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十點,到達成都,然後再轉車到都江堰,到青城山剛剛好是中午。
青城山,中國四大道教名山之一,古稱“dòng天福地”、“神仙都會”,全山共有36座山峰,諸峰環繞猶如城郭,山上樹木茂盛,終年青翠,眾多宮觀掩映在碧山深處,怡然世外,素有“青城天下幽”的美名。
現在是初夏,逐漸步入青城山旅遊的旺季,關瑾瑜還是第一次來這裡,只覺得涼意撲面而來,俯仰間濁氣傾吐,整個人都舒慡了不少。
薛離衣卻皺緊了眉:“怎麼會這麼多人?”
她雖然之前並沒有下過山,也知道青城山不當如此熱鬧。
“難不成都是來拜師的?”她自言自語。
“天氣慢慢變熱,大家都是過來避暑的吧。”關瑾瑜答。
當然關瑾瑜並沒有聽見她後一句話,否則必會早些發現這其中不對。
兩人一路拾級而上,林間清幽,抬頭便可見宮觀香火繚繞,身邊來往的遊人三三兩兩絡繹不絕,偶爾得見觀內結道士髻,布衣綁腿布鞋的道士,關瑾瑜頗感新奇,薛離衣卻始終心事重重。
不知道走了多久,薛離衣發現一個問題:她找不到回家的路。
想想也是神奇,她住了二十來年的地方,竟然找不到路回去。
“你是不是不記得路?”兩人的腳程都不慢,兩三個小時過去了,已經走到了山頂,關瑾瑜覺得不對起來。
薛離衣拉著她到一旁的石頭上歇息,開了瓶礦泉水給她喝,“從我上山以來就覺得怪怪的,先前下山的路似乎都不見了,整座山幾乎都換了一副局面。”
她沉默了一會,忽然站起身:“你在這等我,我去探探路,找到了再過來接你。”
關瑾瑜當然知道她所謂的探路是什麼意思,帶著自己的確是不方便,也就點了點頭,在原地等她。
薛離衣環視四周,確認沒有人經過後,身形一閃,進了密密的叢林裡,關瑾瑜只看到她幾個靈活的縱躍,就徹底消失在了自己的眼前,忍不住輕聲感嘆起來。
這一等又是個把小時過去了,薛離衣才回來,身上的襯衫給枝杈掛了好幾條口子,臉上也有些髒汙的痕跡,不知道往哪裡鑽了。
“我找到入口了。”她抹了把臉,興奮地說。
也不等關瑾瑜回答,就攬緊她的腰,飛掠而去。
最終停在一座更為幽僻的小山中,關瑾瑜往來路看,香火鼎盛的景區早就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望也望不盡的鬱鬱蔥蔥,空翠四合。
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
“給你看看我的夥伴們。”
關瑾瑜一點就通,歪著頭笑問:“你的阿豺、阿láng、阿虎和阿豹?”
薛離衣輕輕一笑,食指微微曲起,放入口中,發出一聲悠長而遼遠的哨聲。
然後她就單手背後,安安靜靜的站在林中,目視前方,嘴角噙著的一絲即將久別重逢的和煦笑意,比日光還要耀眼。
但是預料中的野shòu奔騰的響動並沒有發生。
只有沉默著、近乎死寂的風聲。
薛離衣笑容一滯,夾雜著內力的清嘯聲隨即響徹在整座山林,驚得林子遠處的烏鴉撲騰四起,鋪天蓋地,像是驟然升起擋住日光的黑霧。
她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戰,森冷的寒意猝不及防的爬滿她的後背。
一股不祥的預感終於後知後覺地從心底湧了上來。
關瑾瑜跟著面無表情的薛離衣往前走,一直往前走,盡頭有黑瓦白牆三兩間小屋,屋前一棵大槐樹,合抱粗,枝繁葉茂,鵲立枝頭,在樹杈間雀躍來去,獨個玩得不亦樂乎。
薛離衣目光落到那棵樹上,眼裡閃過一絲迷茫,怔住了。
她眼角狂跳起來,近乎瘋狂地奔向其中一間小屋,木門不知是誰落了鎖,被bào力的一腳踹開,直接分崩離析了,迎面而來的灰塵幾乎能把人嗆死,薛離衣掃視過她曾經的書房,轉身又奔向離得稍遠的另一座小屋——那是溫洋的藥廬。
