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勸道:“文歌呀,我們算了吧,我盡力把他拉在你身邊,你也努力去對他好,可是容沛他不愛你,不愛就是不愛。”他有生以來首次認輸了,手心搭在了裴文歌的腹部,那雙充滿智慧的眼睛,難得也多了抹傷感,“以後你再和容家沒關係了,我對不住你,也對不住你爺爺,但是我懇求你,請你把這個孩子生下來吧,就算讓他姓裴……”
容沛走了,容爺爺也認輸了。我懷孕了,可我卻和容家再也沒關係了。為什麼會這樣的呢?為什麼和我想象差了那麼多?我期待的幸福呢?它在哪兒?裴文歌驚慌失措地想著,他捏緊的兩隻手都放在膝蓋上,整個人都繃得很緊,緊得隨時都會斷掉,“是不是……是不是我懷孕了,他才走的?”他很吃力地問,一個字一個字,同時哀慼地瞅著容老爺,想要獲得肯定:“如果,如果,我沒有孩子,他會回來嗎?……會嗎?會嗎?”容老爺見他的樣子不尋常,心頭往下一沈,忙握住了他的手,發現他的手冰得嚇人,扯開了嗓子大喊:“進來,把醫生給我找來!!”
……
又是另一場不能被他記住的混亂。裴文歌好疲憊,他又被人折騰了,顛來複去,如同一尾煎板上的魚。他再度躺回了自己的病房,裹著那條白色的被子,繼續捲成一個蠶蛹。他的手背又被吊上點滴了,藥液進入了他的血管,讓他昏昏y_u睡。容爺爺和他的交談,被他在昏暗浮沈時遺忘了,不過他在睡夢中,聽見容老爺語重心長,同他說:“文歌,把容沛忘了,放過你自己。他不愛你,你也放過他吧……哎,爺爺錯了啊,都是爺爺不好……”
連容家的家主這樣睿智的人,也說容沛不愛他,那樣怕是真的不愛了吧。裴文歌忖思著,他的雙手按在心口處,緊握成拳,很辛苦地從肺腑深處透出一道氣,帶著厭倦。如此又是幾多的時日,他渾然不覺,日出日落,全是時鍾裡的滴答聲,再無其他。他就是一具漂盪在時間長河裡的屍體,仰面躺在河水裡,形色悽慘,麻木且遲鈍的,每天就是望著各種各樣的人事變成了紙片,紛飛著,一張張從他眼前掠過去。時間沒有在他的人或心裡留下痕跡,只除了他的腹部,它在以緩慢的速度鼓起,凝聚出了一條鮮活的生命。
裴文歌這空白的行屍走肉的近一年內,第三次有活人的跡象,是容老爺的喪禮後的第四周。容老爺把死亡稱為他人生的終點,他為自己成功地跑完了幾十年的全程而驕傲,他的離世也沒給人多少yin影。追悼會裴文歌沒有出席,因為容沛回來了,他被人留在了醫院,在惶惑中度過了那一天,想到連容爺爺都不見了,就感到自己在這人世的聯絡真是薄弱的可怕。那時他還沒察覺到,自己新的生命正在肚皮裡醞釀著。
容沛回來送爺爺最後一程,勢必知道了自己有了個孩子。孩子也都五個月大了。他幾乎沒有讓任何字眼從腦子經過,就把要求向父母提出了,讓裴文歌做引產手術。但容老爺對這些事都做好了安排,容沛如果非要弄死那孩子,那麼他就會失去遺產的繼承權。容沛是天生的反骨,xi_ng子就是叛逆,他不在乎,可容戰是絕不允許的,他也不願意違背父親的意願,於是又把容沛送出國,自己和律師帶了檔案到海邊醫院找裴文歌。
作為受遺贈人之一,律師也向裴文歌宣讀了容老爺的遺囑。容老爺的意思很簡單,容家養大了裴文歌,栽培了他,這份恩情裴文歌需要償還,償還的方式就是在這醫院裡生下腹中的孩子。另外容老爺虧欠了裴家的恩情,就以遺囑列示的財產做為補償。從此以後,裴文歌和容家兩清了。“你今後可以去過你自己的人生。”容戰平和地說,他在私人病房的會客區,坐在居中那張棕色的沙發,不含多少個人喜惡,強調說:“我爸很希望你生下這個孩子,這也是你獲贈遺產的條件。”
