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那個住在五號chuáng的老奶奶呢,被帶走了的。”陸飲冰一直記得她當日的樣子。
醫生嘆了口氣,說:“過世了。”
“是……”陸飲冰用眼神表示詢問。
“壽終正寢。”醫生說,“家人把她接回去了,應該已經下葬了。”
陸飲冰唏噓:“算喜喪嗎?”
醫生說:“算的,比較幸運了。”
陸飲冰出了醫生辦公室,回房間和小女孩道別,她問護士能不能給小女孩申請筆和紙,護士同意了,於是小女孩用了一天時間給她塗了一張頭戴冠冕、玄袍佩劍的圖,陸飲冰睜圓眼睛,看著畫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小女孩仰著小臉,頰邊有一個小小梨渦,眼裡亮晶晶的,小手去握她的手,軟綿得像糖。她用很輕的聲音說:“我見過你,我喜歡你。”
陸飲冰啞然,她沒想到這個病區,唯一一個認出來她本來身份的,居然是這個小女孩。
四月初,陸飲冰最後一次將車駛離了這個地方,再也沒有回來。
陸飲冰沒去《梅七》劇組探班,徑直改道去了某取景地,也是《養母》劇組的主要拍攝地,位於東北某小城,那是一個在上世紀五六十年代輝煌過的城市,隨著工業結構的調整幾乎在一夜之間,迅速地破敗下來。
飛抵省會,陸飲冰已經提前入鄉隨俗地把一身時髦裝束換下來,穿上這裡勞動婦女穿得最普通的那種夾襖,和闊腿褲?其實就是一般的灰麻褲子,她穿上去鬆垮垮的,褲腿兒都晃dàng,苦中作樂地說成闊腿褲。
為了避免人多眼雜地認出來,她坐的火車軟臥,臉上也稍加化妝,一身窮酸樣弓著背進軟臥車廂的時候,乘務員雖然極力掩飾但是還是露出了驚訝的神色,後來自己找個藉口可能是剛從城裡探親完,城裡孩子給買的車票。
火車一路顛簸,將陸飲冰從還算繁華的省會一步步帶向荒涼,扛著碩大的牛津袋,跟著出站的人群挨挨擠擠,時不時還能聽到一句帶著濃重本地口音的罵聲,她循著罵聲看過去,一個父親模樣的人一巴掌摜在了女兒的後腦勺上,女兒立刻往前趔趄了一下,低著頭一聲也沒吭,陸飲冰看見她眼底亮亮的東西閃了一下。
小城的出站口是沒有自動閘門的,連個工作人員都沒有,一堆人大部分還算有序地湧出了出站口,喧囂得幾乎要吵炸人腦仁的聲音迎面而來。
“住賓館嗎?”
“是去XXX嗎?”
“是去OOO嗎?”
“打車嗎?一個人三十,還差兩位走了啊。”
陸飲冰扛著袋子遠離這個中心,看她的樣子也不像來旅遊的,雖然這個小破地方她不知道有什麼旅遊的,估計追憶歷史和探險吧。
跟著缺胳膊少腿兒還“整過容”的指示牌,步行200米找到了汽車站,前玻璃上有個寫著紅字的牌兒,XX-XX,就是汽車的始發點和終點站,陸飲冰走到前車門,司機在低頭摁手機。
陸飲冰:“師傅,這輛車經過XX嗎?”
師傅沒抬頭:“過,上來吧,你近,三塊錢就夠,一會兒統一收錢。”
“哎。”她點了頭,問,“這袋子放哪兒啊?”
