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荊秀望一眼還有不長距離的路,放慢了腳步,他眼睛裡瞬時盈滿了淚水,繼續啞聲道:“我想好了,以後這座宮殿就廢棄不用了,你搬到我宮裡去住,反正我只有你一個妻子,不會再娶旁的什麼人。後宮這片就改成菜園子,花圃,等我下朝回來……”
環住他脖子的那雙手,靜靜地、慢慢地,鬆開了,有重量失去支撐,壓在他肩膀上。
荊秀深吸了口氣,再忍不住,一滴淚,落進雪地裡,哽咽著接上後面的話:“我們就在這裡種種地,除除草,你說好不好?”
回答他的只有近乎死寂的肅穆。
手背倏地一熱,又是一涼,垂目望去,是一滴黑色的血,從他背後、身上滴落、滴落、滴落,凝聚在指尖,滲進雪地裡,回首望去,那裡不知何時蔓延出星星點點、長長蜿蜒的一條,一直延伸到陳輕方才跌倒的地方。
他像是一瞬間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跪了下來,膝蓋深深地埋進雪裡,身後的人跟著倒下,荊秀才反應過來似的,驚恐地轉身接住她,陳輕嘴角有黑色的血跡,已經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荊秀近乎漠然地望著懷裡的人,好像忽然不認識了這個和他糾纏了半輩子的人似的,躺在這裡一動不動的人怎麼會是她呢?他茫然而有些無措地心想,不會是她的。
他就這麼呆呆地看了很久,很久,眼睛裡的淚熬gān,眼珠也熬紅了。
天上又下起了雪,寒風湧起,陳輕的嘴唇已經完全白了,手腳僵硬。
荊秀抬起頭,雪花落進眼睛,喉嚨裡這才發出一聲短促的、不成形的嗚咽,只這一聲後,他再次張嘴,已經沒有聲音了,只是手指用力地攥緊了陳輕冰涼的手,貼上自己的臉,霎時間,淚如雨下。
原來人心真正悲痛到了極處,是發不出聲音的。
……
“卡,”秦翰林在監視器後面哭得稀里嘩啦,再次堅定了回頭要給編劇週一聞寄一箱刀片的想法,抹把眼淚做了一個深呼吸,才高聲喊道,“過!”
劇組所有人都沒動,一個個哭成了淚人,有人的抱人,沒人的抱包。
監視器裡,陸飲冰還抱著夏以桐,夏以桐睜開眼,滿臉的眼淚,冰涼涼的,大部分是陸飲冰哭的,一小部分是她自己的,她用手給她擦了擦:“別哭了陸老師,我沒死呢。”
陸飲冰破涕為笑,拉起她的手,從地上站起來,拍拍身上的雪。
攝影師把這段也錄了下來,當作以後的花絮。
“恭喜夏老師!順利殺青!”
劇組工作人員、製片組和導演組的人紛紛上來和夏以桐握手擁抱,感謝她六個月以來全心全意的拍攝,夏以桐剛才演戲哭了一場,現在又哭了一場。
女孩兒們更是從頭到尾眼淚就沒停過。
夏以桐一一謝過大家,並送上準備的禮物,到秦翰林這兒,秦翰林男兒淚也彈了一點兒出來,慣例不正經:“沒什麼說的,以後繼續努力,發達了可別忘了我,不然我就去你家門口哭。”
夏以桐被他弄得哭笑不得。
秦翰林拍拍她的肩,聲音沉下:“從一個導演的角度來看,你是一個真正的演員,別看輕自己,踏踏實實地走好每一步,總有你大放光彩的一天。”
夏以桐認真地點點頭。
終於輪到了陸飲冰,陸飲冰在一邊站著,看著她一個一個抱過去,還得說兩句話,說不吃醋是不可能的,已經隱隱有了要發作的徵兆。
沒有比這種時候更理所當然的了,夏以桐走過去,順理成章,傾盡全身的力量給了陸飲冰一個大大的擁抱。
陸飲冰渾身炸起一半的毛服帖地順下來,回抱住了她。
兩人擁抱了三秒鐘,分開。
陸飲冰說:“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夏以桐說:“準備電視劇的宣傳。”
陸飲冰問:“多久?”
