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瑾瑜儘量在不移動身體的情況下從包裡摸出紙巾,把薛離衣臉上的汗擦了擦,然後拉過她一隻手,兩指按在了她腕上三指處的內關xué,輕柔的按壓著。
生什麼氣呢?她捫心自問。
小的不能再小的一件事,若是為這個也要生氣的話,那她不用gān別的事了,早就活活氣死了。她覺得自己成了一個在戀愛中斤斤計較的小女友,jī毛蒜皮都要計較,實在是沒有她灑脫的風範。
薛離衣睡姿一向不太老實,本來安安分分靠在肩膀上的,睡著睡著就滾到她懷裡去了,關瑾瑜盯著她烏黑的腦袋好半晌,愣是沒把她叫起來,反而替她將頭髮撥到了腦後,幫她調整到更舒服的睡姿。
然後低頭看著她,思緒不知道飄到了哪裡。
下車的時候,薛離衣整個人都是頭重腳輕,感覺再努把力大概就可以羽化登仙了,以至於她睜眼的時候錯漏了關瑾瑜專注得近乎溫柔的眼神。
出了車站,攔下計程車,關瑾瑜看著迷瞪著眼的薛離衣,問道:“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話麼?”
薛離衣晃晃腦袋,將那點記憶從滿腦袋漿糊裡倒出來,說:“記得。不要告訴你爸媽我的來歷,他們要是問起來就說我是和你合租的,父母都在國外,所以今年到你家來過年。”
“乖了”,關瑾瑜剛抬手,薛離衣已經自發自覺的將臉湊了過來,難為她整個人都是亂七八糟的,還記得這茬。
關媽媽姓柳,叫柳蓉,和關爸關文勇自由戀愛,十七歲結的婚,十八歲就有了關瑾瑜,又過了兩年,生了她弟弟關啟梵,年歲本就不算太高,再加上兒女爭氣,身心健康。生活愉快,看上去還不到四十,容光煥發,關瑾瑜一進門就忙著接這個又接那個,在門口對著薛離衣噓寒問暖,熱情得讓薛離衣腳都不知道怎麼邁了,只得跟個棒槌似的杵在原地。
柳蓉說的大概是方言普通話,她有些聽得懂,有些卻聽不大懂,心下更急,頭上都快冒汗了,關瑾瑜說的話更是跟唸經似的。
關瑾瑜忙把熱情過頭的老媽攔住,對著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關文勇說:“爸。”
關爸點點頭,彎腰把取暖器開大了點,不鹹不淡地說:“嗯。”
旋即從桌上的果盤裡切了一個蘋果,分成四份,給其他三個人各分一塊,然後自己叼著最後一塊蘋果,腆著啤酒肚優哉遊哉的回房了。
關瑾瑜立馬掏出手機刷了一下朋友圈,果然看到關爸更新了動態:女兒回來了,還給我切了片蘋果。下面還附帶了一張不甚高明的十分矜持的漢子自拍照。
柳蓉捂著嘴“嘿嘿”跟耗子似的偷樂,關瑾瑜挑挑眉,往房裡看了一眼,從夾縫似乎能看見關爸大手劃拉著他的二茬,正在“搔首弄姿”試圖找出正確的自拍姿勢。
薛離衣莫名覺得,這幾天大概會過得十分愉快的樣子。
“小薛啊,過來坐。”
薛離衣雖然聽不懂坐字,但是那個薛字她還是聽得懂的,便微微頷首,坐在了沙發上,柳蓉剛要去倒茶,給關瑾瑜瞪住:“你也坐下!”
顯然關瑾瑜在家似乎很有威嚴的樣子,柳蓉一句話沒敢吭,給關瑾瑜qiáng行塞到沙發上,然後自己去給薛離衣倒茶,以她來說根本就不用講究這個,但是老一輩還是很重這種禮數。
柳蓉:“小薛啊,我們家毛毛沒給你添麻煩吧?”
薛離衣兩隻手揪著自己的褲縫,側著耳朵半懂半不懂的抓住了關鍵詞,“毛毛?麻煩?”
毛毛有什麼好麻煩的?
關瑾瑜從廚房裡探出頭來,嚷嚷道:“媽,你怎麼就那麼看不起你女兒我,我是那種專門給人添麻煩的麼?還有不要隨便在別人面前叫我小名!”
然後又給薛離衣翻譯,“我媽問你,我有沒有給你添麻煩。”
薛離衣忽然福至心靈,她眼角神經質的抽了一下,那點忍俊不禁的笑意簡直要呼之欲出了,她問:“毛毛?”
