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必須救她,我決定做最後一件事情,她會恨我入骨。
我其實很早便將所有事情對師姐和盤托出,她對我的話半點不信,即便我在山下長跪不起。可事到如今她也只好聽從我的意見,師父、連.城、鍾離珞,所有人一起陪我演這一場戲。只不過我身體裡被連下了三道同命蠱,鍾離珞和師姐的,我並不在意,我做錯了事,是我該付出的代價。
連.城是我的義女,雖然最初我只是因為她生得像連玥才將她從叛軍刀下救下來,可之後我真的是將她當做親生女兒來疼,她是我的女兒,我對她的感情,甚至並不比對連玥淺。她是我後半生,唯一沒有負過的人。
“義父,這是同命蠱的子蠱,母蠱我種在了阿璃身上,我希望你能服下。”
“你連義父都不相信麼?”
“我背叛過她一次,不想再背叛她第二次。義父,你若真的會像你說的那樣做,那吃不吃這顆藥有什麼區別呢?”
我聽到她這句話,有一瞬間真的想放下這麼多年的擔子,不顧一切的嚎啕大哭。
所有人都能懷疑我不信我,偏偏她不能,因為她是我的女兒啊。
我一步一步jīng心策劃,用了二十年的時間,布了一局棋,先是毀了我愛的人,後是葬送我自己。莫青璃的長劍刺入我胸膛的一剎那,我才真正覺得,我的一生,約莫是完滿了。
我倒在雨裡,眼前起了一層白霧,從那白霧中走出來一個女子,一襲湖藍色的裙衫,她蹲在我身邊,長髮繚繞著細雨,落在我的臉頰上,有些微涼的癢意。
“南哥哥。”
依依嫋嫋,是我從來沒有遺忘過的調子。
我手抬起來,掙扎著開口:“連……”
喉間劇痛,鮮血噴湧而出,我再說不出話來。
很久很久以前,伽藍莊後院的鞦韆架上爬滿了牽牛花,牆院外的孩子咿咿呀呀的唱著今日先生新教的詩: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郎騎竹馬來,繞chuáng弄青梅。同居長gān裡,兩小無嫌猜。
女孩兒坐在鞦韆上,兩條腿不老實的晃來晃去,男孩兒在後頭輕輕推著。
鞦韆dàng得不高,男孩兒還是小心翼翼,怕摔著她。
女孩兒聲音軟糯,不解的問:“南哥哥,什麼是青梅竹馬?”
男孩兒眉眼初初長開,有著少年特有的清雋秀逸,說出的話也是少年的銳氣和耿直,他沉吟半晌,道:“青梅竹馬就是……若有人敢欺負你,我就讓他死無葬身之地。男子漢大丈夫,若是連妻……其想保護的人都護不住,算什麼男兒!”
男孩兒推了一把鞦韆,女孩兒咯咯直笑,接著問道:“南哥哥,若是你欺負我呢?”
“那些人,自然也包括我。”
十二歲那年,爹爹重病不治,撒手人寰。孃親,我早已記不得她的容貌,我出生不久她便去了,自此以後,爹爹的身體便每況愈下。
從那天開始,我成了孤兒。
我身無分文,為了安葬父親,將自己賣給了一個鎮上的一家富貴人家,挑水、澆花、伺候大的小的,忍受著管家的責罵,甚至還要應付那些小廝間隔的調戲,雖說在府裡只是個小丫鬟,但總能夠吃飽,比以前跟著爹爹飢一頓飽一頓要好多了。然而時間越長,我便越不安,卻不知道那股不安源於何處。直到身邊的小姐妹無意中對我的皮相大加讚揚的時候,我才開始注意到銅鏡裡的那張臉,不知何時五官漸漸長開,秀眉皓齒,比之府裡的小姐並不遜色,甚至更勝一籌。
直至有一天,府裡風流成性的二少爺看中了我,那天二少爺午間來到下人房,讓我晚上偷偷去他的房間,現在還是白天,老爺管得嚴,他不敢隨著性子亂來,可是晚上就沒人會在乎他在做甚麼。
我心裡很清楚,那些小廝調戲我就罷了,我還有反抗的餘地,可是他是少爺,我就像一隻螞蟻那麼微不足道,捏在他的手裡,他想讓我活,我就活,他想讓我死,我吭不了一聲。
