說想殺人,他都很害怕,怕我被帶走,怕我離開他,我哥好可愛,我當然會一直留在身邊照顧他。
我們接吻時被樓下的一聲巨響打斷了,原本我倆都不以為意,沒想到五分鐘後鄰居就跑來敲我家門,大聲喊“那個冀B67C開頭的是不你們家車?!趕緊去瞅瞅!”
“操,怎麼了。”我和我哥對視一眼,飛快下樓。
真的,長這麼大我就經歷過一次車禍,這麼傻逼的情況我第一次遇上,我都驚了。剛剛我媽帶著她兒子下樓,她兒子把我哥扔鞋櫃上的車鑰匙拿走了,憨批崽子上車就開,掛著倒檔猛踩一腳油門,這車直接撞二單元老大爺的花園裡了,裡面有個狗籠子,人家把一頭大金毛養在裡邊兒,一下子就讓車屁股給擠死了,滿地腦漿和血,二單元老太太抱著狗屍體直接哭到撅過去讓救護車給拉走,據鄰居說是腦溢血,這麼大歲數了,救回來也得腦血栓,他們家老爺子舉著擀麵杖罵罵咧咧衝出來要打死這操蛋的孩子。
我媽急了,一邊護著他兒子一邊朝我們叫:“段銳段琰!快!快過來攔著點!快!”
我哥出於責任不得不挽袖子去攔,我一把把我哥拽回來,他一隻手根本打不過我,我把他按在地上,給了他兩拳,他左手繃帶扎的位置又滲出一團血,給我哥臉疼得煞白。
這點時間已經足夠,老爺子氣瘋了,不管不顧拿擀麵杖照著那孩子腦袋來了一棍,連著胳膊一塊兒砸了個骨折,我操,我頭一次看見真的骨折,小臂那一段折出了一個明顯的拐角。
我看了我哥一眼,他坐在地上,滿臉驚愕愣在那兒,幾秒鐘後迅速把我摟進懷裡,用西服外套遮住我的眼睛,讓我不要看。實際上我就算在醫院裡見到蒙著白布推往太平間的死者,心裡也沒有任何感覺,甚至有點羨慕,出生者和往生者大多聚集在醫院,我常被路過的靈魂踩到手。我哥一直把我當小孩子,其實我已經從骨子裡爛透了,看著生命被截斷,血肉飛濺,我一點兒也沒有觸動。
看來我愛上我哥是有原因的,上帝總是聰明地把天使和惡魔湊成一對,來防止他們經常做傻事,這是一種有趣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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