指了指廚房的關瑾瑜,“她?”
柳蓉點頭,用肢體語言幫薛離衣確認了答案。
薛離衣壓著嗓子輕輕咳嗽了一聲,才避免當場笑出來,說:“沒什麼麻煩不麻煩的,在一起過日子,最重要的就是相互照顧,互相幫襯著點。”
柳蓉擺擺手:“幫襯什麼啊,她除了吃什麼也不會。”
“是親媽麼?”關瑾瑜端著茶從廚房出來,“是親媽麼?我是你從垃圾桶裡撿來的吧?要不就是你小時候賣冰棒在路邊撿的,我說我怎麼最早的記憶只有跟著你賣冰棒了。”
聽她這一串抱怨,柳蓉樂不可支,她jīng神頭很好,但掩不住常年做活的臉色蠟huáng,眼窩有些深,愈發顯得顴骨高聳,看起來有些尖利乃至不近人情,唯獨笑起來很是柔和,好像歲月並沒有從她身上帶走什麼。
關瑾瑜把一杯熱茶放在薛離衣面前的茶几上,另一杯端到了柳蓉手上,“天氣冷,你握在手裡。”
又把一旁搭著的毯子蓋在她腿上,在她身邊坐下。
柳蓉眼眶有些酸,那張笨嘴除了損損自己孩子時靈活其他時候都木訥得厲害,gān脆不答她的話,繞來繞去又繞到關瑾瑜身上,她扭頭問薛離衣:“小薛啊,咱剛剛說到哪了。”
關瑾瑜插嘴:“說到我除了吃什麼都不會。”
柳蓉:“大人說話小孩別插嘴!”
關瑾瑜:“……”
“你們倆不是合租嘛,她既然都帶你回家過年了說明關係挺好。我們家毛毛不會照顧人也不會照顧自己,我也管不了那麼遠,小薛你多擔待著一點。”柳蓉剛想去拍拍薛離衣的手,後來一想她城裡長大的孩子可能不習慣這麼熱絡,只是衝她笑了一下,把手收回去。
薛離衣截住她的手,巧妙的挑了時機將手背湊上去,柳蓉順勢拍了拍,老懷甚慰。
薛離衣:“我會好好照顧……瑾瑜的。”
那兩個字她語氣不自覺地放輕,好像把心尖上捧著的東西拿出來給人小心的觀看了一眼,又奉若珍寶的極快的重新收了回去。
關瑾瑜眉頭微微皺起,緩緩看向薛離衣,神情複雜。
自醉酒那天晚上之後,關瑾瑜就覺得薛離衣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不是說具體哪個方面,而是jīng氣神就像完全換了個人一樣。
本來像現在這樣,薛離衣應該會低下眼避開她的目光。
為什麼要避開?關瑾瑜心裡隱隱有一個猜測,尚且不確定。
薛離衣毫不退縮的迎上她的目光,甚至眨眨眼,微笑了一下。
最近真是太奇怪了!關瑾瑜心裡咕噥著。
關啟梵進門的時候看到的是一副其樂融融的場面,他姐姐和另一個漂亮的年輕女人在和老媽聊天,關爸開著電視時不時的不鹹不淡插上兩句嘴。
電視臺還是走馬燈似的換。
他把手裡的黑色提包擱在架上,發出不輕不重的聲響,這家另外三個人瞥了他一眼,絲毫不走心的招呼他:“回來了。”
這次第,怎一個淒涼了得?
好在關啟梵早就習慣了,家裡一向是講究窮養兒子富養女,自己是兒子,糙點養沒關係。
他輕車熟路的把皮鞋甩在玄關,一屁。股坐在了沙發上,重重嘆出了一口氣,“可累死我了。”
關瑾瑜:“堵車?”
關啟梵的長相頗為斯文,五官和關瑾瑜如出一轍的清秀,不言不語的時候透著一股濃重的書卷氣,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個學校的老師,誰料得到事實是讀書從來都是擦著及格線,勉勉qiángqiáng混上了本科,可唸了不到一年就私自輟學跟著人家下海了,去搞什麼遊戲開發,當年愣是沒把柳蓉和關爸氣出個好歹來,差點就被打斷狗腿趕出了家門。
現在混得人模狗樣的關啟梵習慣性的去扯自己的領帶,才想起來自己穿的是休閒服,於是故作風騷的摸了摸自己的領口,笑著說:“沒辦法,你弟我太帥了,路上被鶯鶯燕燕圍著要簽名呢,能不累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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