爹爹他和常人家的想法不一樣,從來對那些“女兒無才便是德”的說法不屑一顧,他是個溫文儒雅的秀才,會書畫琴棋,會賬房算計,我常常想,若是孃親不死,我們一定會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一家三口。爹教過我最重要的不是四書五經和珠算,而是誰說女子不如兒郎、女兒家也應頂天立地的豪情萬千。我怎麼甘心被這樣一個人糟蹋。
於是,趁著城門還沒關,我逃了出來。
從huáng昏到入夜,我一直跑一直跑,那天晚上的月光黯淡,郊外的樹林yīn森森的,林間地上的樹影斑駁jiāo錯,除了風chuī過枝葉縫隙的時候發出“嗚嗚”的哀長的聲響,只餘下我凌亂的腳步與紊亂的呼吸聲。
一聲,又一聲。
一步,又一步。
我不敢回頭看,生怕我一回頭,後面就跟著那群要來抓我的惡鬼。
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
我怎麼會知道,前方路上有幾個剛剛踏上歸途的酒鬼。
我撞到了他們身上。
“哪個混賬東西……呃……不長眼睛,沒看到爺爺我們在……在這裡麼?”那人打了個酒嗝,張口便是濃烈的酒味,從中午開始我便沒有進食,飢餓之下,燻得我頭暈目眩。
“對,對不起。”我跌坐在地上,單手撐著地面,láng狽不堪的大口喘著氣。
“喲,原來是個小妞,來,陪爺幾個好好樂呵樂呵,就當賠罪了。”那走在最前面的醉鬼摩擦著自己的手掌,嚥了咽口水,露出滿口huáng牙,獰笑著就要往我這裡來。
我不知哪來的最後的力氣,爬起來就往左邊跑。
不能,不能被他們抓住。
“站住!”
我終究是女子,再加上今日實在疲累得很,聽著後面的聲音越來越近,我越來越絕望,急得快要哭出來,腳下的步子卻怎麼也邁不動。
終於,我跌倒在地上,被他們七手八腳死死按住。
“救命……救命……”我哭得淚眼模糊,心裡卻明白這不過是最後的掙扎,深更半夜,這郊外怎會有人來。
我指節攥得發白,緊緊地抓住自己胸前的衣襟,“我求求你們,放過我,當牛做馬我一定會報答你們的。”
深秋的夜晚,地上落著的葉子也透著徹骨的寒意,從身體一直冷到心裡。
難道我註定逃脫不了這樣的命運麼?我心裡悽苦,認命地閉上了眼睛。
剛出虎口,又入láng窩。
可是,我真的不甘心。
刺啦——
他們撕開了我的衣服,露出*的肌膚,粗糙的大手在我身上游走,寒風chuī得我瑟瑟發抖,酒氣沖天、散發著惡臭的嘴巴親吻著我的脖頸,我終於忍受不住,偏過頭開始嘔吐起來。
我用手指抵著自己的喉嚨,可吐出的卻只是些酸水,匍匐在我身上的男人高高揚起了手掌,我下意識緊緊閉起雙眼。
可等待許久,那巴掌卻遲遲沒有落下來,臉頰感覺一陣勁風劃過,身上的重量忽然消失,緊接著耳畔傳來一聲沉悶的聲響。
四周忽然安靜下來,只能聽見穿林而過的風聲。
我抬起迷濛的雙眼,雙肘支撐著地,慢慢坐起身來。
那幾個醉漢往後退了一步,臉上帶著驚恐,我順著他們的視線將目光移到身側,剛剛趴在我身上的那個男人胸口赫然插著一把短刀,紅黑色的血汨汨而出,順著傷口一圈一圈浸漫他的胸口,再淌到青huáng色的地面。
濃烈的血腥味混合著始終未曾散去的酒味,被冷風裹挾著送了過來。
我有些怔,死了?
轉念心一狠,啐了一口,恨恨道:“該死。”
等我回過神來,那幾個醉漢已然不在這裡,遠目望去,他們的身影已經飛快的隱沒在黑暗的叢林。
我費力的站起身,拔出那個男人胸口插著的短刀,上面還沾染著那個人骯髒的血,我盯著那把短刀好一會兒,復又跪坐在那個男人身邊,用他的衣裳擦拭短刀上的血,其實我想用自己的衣服擦的,那個男人的氣息,我很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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