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湘,你父母雙亡,打小便跟著我,我當你作我的親妹妹,如今要出嫁了,姐姐就虛長几輩,為你做這些開臉、梳頭的活了。”
接著她又替秦湘梳頭,邊梳邊道:“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髮齊眉,三梳梳到兒孫滿地,四梳梳到四條銀筍盡標齊。”
好像秦湘成親,莫思妤比當事人還要開心,直絮叨個不停,說完最後一句,她將秦湘垂落的髮絲挽起,輕輕插上鑲著珍珠的金絲釵,意味著真正成為大人了。
只是不知道為甚麼,一向穩妥的手,沒來由的抖了一下,金絲釵“叮”的一聲落在了地上。
她若無其事的撿起來,重新別上去,這回倒是週週正正的嵌在了秦湘烏黑的朝月髻中,以一個近乎擁抱的姿勢,她雙手搭上秦湘的肩膀,望著銅鏡中映出來分外明豔的容顏,淡白色的鵝蛋臉,嵌了一對嬌滴滴、滴滴嬌的清水眼,鼻樑挺立,兩腮暈紅。
莫思妤唇貼在她耳邊,輕聲道:“好看麼?”
“小姐,為甚麼?”
“甚麼為甚麼?”
秦湘以為自己會軟弱得哭泣,她單純的腦袋根本想不明白莫思妤為甚麼這麼急匆匆的將她嫁出去,為甚麼她以為會陪伴她一輩子的小姐忽然不要她了,她腦子裡有太多的不明白,卻不能夠問明白。
或許有些事不說破,對彼此都好。
秦湘低下頭,眼瞼被昏huáng的燭光打上一層濃重的yīn影,“沒甚麼。”
戴上鳳冠,覆上蓋頭,秦湘扶著莫思妤的手臂一步步往門外走去,臨彥就候在門外,新房就在離莫思妤房間不遠的一間廂房,新婚物事一應俱全,也不知她私下準備了多久,又是給誰準備的。
這是一場只有三個人知道的婚禮。
秦湘低著頭,小心翼翼的邁著步子,視線所及之處只有腳下的方寸之地,十幾年的時光在眼前大片紅色映襯下走馬燈般鮮活轉動,她忽然記起也是在這樣的月光下,莫思妤站著她面前,軟軟的手指摸上她的眼角,眯著眼笑:小兔子。
也記起那個溫暖如花瓣的懷抱和在她耳旁溫柔而無奈的嘆息。
甚至記起半夢半醒之間有人身攜幽香俯身而下,落在她唇上柔軟的觸感。
她本來認了命的心底驀地升起一股qiáng烈的不甘來。
是,她不甘心!不甘心就這樣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嫁作他人婦!
在即將跨過門檻的那一刻,秦湘忽然頓住腳,緊緊攥住了莫思妤的手臂,與此同時一道低啞的聲音從蓋頭下響起,淡淡的:“莫思妤。”
主僕有別,這是她第一次喚她的名字,可秦湘覺得一切是那麼自然,就好像那個名字在自己心尖上千回百轉,又細細咀嚼過千萬遍,早已熟悉入骨。
“你當真要我嫁麼?”
“阿湘,你說甚麼胡話,臨彥是真心喜歡你。”
“那你呢?”
