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東西散的散,當的當,如今只剩下了一套銀針。
等關瑾瑜再醒的時候,只看見燈光下,年輕女孩的側臉清雋而專注,指間有什麼東西閃著細碎的光,jīng準無比的落了下去。
誒,為什麼不疼?
關瑾瑜視線下移……
尋常人一覺醒來,看到自己胸腹間密密麻麻插滿了銀針,會是什麼想法?
反正關瑾瑜只是平靜的想:她在做什麼?
薛離衣察覺到她的視線,將銀針慢慢嵌入xué道,在尾端用手指捻了捻,才轉頭微微一笑,對關瑾瑜解釋說:“艾灸關元只能起緩解作用,治標不治本,不足取。青城山上的古籍記載有徹底治療宮寒之症的方法。”
她將臉輕輕別開,耳根微紅,聲音細若蚊蠅:“我會。”
關瑾瑜屈起一隻手,枕在頸下,好整以暇的看著她笑:“會就會,你臉紅什麼?難不成你連誇一下自己也要臉紅吧?何況只是陳述事實。”
“我不習慣如此這般賣弄……炫耀自己。”薛離衣偏頭,眼睛牢牢鎖住因為關瑾瑜的呼吸而尾端微顫的銀針,異常濃密的睫毛在挺秀的鼻樑處打出一層淺淺的yīn影,這位古人羞赧得令人匪夷所思。
關瑾瑜覺得有些醉,“這也叫賣弄?”
薛離衣又捏起一枚銀針,用酒jīng消過毒,說:“嗯,老溫……師父曾說,有些事情默默的學會,默默的做就好,不必說出來公諸於世,否則便是賣弄。如我方才,確是賣弄。”
關瑾瑜覺得她那個師父和外面的人也肯定不是在一個腦回路上,gān脆跳過這個話題,隨口問道:“你下午去了哪裡?出去買東西了?”
薛離衣頓了頓,手上動作沒停,神色平靜的開口:“我去gān活了。”
“你說什麼?!”關瑾瑜差點從chuáng上跳了起來,被薛離衣眼疾手快的按了下去。
“按你們這裡的話來說,我去打工了。”
“你去哪打工?gān的什麼?”
薛離衣皺著眉,好像不太明白她為什麼這麼激動,有些莫名其妙的看著她。
“一點體力活,很輕鬆。”
“輕鬆就好,出去做點事也沒壞處,等你適應這裡的生活之後我再給你介紹工作,最起碼要先學會用網路,”聽到她這麼說,關瑾瑜心暫時放回了肚子裡,細針入xué基本沒什麼感覺,她沉默了一會兒,又隨口多了一句嘴,“什麼體力活很輕鬆,說來姐姐聽聽。”
“就是隨便幫著搬點東西,從東頭到西頭,來來回回,我今天才開始做事的。”
關瑾瑜說:“gān點日結的活沒什麼,如果要籤合同的話你一定先問過我,這裡不比山上的生活簡單,姐姐怕你被人騙。”
“我曉得的,放心。”
關瑾瑜想了想,又說:“對了,你在哪……”
薛離衣手往她的頭頂伸過去,關瑾瑜往後一縮,手腕卻被一隻微涼的手掌輕輕握住,從頸下緩緩帶了出來。
“……”
薛離衣將消過毒的銀針徐徐扎入她的曲池xué,眼神專注極了,最後才輕輕舒了一口氣,笑著說:“好了姐姐,你渴不渴?我去給你倒水。”
她神色如常,眸光清澈,低頭看著她。
關瑾瑜卻默默轉頭看向chuáng的裡側,面有赧然,她有些鬱悶的想:扎針就扎針,需要扎手上告訴一聲就行,她自己會拿出來的,隨隨便便握人的手這樣真的好麼?
方才想問她在哪工作的那句話也被打斷,再想不起來。
那些銀針紮下去很快就起了效果,關瑾瑜覺得全身上下似乎有一股暖流在經脈中湧動,比在夏威夷海灘曬日光浴還舒服,那點腰腹下墜的痛感早就微乎其微,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了。
“幾點了?”她問。
“晚上九點。”薛離衣答。
關瑾瑜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低聲問:“你做飯沒有?”