夏以桐實話實說:“要看安排,大概會持續到年後。”
陸飲冰重新抱住她,在她頸窩裡深吸了一口屬於夏以桐的氣息。
“恭喜殺青,京城見。”
夏以桐殺青了,但是陸飲冰還沒有,作為這部電影的一番,她還有兩場戲沒拍,一場是登基,一場則是數年後她在一個同樣的大雪天,聽見身後一聲松雪墜地,猝然回頭的一幕。
後一場是她最後一場,因著天氣,一併提前了,中午道具組、劇務組,還有導演組,甚至製片組,匆匆扒了兩口飯,聯手把場景佈置好了,因為提前殺青,所以夏以桐在進入宣傳期前,有三天的空檔,留下來幫忙,陸飲冰那句“京城見”倒是說早了一些。
今天的感覺很對秦翰林胃口,陸飲冰直接一鏡過,連jīng雕細琢都不必。
第二天的《登基大典》一幕,換了拍攝地點,佈置繁瑣,群演請來數百人,站滿了片場,搖臂、航拍,能用得都用上了,力圖把場面拍得震撼大氣。
當天下午四點,天色將暗未暗時,隨著秦翰林最後一句“過。”
《破雪》全劇年7月7日至2017年1月9日,歷經整整半年,正式宣告殺青。
戲一殺青大傢伙便跟車前往酒店,這場殺青宴準備得盛大豪華,主要演員和導演、主製片人一桌,製片人、投資商另一桌,其他人各自按照部門落座,或者關係好的,勾肩搭背隨便坐哪兒,愛哪兒哪兒,今天不講規矩。各式珍饈佳餚陸續上桌,色香味俱全,聞著就讓人口舌生津。
陸飲冰和夏以桐回賓館拿行李,推遲了一些時間到場,她們都是晚班飛機,只不過一個飛京城,一個飛H省省會。
秦翰林今天可以說是人逢喜事jīng神慡,愛情事業再次雙豐收。每天只能看著行走的狗糧的他,終於在殺青宴上和總製片兼出品人詹總聚首,可以說是非常地興奮了。
一見她倆遠遠地走過來,秦翰林就站了起來,喊“這兒這兒。”然後拉著西裝革履的詹總也站了起來,生怕她倆看不似的。
陸飲冰和夏以桐的位置挨在一起,依次落座。
對了,圈內大名鼎鼎的劊子手編劇週一聞也來了,神龍再見首不見尾,該出場的時候還是應邀露了個臉。週一聞比夏以桐想象得要年輕很多,大概只有三十歲,或者不到?寸頭,相貌平平,不戴眼鏡,襯衣是灰色的,椅背上搭著一件同色的大衣,看著就是一個很低調的人。
要不是陸飲冰和週一聞打招呼,夏以桐根本沒發現他,只當是哪個製片人的家屬了。
週一聞在編劇圈成名至少有十年了,往前推算一下,他創作出第一部 大火的劇本時才二十來歲,更早或許還有,沒被人發現罷了,夏以桐不由暗自咋舌,感慨圈子裡真是臥虎藏龍。她若是沒有機緣巧合進這個劇組,也結識不了這桌上這麼多業界大牛。
也跟著恭敬地喊了一聲:“周大編。”
週一聞淡淡點頭:“嗯。”
對她和對陸飲冰的態度都一樣,疏離。
夏以桐心道:看得出來是能寫出來這樣劇本的人。
秦翰林大半輩子熱衷於拆臺,當即洪聲道:“我說老周,你別裝了,昨兒晚上我把錄製的片段發給你看的時候,是誰哭得要抽抽過去了,還破口大罵一年前的自己怎麼會寫出這種劇本的?”他學週一聞講話,“要不是我是編劇嚶,我鐵定給自己寄一箱刀片。”
週一聞眼角立時抽了抽。
全桌人都在低頭憋笑,有關係近一點的,更是直接開懷大笑,其中就包括秦翰林的愛人詹總。詹總多年來風度不減,笑起來還是那麼迷人。
秦翰林被自家老公晃了眼睛,冷靜轉頭對週一聞道:“你說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我有證據的,你昨天發給我的聊天記錄還有語音我全儲存了。”
週一聞咬牙道:“閉嘴!”
秦翰林:“好的,我閉嘴了。”轉頭就對老公哭唧唧,“你看他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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