奔走的身影在關瑾瑜身邊帶起一陣疾風,關瑾瑜沒有跟著她,而是一邊咳嗽著一邊往裡走,檀木沉珂的書架散發出經年腐朽的黴味,上面依次羅列著裝在書囊裡整齊的線裝書。
關瑾瑜隨手拿起一套放在桌上,然後開啟打算翻閱一下,發現書頁極脆,發huáng得厲害,甚至連字跡辨認起來都要費一些力氣。
她打量了一眼四周,發現這裡之前門窗緊閉,桌上的灰塵卻積了掌厚。
關瑾瑜心頭一跳,連忙離開了這裡去找薛離衣。
滿地的樹葉,綠huáng摻雜,每走一步,都能聽到凍結的光yīn如解凍之水,再次緩慢的汩汩流動起來。
一千年來,這裡從未有人涉足,冬天去了chūn天來,chūn天走了夏天來,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雀鳥嘰嘰喳喳的叫著,林間山風,忽忽悠悠的繞著薛離衣打轉,纏綿地拂過她的臉頰,親暱地勾住她的指尖,幾乎不敢相信竟然等到了那人回來的一日。
薛離衣孤獨的坐在同樣灰塵積寸的藥廬中,面前靜靜的躺著一口柳木蘇雕的小箱子,箱口開著,裡面是一疊疊來往的書信,密匝匝的堆滿了整個箱子,滿目所見都是筆力遒勁的“溫洋師兄親啟。”
她深吸一口氣,按住自己不斷髮著抖的手指,一封一封的拆,一封一封的看。
“二年,適走綏州入熙州,自河州向蘭州,尋人未果。三年,於是順流民而往,經岷州,入湟水流域,務必將人尋回。靈適於三年二月初四。”
“三年,平自湟水而北,於貴德遇二師兄,見之心切,皆望對方已尋得離衣下落,奈何一無所獲。匆匆一聚,分道揚鑣,平走江南,二師兄依舊東往,漂洋過海,盼早日得返,帶回佳音。靈平於三年五月廿二。”
……
“十年,齊與平遍尋江南臨安府、平江府、鎮江府、紹興府、嘉興府,依舊未果,二師兄自扶桑歸來,恨己身無能,空負一身本領,卻尋不回師兄愛徒,遂日日醉酒。想來自離衣失去蹤跡,於今已逾十年,我等每每思及離衣或已身遭不測,常自垂淚。溫洋師兄獨居青城,切記身體為要,珍之,重之。靈齊於十年八月中秋。”
……
“十五年,治聞江北戰亂,死傷無數,離衣心善,料想或入軍為醫,遂與靈齊、靈平、靈順三位師兄北上,混入軍營探查,勢要生見人死見屍。上月得弟子回稟,言說溫師兄思徒心切,臥chuáng不起,我等望師兄珍重,再珍重。靈治於十五年十月。”
“十六年,靈平師兄於江北大營左帳中羽化,屍骨已派弟子送回青城山,治與靈齊、靈順二位師兄隨營向北,或能獲悉離衣下落。靈治於十六年七月。”
……
最後一封信是在二十二年,也就是薛離衣離開的第二十二年,在這六年間,經年冰冷的字跡記錄著靈適、靈順、靈平、靈治、靈齊一一羽化,終於都化作了一抔huáng土的事實。
她的目光漫無目的的落在空dàngdàng的藥廬裡,又回到散落一地的書信上,她像是回到了前生,就站在門口的那顆大槐樹下,看著她可愛的那群老頭子們笨拙的收拾行囊,向她揮手,拜別這座俊秀的青山,看著他們一個個在晚年離鄉背井,從此踏上了一條註定無果的尋人之路。
——至死方歸。
她想拉住他們,告訴他們不要去,就當她已經死了。手卻直直穿過他們的身體,沒有人看見她,也沒有聽得見他,所有的人還是走了,只有溫洋留在了山上。
時光變遷,冬去chūn來,他拖著病體在屋前栽下一棵小樹,喃喃的道:“等你長大了,我的小衣會不會就回來了……”
關瑾瑜彎下腰,手在箱子底下摸了一把,抽出一張舊羊皮來,因為顏色和木色相近,薛離衣竟然沒有看出來。
羊皮正面是一張地圖,硃砂筆圈了很多地方,正是信上所提到的綏州、熙州、河州、蘭州、岷州、湟水、江南五府,到最後每個地方都被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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