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上的時候,莫青璃除了練武習文,棋道也從未落下過,君曦也是個中高手。
二人落子的速度越來越慢,亭子裡靜得很,風也停了,只有偶爾玉質棋子落下時與大理石桌面輕微的碰撞聲。
一百八十七手……
三百四十一手……
一子一頓。
結局毋庸置疑,黑子已顯敗勢,無力迴天。
莫青璃手裡捏著一枚棋子,力道大的幾乎要捏碎它,像真的把這當做一場戰爭一樣,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鍾離珞盯著她手裡緊緊攥著的黑子,沉默了一會,手起,一子錯,步步錯,固若金湯的防守中迅速開啟一個缺口,兵敗如山倒。
塵埃已定。
“你勝了。”鍾離珞將手上的棋子放回棋盅,兩手jiāo疊著搭在腿上,挽唇笑了笑,宛若清冷的白梅綻然而放:“你知道,我不會與你為敵。”
“不用你讓,是我自己技不如人。”莫青璃猛地站起來,身前的棋盤被袖子帶起的勁風掃亂。
☆、第10章 相府
她兩手撐在桌上死死扣住桌沿,俯身緊緊盯著鍾離珞的眼睛。
鍾離珞往輪椅後靠了靠,拉開了一些距離,靜靜凝望著看著莫青璃因低眉而自額間垂下的幾縷髮絲,以及掩在其中的鮮紅花瓣和好看的臉,莫名的有些愣。
左手覆上了對方用力過度而指節發白的右手,將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從桌沿下面掰出來。
“只是一局棋而已,你若不喜歡,我便再同你下一盤。”
好冰。
這是莫青璃心裡的第一個感覺,手也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鍾離珞才意識到自己的體質偏寒,這樣的季節裡四肢都是冰涼的,有些歉意道:“我忘記了,我的手太涼。”
剛想把手收回去,莫青璃速度卻比她更快,話音未落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沒事的,我替你暖”,莫青璃搖頭,將鍾離珞的手捉了,一上一下含在兩手之間,眉間的凜冽逢著了chūn風般,一絲一絲地褪去。
不過一盤棋,為甚麼要那麼當真呢?誰贏誰輸,真有那麼重要麼?
莫青璃練的武功走的是yīn柔的路子,四肢偏常人也較冷。只是練過一本叫做《焚天幽書》的心法,能夠將熱量集於一點,江湖上的“火雲掌”、“寒冰扇”,大抵都是一個規律。
而此時這暖意附在鍾離珞手上,柔軟熨貼,卻又帶著些苦澀。
就好像在寒冬喝著放多了生薑的薑茶,暖人心卻又苦到心裡。
兩人只是這麼一坐一站,安靜的靜默。亭外此時又起了微風,隱約有風聲穿過枝椏,沙沙的響。
莫青璃以為她會問她當年是怎麼逃脫的,遇上了甚麼人,又經歷了甚麼事,可她都沒問,只是一直安靜地望著她,猶如落花沾地,無甚音響。
原本莫青璃準備了很多話要和鍾離珞說。
很多很多話,一句一句,都想說與她聽,想不停地叫她的名字。
可此時看她嫻靜淡然的模樣,莫青璃忽然釋然了。
甚麼話都不需要,她明白,自己也是。
莫青璃轉頭凝視著手裡的黑色棋子,鍾離珞瞧著莫青璃,空氣中瀰漫著木槿花的香氣,隨著風一併送了過來,混著兩人身上皆有的藥香。
莫青璃咬了咬下唇,半蹲下來,薄唇翕動,輕輕吐出了兩個字:“阿姐。”
眼眶卻立刻紅了。
再多的話語,其實比不過一個溫柔擁抱的慰藉。
鍾離珞心裡軟成了一灘水,將面前的女子揉進了懷裡。
莫青璃伸出雙手環上女子的腰,將臉深深埋入她的腹部,女子抬手覆上她的發,由上及下,一寸一寸拂過,從頭頂到腰間,就像她幼時曾經無數次攬她入懷。
王府滅門時她沒有哭,被群láng包圍時她沒有哭,練功時被打得遍體鱗傷她也沒有哭,在鍾離珞溫柔的懷抱裡卻再也忍不住哭了出來。
時間不知不覺的過去,莫青璃在女子懷裡許久,女子也一直保持著微微弓背的姿勢,直到遠處山影映上一層朦朧餘暉。