師傅眯著眼瞧了一下,又低下去,說:“往裡走往裡走,放自個兒腳下。”
簡單粗bào。
陸飲冰又坐汽車到了導演給的地址附近,自個兒摸過去了,筒子樓,破落戶,她在散發著一種不知道是什麼味兒的樓道里快跑了幾步上樓,掏鑰匙開門。
小姑娘居然比她到得還早,十二三歲,大眼睛、白皮膚,面生,不是哪個童星出身。
“你好,”陸飲冰伸出手,有點想笑,“從今天起,我就是你媽了。”
小姑娘比她還豁得出去,脆生生就叫上了:“媽。”
兩人相對而笑。
陸飲冰:“媽給你自我介紹一下,我姓陸,陸飲冰。”
小姑娘:“我給媽也自我介紹一下,我姓於,於恬,家裡人都叫我恬恬。”
這算是當上便宜媽了,兩人做了簡單自我介紹,一起坐在沙發上看劇本,商量著以後兩個月的相處模式,基本按照劇本上來,吵架這個對戲的時候再演。
陸飲冰牽起於恬的手:“走,媽帶你去菜市場買菜,你再看看你想吃什麼,提前熟悉一下市價。”
夏以桐是12月開的機,原定的拍攝日期是四個半月,將近五月底殺青,但是拍攝程序在中途快了不少,最終提前了十天殺青,4月中旬,夏以桐的殺青戲也是全劇組的最後一場戲,正式宣告透過。
四個多月的全新體驗再次落下帷幕,這次殺青沒有上上次拍《破雪》時候的不捨,別人都在哭,她卻忍不住笑,新年一別,終於能和陸飲冰再見面了。
殺青宴上商幼璇和喬瞳都來了,還有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週一聞,週一聞來之前和秦翰林確認好幾遍不會再收到刀片才同意的,夏以桐依舊提前離場,趕凌晨的航班去陸飲冰所在的小城。
在前往機場的保姆車上,夏以桐收到陸飲冰的微信——【今天我女兒吃了我做的炸排骨[微笑]】
夏以桐——【媽媽我也想吃[可憐]】
陸飲冰——【來啊來啊,來了我就做給你吃。】
夏以桐——【等我殺青的。】
陸飲冰——【你什麼時候殺青,是不是26號?】
夏以桐——【是啊是啊。】
夏以桐為了這個突然出現的驚喜,從進組就開始準備,提前打好了來影、秦翰林的招呼,如果陸飲冰問進度的話千萬不能透露給她,雖然現場也有其他她相熟的人,但是第一夏以桐不可能跟不知內情的人說她要去探陸飲冰班,會落人口舌,第二依照她的判斷,陸飲冰也不會問其他人拍攝進度,她一向是能躺著就絕不坐著,能不jiāo際就不jiāo際。
所以當她已經坐上去機場的車時,陸飲冰還在東北小城炸排骨,等著十天後的相逢。夏以桐磨了磨後牙槽,非常嫉妒她的便宜女兒了。
沒錯,她現在要去和便宜女兒爭寵了。
陸飲冰——【我要睡了,這裡晚上十點就沒幾戶人家還亮著燈,弄得現在我生物鐘一到十點就困得睜不開眼。】
夏以桐——【睡吧,晚安。】
陸飲冰——【晚安。】
夏以桐——【我還有場戲,拍完就回去睡覺了。】
裝得可以說是非常像了。
陸飲冰——【辛苦,給你揉揉肩膀。】
夏以桐——【好的,等我殺青,乖,快睡。】
陸飲冰沒回,估計是去睡了,夏以桐興奮了一路,演練明天陸飲冰開門她忽然出現在家門口的場景,轉念想想,飛機轉火車再打車,六個小時不一定到不了。管不了那麼多了,那就換個時間忽然出現,效果都差不多,只要能見到她。
直到上機她還是神采奕奕,為了明天有jīng神,她不得不qiáng迫自己冷卻一下沸騰的情緒,躺在座椅上睡了一個小時。
她也換了身衣服,藕荷色連帽的帆布厚外套,藍色牛仔褲,白到發亮的新板鞋,素面朝天,卻更顯洗淨鉛華後的柔和動人,按照慣例戴上帽子和口罩,夏以桐踏上了去小城的火車。
她掐著表,在軟臥車廂裡搖晃了一個多小時,隨著一聲鳴笛和車輪在鐵軌上摩擦出的剎車聲,越眾而出,嗖的一個箭步衝到了門口,揹著軍綠色的帆布包,青chūn靚麗地第一個跳下了車,和上次來的陸飲冰簡直天壤之別。
夏以桐本來樣貌就顯小,這身打扮更像來探親的學生,而且還是大城市來的那種不差錢的學生,於是夏以桐耳旁簇擁著的聲音也比一般人大了一倍不止,她努力從其中分辨出有用的資訊。
“打車嗎?一個人四十,立馬就走。”外表憨厚的計程車司機說著這樣的話。
嚯,還挺會看人下碟,陸飲冰要是在這兒,能當場跳起來打爆對方狗頭。
夏以桐有錢,也不是傻子,但她急於見陸飲冰顧不了那麼多,問道:“你那兒還有幾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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