“我?如今你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是我的妹妹。”
“是麼?”秦湘猛地扯下大紅蓋頭,因為力道太大頭上的金絲釵復又掉了下來,她緊緊盯住莫思妤漆黑的眼睛,水漾的一雙眼裡竟流露出微弱的祈求之意。
求求你,別不要我。
莫思妤彎腰撿起來,給她戴上,偏頭含笑望著她:“阿湘,不要鬧孩子脾氣。”
秦湘默不作聲的站了許久,唇角勾上一絲決絕的笑意,道:“是,阿湘知錯了。”
說罷連蓋頭也不蓋,毫不留戀的走向了門外候著的同樣身著大紅喜服的臨彥,手上一暖,是屬於男子溫熱gān燥的氣息,“別怕,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秦湘卸下了全身的力氣,靠在了臨彥懷裡。
如果她回頭,會看到莫思妤的眼淚。
親自送她出門已是莫思妤能夠做到的極限,若再要主婚,她怕自己就會當堂搶婚了,到時前功盡棄,又當如何?用盡全副jīng力抑制著自己不露出絲毫破綻,目送那兩人相偎著拐入不遠處的廂房,紅燭昏羅帳,相對影成雙。
莫思妤緩步進房,將門扣上,背靠著房門身子慢慢滑了下去。
月光透過窗紙,窗前地面一片悽白。
她自腰間摸出青釉瓷瓶,倒出一粒墨色藥丸來,捏在指間端詳片刻,再不遲疑的吞了下去。
藥效很快便發作了,一陣劇痛從莫思妤的脊椎竄起,緊接著兇狠霸道的內力便湧向七經百脈,縱使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莫思妤仍是痛得彎下了身子,蜷縮在地上渾身戰抖,額上滾下豆大的汗珠,在那一瞬間,她幾乎以為自己要爆體而亡。
莫思妤漂亮的五官扭曲變形,額角青筋bào起,突突的跳動。甚麼秦湘、甚麼山莊、甚麼家仇,彷彿都是天外的東西,唯一能感到的只有切身之痛,如刀剮、如凌遲,無處不在的痛,神智被劇痛拆得支離破碎,莫思妤死死咬著牙關,咯咯作響。
痛到昏迷,又再次痛醒,在清醒與迷茫之間兜兜轉轉,忍受無窮無盡的痛苦,意識渙散之際,她甚至想過為何不這樣死去,一了百了,然而舌尖咬破的瞬間,血腥味從口中瀰漫開來,意識在瞬間清醒。
全身的骨骼似乎都裂成碎片,而千百把碎片便是千百把刀在她經脈中橫衝直撞。
不知過了多久,這場苦痛終於熬到了盡頭,在她最後的意識裡,一道清脆甜美的嗓音如山間明月、谷底清泉幽幽響起,如真似幻。
“阿湘……”
施無情推開房門,一股濃重粘稠的血腥味便撲鼻而來,蜷縮在地上的莫思妤幾乎看不出本來面目,鮮血混合著汗水,眉宇間觸目的清黑,她全身上下每個毛孔都迸出血珠來,幾乎染成了個血人。
口中不斷喃喃著一個名字。
施無情湊過去仔細聽了聽,終於長嘆了一口氣,將她抱在懷裡,在她耳旁輕聲安慰道:“她很好,昨日一早已同臨彥離開了山莊。”
莫思妤眉頭舒展開來,唇角翹起,放心昏迷了過去。
……
莫青璃覺得自己似乎越來越依賴鍾離珞了,也越來越孩子心性了。她傷勢不重,又在chuáng上整整躺了三日,早就恢復得差不多了,卻仍舊裝作未曾痊癒臥在chuáng上,天天眉開眼笑的讓鍾離珞喂她喝藥。
說不出是出於一種甚麼心理,可能在外人面前堅qiáng慣了,在能夠依靠的人面前就更加容易表現出軟弱的一面,倒不是說真的軟弱,更多的反而是希望得到珍重的渴望。
好在鍾離珞能夠細膩的察覺到她的一切心思,並全心全意的滿足她。
鍾離珞低頭端起藥碗小心抿一口,勺子送到她嘴邊,話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汐兒,你覺得這藥苦不苦?”
莫青璃抬眸望著她,薄唇微抿,笑得安靜,“苦。”
鍾離珞一雙眼彎成月牙兒,素手握成拳頭,遞到她面前,變戲法似的變出一顆糖來,莫青璃剛要伸手去接,卻被鍾離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含進口中。
莫青璃面上浮上一層惱意,拿眼角瞥了她一眼。
鍾離珞抬手捏上她的臉,鼻尖抵著鼻尖,燭光下眼波dàng漾得溫軟,“張嘴。”
莫青璃也不害羞,任由女人將糖果渡到自己口中,非是她臉皮厚,而是幾乎每次都會上演這樣一出,若是次次都害羞得恨不得挖地dòng,滿世界都該是坑坑窪窪,無立錐之地了。
纏纏綿綿餵過藥之後,鍾離珞才提起這幾日江湖上傳得沸沸揚揚的盟主之戰。
“汐兒,聽說昨日鑄劍山莊新任莊主莫思妤與靈霄山莊的凌宇的比試,莫思妤贏了,還差點斷了凌宇的一條手臂。”
莫青璃懶懶的靠在鍾離珞肩上,手指上繞著女人胸前的一縷長髮,不在意道:“先前倒沒聽說過這樣一號人物,如今看來,也有幾分本事。我記得不錯,她應當是只比我年長一歲。”
“我們見過她的,上次在城……第一次來渭城的時候在臨江仙門口撞見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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