裴文歌空蕩了太久,他的腦子不太清楚了,理解起來很是費勁。他覺得不
是很在乎,也不想麻煩別人,所以也沒再細問,聽話地拿起鋼筆,在檔案上指定的位置簽下了名字。律師斯斯文文的,他把檔案留給了裴文歌一份,其餘的就收進了公事包,隨即又拿出了另外一沓檔案,攤在了裴文歌面前。裴文歌傻愣愣的,也沒看,撿起了鋼筆又要把名字簽了,這時律師出於職業,不得不提醒:“裴先生,這是一份宣告,你如果簽了,就意味著你肚子裡的孩子和容家沒關係,他只是你自己的孩子,不能享受他在容家的任何權利,不能向任何人透露他和其生父的父子關係。”
“……嗯?”裴文歌睜著雙眼,茫茫然地望著對面的兩個人,像是聽不懂。他捶了捶自己的頭,很生氣地左右晃動著,似乎還能聽見腦子裡的零件在嘎達嘎達作響。容戰不以他的苦惱為意,他的十指悠閒地交握著,語氣上有點真心,又有點假意,說:“文歌,別怪叔叔狠心,你肚子裡這個孩子容沛不想要,而他都不要了,我們也沒辦法。何況,你也知道你的身體,會遺傳的,容家不能出這樣的事。”說著,他從煙盒中抽出了根雪茄,律師立即掏出火機給他點上,且順著他的話,往下說:“只要你簽署了這份檔案,你會得到遺產以外的另一份補償,足夠你和孩子過上很富足的生活。”
失敗了,徹底失敗了。和他一樣,這個孩子也沒人要。裴文歌低下了眉眼,在滿滿的字縫之中,他只看出了容沛撇清關係的決心。真好,說明容沛是生xi_ng絕情,不僅是針對他一人,這不,連自己的孩子也不要。他一時生出少許瘋子才會有的欣喜,緊接著又是更深的失落,他想到容沛不要這個孩子,也是因為他而已。他不知道怎麼辦,只好發起了怔,直到律師催促了,略帶威脅了,方才又拿起了筆,簽署了那份檔案。
容戰的目的達到了,他也不多做停留,起身便準備離開,“你可以在這裡住到孩子生下來為止,學校那兒給你辦了休學,以後怎樣你自己看著辦。”他說道,又是有點真心,有點假意的,補上了訣別一樣的話兒:“再見了,裴文歌,好自珍重吧。”裴文歌拿著手上的檔案,握住了那支鋼筆,眼見容戰要走了,他冷不防地打了個寒顫,猶如抓著最後一丁點生機,結結巴巴地問:“容、容先生,你覺得少爺,他愛我嗎?”
這話實在可笑到了極致了,容戰聽見了這個月最好笑的話了,他連回頭都沒有,只忍笑輕咳了幾聲,輕飄飄地扔下了一句:“好孩子,忘了他吧,他不愛你。沒有了你,他會過得更好的。”便離開了。裴文歌聽了他的話,眼光微微閃爍著,似有淚水在波動,爾後他又習慣xi_ng地把手放在心口的位置,在沙發裡縮起了身體,表情間摻了一絲溫柔,很久沒有動作。容先生是容沛的父親,他該是最瞭解容沛的人了,他也說容沛不愛。不過他說,沒有了他,容沛會過的更好的。
那麼,他只要自己承受了這份痛苦,就能讓容沛過得更好,這也沒什麼了,啊,是的,是的……容沛沒有和他一樣難受,永遠不會和他一樣難受,真的很好,很好。他將檔案抱在懷裡,黑色的字熨燙著他的x_io_ng口,幾縷髮絲緩緩滑落在他額前,從窗外闖入的陽光流瀉在他臉上,模糊了他的五官,模糊了他的悲喜。我承受了現在的痛苦是為了讓他過得更好,這樣也好。
曾想過安靜離開,也想過愛容沛,想過恨容沛,想要殺掉容沛,他從拼命去爭取,再到求而不得的怨恨,最終都漸次平寂了,什麼也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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