“回去罷,好像很晚了。”莫青璃偷偷用右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從女子懷裡抬起頭,輕輕籲出一口氣站起身來。
幸好,眼淚已經gān了。
“好。”鍾離珞道,只是喉間低低的聲響,似是在壓抑著甚麼。
莫青璃狐疑地看過去,只見她眉眼彎彎,用眼覷著她,眸子往下滑了滑,莫青璃順著她的視線瞧過去,只見她腰腹間的白衣顏色明顯比其他地方深,赫然是一片水漬。
女子眼裡含著桃花般綺麗的笑意,眸子裡滿滿都是莫青璃窘迫不知所措的樣子,莫青璃覺得臉似火燒一般,恨不得找個地dòng鑽進去,情急之下做了一件更加不可思議的事。
莫青璃飛快地抬起右手,張開手掌矇住了女子的眼睛,好像如此便可不讓人看見。
她的手掌溫熱柔軟,只是掌心盡是薄繭,幾乎灼傷了鍾離珞的眼睛。
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多幼稚以後,莫青璃慌忙又收回了手,握拳藏到了身後。
女子終於忍不住大笑出聲來:“汐兒,你怎麼還同兒時一樣,一害羞就矇住人家眼睛。”
笑聲清脆,藉著風聲傳出很遠,紫煙斜倚著柳樹,折了根深褐色的柳枝夾在指間,聽著遠處傳來的聲音,嘴角無聲的牽了起來。
“紫煙,你好像很開心?”青衣站在她對面,見她笑,清俊的臉上也忍不住浮起溫和的笑意。
“你聽見沒有。”紫煙閉上眼睛。
“甚麼?”
“笑聲,小姐的笑聲。”
莫青璃與鍾離珞就那麼“對峙”著,直到鍾離珞笑夠了,捂住微微發疼的胸口低低喘息,莫青璃才假作冷下臉走到輪椅後邊,低聲責怪:“身子不好還要笑,也不知正經些。”
在鍾離珞看不見的背後,莫青璃抬頭望著遠處,那裡有高木秋風,重山綿延,一行大雁排成一字飛向渺遠藍天。
她方才冷著的臉忽然攢出一個極淺的笑來,聽紫煙說,她好像這幾年都不怎麼笑呢。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古來折柳便是送別之意,故而這通往三里亭的道路都種著兩排整齊的柳樹,只不過時令徙轉,葉已枯huáng,瞧來頗有蕭瑟之感。
三里亭離丞相府的路程並不近,到右相府的時候已經酉時了。
右相府的前門如多數名門望族一樣,兩扇高大的紅漆木門,門身很笨重,上面雕著古舊的花紋,庭前的石獅子威風凜凜,往上看則是高懸的象牙木牌匾:用方正的楷書書寫的“右相府”三個大字。
只不過門上的漆已蝕了去,金huáng的銅門鈕放著暗淡的光,牌匾上的字跡也不如以往那麼清晰,只是依舊盡職盡責的兩排戒律森嚴的禁衛軍顯示著這座府邸的非同尋常。
門前的守衛見一個陌生人推著自家小姐進府,心下生疑,卻見莫青璃相貌出眾,打量的目光難免帶上了驚豔,莫青璃心生厭惡,面上的表情一寸一寸冷下來。
鍾離珞似乎察覺到了她的不悅,瞥了一眼那個守衛,淡道:“莫要亂看,做好自己分內的事。”
一路遊廊迴轉,莫青璃熟門熟路的推著輪椅來到了鍾離珞的房門前,手輕輕一推,門吱呀一聲開了。
屋內的佈置還是以前的老樣子,正對房門的是一張不大不小的huáng楊木書桌,上面整整齊齊擺放著筆墨紙硯,還有一本翻開的《山海經》,後面是高大的檀色木書架,上面放著一些鍾離珞常翻的書,她看的書多且雜,諸如莊子的《逍遙遊》、儒家的《中庸》、《孫子兵法》,《女戒》也常拿在手裡翻閱。
莫青璃順著書架從右往左看,見書架上左面還分出了大大小小的方格,上面規整地擺放著一些錦盒,莫青璃放開搭在輪椅上的手慢慢走到架子前,那些盒子的材質都是耐腐耐磨的紅檀香木,紋理直,偶jiāo錯,灰塵不染,想是主人十分寶貝這盒中物事,經常擦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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