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城忽然放下了手裡的茶盞,飛快地攫住了huáng槿的雙手壓在桌沿,身子往前傾,將她困在自己的雙臂之間,身體幾乎貼在huáng槿身上,緊緊鎖住對方的眼睛,苦笑道:“你說這是為甚麼?”
“我不需要知道。”huáng槿偏過頭去。
“你瞧,你說的是‘不需要’,而不是‘不曉得’”,連城笑出了聲,深棕色的眸子浮上一絲悵惘,放開了huáng槿的手,道:“既如此,你又何必問我呢?我要的,你給不起。”
“除了這個,我都可以給你。”擺脫了禁錮之後,huáng槿看著連城好看的眼睛,認真地說道。
“可是除了你,我甚麼都不想要。” 連城比她還要認真,眼睛亮晶晶的,比孩童還要真摯。
“固執。”
“這是我的事。”
“妄想。”
“我歡喜做夢。”
“你……”huáng槿轉過身去不再理會,透過窗戶看著天邊懸著的一角青灰色的缺月,心裡彷彿某個角落生了枯草一般,想去拔又無從下手,更無法阻止。
無端煩躁,都怪這個叫做連城的女子。
“喂,你還不走?”huáng槿轉過身對著身後亭亭而立的女子道。
“啊?阿槿你先歇息,我回房了。”連城一愣,很快反應過來,揚了一抹笑意道。
說完流雲般推門出去了,最後還體貼的將門帶上。
最後回頭看了看身後窗子透出來的昏huáng薄光,以及那個纖薄的影子,自嘲地勾了勾嘴角,耳旁傳來的不知道是誰的嘆氣聲,還是風聲。
連城,你當真是……
恬不知恥。
口口聲聲說,你愛她,與她無關。
那為甚麼你記不起她的笑臉,卻無限的看見她的心煩,就在你來到的時候綻放。
“我說過了,我與你並不……”
我與你並不相熟,不要再叫我‘阿槿’,huáng槿話還沒說完,那女子早已退了出去,有些煩悶的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幾口,才想起來,這裡是連城的庭院。
夜有些深了,院子裡漸漸地起了薄霧,風chuī開窗前高大樹木的枝葉,莫青璃早已不見蹤影。
☆、第15章 紙鳶
自從huáng槿回京,連城跑城東莫府的次數便越來越多,初時藍諾身負重傷,她也不見每日前來報到,如今來得愈發勤快,若不是那晚莫青璃跟蹤huáng槿,饒是她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來連城對huáng槿懷了那般心思。
不過,這倒是她喜聞樂見的,人都是有弱點的,如今知道連城的弱點是huáng槿,就算不知她具體底細,也不必擔心她會對自己這方不利。
而還有一個原因,莫青璃識人,向來重眼緣,好壞美醜,只要瞧得順眼便好,雖然她身邊暫時還沒有長得不堪入目的。連城這個人,莫青璃總覺得有絲熟悉,甚至親切,一來二去的,便也同連城混了個熟。
時間過得飛快,今日便是科舉放榜之日。
在京都滯留計程車子們一窩蜂地湧向那小小一方明huáng錦帛,要瞧個分明。或年輕俊逸,或老態龍鍾,有人仰天長笑,自有人伏首痛哭,便是一旁的百姓也要湊個熱鬧,三年一度的科考,大家都好奇著瞧一瞧今年的金科狀元可能會花落誰家。
莫青璃不以為然,今次不過公佈殿試人選,反正自己定會在一甲之列,重要的是殿試,於是徑直提了個紙鳶往右相府而去,約鍾離珞去城西郊外放紙鳶。
透過她一月以來對右相府的不時拜訪,鍾離丞相和鍾離夫人已經徹底放心的讓鍾離珞同她出來,看莫青璃的眼神也和看準女婿一般——越看越順眼。
丞相這一生只娶得鍾離珞孃親蕭雪晴一人,育有三子一女,蕭雪晴雖年歲不輕,因著生活安樂,家裡的後輩們也爭氣,沒甚麼煩心事,瞧上去不過三十來歲,鍾離珞的五官大部分遺傳自她孃親,可想而知,蕭雪晴也是個韻味十足的美人,而且待人平和親近,府裡下人都喜歡她。