“沒有。”
關瑾瑜臉上的失望頓時溢於言表,“麻煩你幫我拿點麵包過來吧,謝謝。”
她才不會承認在飛機上就惦記著薛離衣做的飯,導致往常都會為了胃不難受而吃完的飛機餐,這次回來的時候只是一邊心裡罵著這是什麼玩意兒一邊豪情萬丈的只喝了點兒水。
哦,還包括那瓶導致她現在躺在chuáng上的冰鎮礦泉水。
家裡還沒有人做飯,真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她只知道再不吃點東西神仙也救不了她的胃。
顯然——她此時已經忘了一個人住的時候自己是多麼好說話,有什麼吃什麼。
薛離衣奇怪的看了她一眼,沒接話,關瑾瑜後頸竄起一股涼氣,怎麼看怎麼覺得方才薛離衣好像是瞪了她一眼。
撲鼻的清甜香氣溢滿了小小的臥室,關瑾瑜睜開眼,看見熱氣氤氳,薛離衣的五官隱藏其後,只一雙烏黑的眼清亮得攝人,她手上還端著一碗現煮的金瓜小米粥,香氣就是從那裡散發出來的。
薛離衣把粥碗放在chuáng頭櫃上,語氣qiáng硬的說:“我方才替你把脈的時候,覺得你的胃病似乎比宮寒之症更為嚴重,你現在既然是我的病人,我便不會再允許你吃那些。”
關瑾瑜:“……”
我要是知道你煮了粥還問你要麵包啊,我缺心眼啊!
“你不是說你沒做飯?”
“確實,你現在的身體狀況吃飯不好消化,所以我煮了粥。”
關瑾瑜面部表情石化了千分之一秒,說:“……你不知道飯是統稱麼?就是問你有沒有弄吃的,我以為你什麼都沒做才要吃麵包的,不是我想吃麵包。”
薛離衣方才還冷凝的眉眼一僵,年輕女孩白玉般的臉頰,好像微微生出緋紅,她垂下眼不敢再看關瑾瑜,“是我理解錯了,對不起。”
關瑾瑜一瞬不瞬地看著她微紅的臉,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忽然唇角一彎,笑了。
“哎,薛小衣,你過來一下。”
“嗯?”
薛離衣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乖巧的湊了過去。
關瑾瑜那隻沒有扎針的手抬起來,輕輕捏住了女孩臉頰上的嫩肉,“撲哧”笑出聲來,說:“你好可愛。”
她的臉色依舊有些疼痛過後的蒼白,唯兩頰添了血色,江南梅雨里長出來的溫婉眉眼,笑起來卻有種奪目的綺麗。
薛離衣沒有掙開,不錯眼珠地盯著身下大笑的女人,那雙眼睛,依舊清澈烏黑如同秋泓。
關瑾瑜忽然就有點不好意思起來,怎麼那麼像調戲幼童呢?
她鬆開手,“那什麼,我身上全是針,要怎麼吃飯。”
薛離衣仍舊沒有說話,默默把她身上的銀針按照順序全數取出來,又拉過一旁的被子蓋上,然後微微頷首,離開了關瑾瑜的臥室。
她走到門口,被關瑾瑜急切的叫住:“喂,薛小衣,我剛才不是故意的,你別介意。”
薛離衣背對著她,低聲說:“我並不……介意。”
反而好像……
薛離衣反手將門帶上,呆呆的站在門口,臉慢慢紅了起來。
冰涼的手指徐徐摸上滾燙的臉頰,女人兩指間的溫度沿著那一點為中心,開始慢慢延伸開來,連空氣都沸騰起來,她睫毛顫了幾下,輕聲自語說:“有點喜歡。”
關瑾瑜嚐了一口粥,好吃得差點連碗一塊吞下去了,薛離衣好像掐好了時間又進來把碗收走,關瑾瑜本來還想吃一碗的,薛離衣說“就你那千瘡百孔的胃,最忌bào飲bào食,多吃一口就得徹底chuī燈拔蠟。”
然後義正言辭的拒絕了。
以上當然是關瑾瑜翻譯的,薛離衣原話是:“宮寒加脾胃虛,六七成飽最好。”
軟磨硬泡了一番,薛離衣一概不聽,關瑾瑜夜裡洗完澡窩在被子裡拿手指在枕頭上畫圈圈,想著一涉及到病人這回事,她就半點通融都沒有,真是個倔脾氣的大夫!
大夫?她以前是大夫?
大夫……
關瑾瑜微微眯起了眼,想起什麼似的抓過chuáng頭的手機,翻出了一個電話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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