蕭雪晴此時正引著莫青璃去鍾離珞書房,邊走邊道:“我說青璃啊,除了腿腳有些不便,我家珞兒琴棋書畫俱是無一不jīng,性子也溫婉,我也信你是真心的,日後可要好好待她,”
孩子,永遠都是娘操心一輩子的人,如果非要說哪個時候不操心,那只有在娘肚子裡的時候。
“我省得的。”莫青璃認真點頭。
“你可莫要辜負了她。”蕭雪晴拍了拍莫青璃的手,眼裡似有晶瑩閃爍。
“夫人放心,青璃在此對天起誓,此生若負鍾離珞,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蕭雪晴破涕為笑,用手絹抹了抹眼角的淚水:“你這孩子,做甚麼發這麼重的誓,動不動就天打雷劈的。”
只不過心裡卻也安慰了許多,誓言這種東西,只要你信,那它就是真的。
當然,莫青璃是不信的,發誓只是為了讓長者安心罷了,不過她相信自己,遠比信神佛來得有效。
“好了,書房到了,我就不打擾你二人了”,蕭雪晴衝莫青璃意味深長的使了個眼色,一步三回頭的回了前院。
“阿珞”,莫青璃倚在門邊衝她笑,還是黑色華服,邊角壓著暗金色的繁複花紋,東海銀冠,白玉腰帶,臨風玉樹,只不過是個好看的假公子,真姑娘。
“汐兒,你怎地如此空閒,隔三差五往我這裡跑?今日不是放榜麼?”鍾離珞合上手裡的《戰國策》,抬眸看過來,還是一襲雪白衣裳,領口袖口皆用銀線繡著流雲,如水墨髮卻是綰了起來,斜斜插了根日永琴書簪,象牙白的簪身,頂上卻嵌著一顆硃紅瑪瑙,紅白相襯,似是要滴出血來。
她以前極愛白,但莫青璃見她以來,似乎總是極張揚的紅色與極素淡的雪白,而又極端的好看。
雖然話裡意思像是說莫青璃來的次數未免太多了些,不過聽她語氣卻是歡喜的。
秋日的薄陽正往天頂上升,微huáng的光線斜斜投she到紅灰色的門框,淡淡然的暖色光暈在莫青璃清麗的臉上,彷彿籠在了神祇的光芒之中。
“自然是找你出遊了。”莫青璃含笑開口,從身後掏出一直藏著的物事,一隻畫著紅色木槿的紙鳶,底部懸著小小一支竹笛,眼裡明媚得要開出桃花來:“我們去放紙鳶如何?”
蔚藍色的天空,在深秋時節,一塵不染,晶瑩透明,像一望無際的平靜的碧海。
這個時節,西郊的遊人並不很多,來的路上並未見著多少,便是見著的也多是安居一隅,大家互不打攪,不吵不鬧不喧譁。
十月的秋風已經染上了涼意,但因著有令自己歡喜的人在旁,卻也舒心至極。
莫青璃將手上的紙鳶線拉長約四十尺,面對逆風,雙手食指和拇指扶住骨架,待風來的時候,便快速放手放飛手中的紙鳶,飛快的把放飛器jiāo到鍾離珞手中,推著輪椅快速地在已泛著枯huáng的草地上奔跑,上空的紙鳶越飛越高,在風中chuī得飄飄搖搖,懸著的竹笛發出“嗚嗚”的聲響,好像箏的彈奏聲。
“多謝。”鍾離珞抬起頭望著圓上碧空雲霄的木槿花紙鳶,低聲道。
“你說甚麼?”風聲太大了,莫青璃沒聽清。
“我很開心。”鍾離珞抬高了一點聲音。
“你說甚麼?”莫青璃笑了,又問道。
“我說我很開心。”鍾離珞轉過頭對著她的耳朵喊道。
“我還是沒聽到。”莫青璃捂住耳朵,生怕再受荼毒,卻也不死心接著問。
“……”鍾離珞極淡的瞥她一眼,別過頭去不再說話,似是累了,額間鼻翼滲出細密的汗珠,挽起的發微微凌亂,有一縷髮絲順著耳際垂直而下,貼在她細緻宛若上好白瓷的脖頸,蒼白的耳垂如今蒙上了一層健康的紅潤。
莫青璃推著鍾離珞尋了處偏僻的地方休憩,說是歇息其實也就是隨意在草地上躺下罷了,本來莫青璃還是想把鍾離珞從輪椅上抱下來,只不過被她無聲的拒絕了,這幾次都是如此,莫青璃也就不再勉qiá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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