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沒有做過大船的呂歸塵簡直驚呆了,衝到甲板最前面迎風眺望。
細如纖絲的歌聲在行駛的風中忽的拔起,婉婉的轉了幾遍,順著風流飛向天外。呂歸塵回頭看去,羽然靠在風帆的橫桅上唱著這首他聽不懂的歌,就像在書館中羽然唱的最後一首。大風把她的裙裾和頭髮呼啦拉的吹起來,她輕輕踮著腳尖,像是隨時會隨著風飛走,呂歸塵幾乎想上去拉住她。可是他不敢,只是留在原地默默的聽,水夫和船工以及候在船艙口的武士也都沉默著。呂歸塵想到他所聽說過的寧州土地,青色的林地上秋天落下枯黃的葉子,其中有一片就在風裡旋轉、旋轉、旋轉……
永遠不會真正飄落。
像是一種縹緲的感情。
他的臉又一次紅了起來,風吹在紅熱的臉上,有種喝了酒一樣輕飄飄的快樂。
“她在唱什麼?”他問身邊的姬野。
“她在唱說,紫槐花開放的季節,讓我說愛,愛飛翔的蒲公英都要走了,讓我們唱歌,那些唱歌的松樹都結籽了,讓我們永遠都在一起。讓我們說愛,讓我們唱歌,讓我們永遠都在一起。”姬野顯然沒有唱歌的天賦,只是難聽的哼哼。
“這是……這是羽族的歌麼?”呂歸塵神往著,“原來羽族是這樣唱歌的啊,你真了不起,還懂得羽族的文字。”
姬野抓了抓頭:“我哪懂羽族的神使文?只是總聽她這麼唱……”
歌聲中隱約有一聲低低的喟嘆,和歌聲一起飄散在風裡。
“昨日青絲,冢間紅骨;
月色晚來枯,吊唱相和無;
悲喜總無淚也,是人間白髮,劍膽成灰;
琴木蕭蕭也,弦盡時秋風悲回,莫問從頭;
英雄總無路,天下千年酒,不解此一愁!”
“這……這是什麼街頭巷尾的歪詩,也拿來充大雅之堂?”陸先生惱怒起來,狠狠的把手裡的試卷扔在地下踩了兩腳,轉頭怒視寫詩的塵少主。
他忽的愣了一下,發現窗邊的孩子似乎根本就沒有聽見他說話,只是撐著頭望著窗外,唇邊帶著一絲出神的笑容。
窗外的玉蘭開了,大朵大朵的潔白如玉,呂歸塵只想到揭下面具的剎那,那個女孩子灑落的一瀑流金般的長髮,像是夕陽下的鐵線河一般,那麼的溫暖和讓人懷念。
歷史
歷史上的胤末燮初,無休止的戰爭橫貫了整整二十年,巨大的軍費支出和民夫徵調使得東陸大地始終瀰漫著家破人亡的哭喊聲。
而在商會鉅額資金的支援下,西南的宛州是亂離之世的唯一樂土,失去家園不堪重負的流民大量的流亡宛州,他們在街頭巷尾以零工、乞討和偷竊為生,所以事實上所謂宛州在亂世時代的繁華勝景,也不過是一時的粉飾和畫皮。以南淮城為例,越過飛簷交錯的紫梁街,街背後的陰暗處汙水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惡臭,流民們飢餓的目光聚集在破弊的屋簷下,他們有的就此餓死,有的懷裡帶著匕首,以端詳獵物的眼神看著往來的人。
而奇怪的是,在燮朝成書的《燮河漢書?風物誌》中犀利的揭露了當時宛州的真實生活,卻把南淮寫作了人間天堂,在以鐵骨成名的燮朝史官中,這樣的粉飾是絕無僅有的。野史稗聞中對於這件事的描述或者可供參考:
起稿於神武三年的《燮河漢書?風物誌》的第一篇就是《南淮城志》,當時的燮羽烈王召來了史官,親自描述了自己童年所見的南淮城。他說:“南淮是一座繁華又安靜的城,生活富足安樂,不尚武力,民風柔弱。如果說比喻,就像織錦,雖然缺乏剛強,但是流光溢彩。春天時候各家的花圃都有五色的鮮花,街頭有擔花販賣的人,但是孩子們總是鑽進別人家的花圃裡偷摘,把偷來的花再販給街頭擔花的人,種花的家裡都罵無賴,可是對著孩子也不便發作……”
他沒有注意到這時階下史官們已經開始交頭接耳,帝王的眼裡閃著憧憬的光,他繼續說著:“夏來就是泛舟,湖上總是綵船相連,一眼望去數不過來,那時候不滿十五歲的孩子都可以免費搭船,俗語叫做跳板子,到了近岸的時候幫著下去拖船靠岸即可。那時候就有少年藉著跳板子的機會,把歌兒舞女褪下的衣服偷了典當,被發現了就當即跳船,俗語叫做水飄子。”
他的唇邊浮現了笑容,目光凝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整個人的神氣都變了,像是真的看回了二十年前的春夏秋冬,看到那些跳板子水飄子的無賴少年活潑潑的身影,聽見他們的笑聲。
“秋天是南淮最好的時候,十里霜紅開了,有錢的人家飄船看花,一上午都看不盡鳳凰池上的秋玫瑰,秋天南淮會起霧,霧氣裡面,秋玫瑰的顏色尤其豔麗。滿城的桃棗也都熟了,果樹的樹枝一直伸到各戶人家的牆外,拿著長桿直打過去,後面跟著一個人接,滿筐都是果子,我們叫做打秋風的。到了冬季也不下雪,偶爾有霜……”
“大都護!”史官終於不能再記下去了,“史書是後世的鏡鑑,請大都護三思!”
“三思?”羽烈王竟愣住了。
年紀最長的史官膝行而前:“書上有記錄的,單隻前朝喜皇帝九年一年,南淮城裡就餓死流民不下九千人,城外的亂葬坑都填滿了。又有筆記說南淮當時,買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入青樓根本不需付錢,只需給糧五升,俗名稱作父母糧,就報了十六年養育的恩情。宛州貌似繁華,其實是吃人惡虎,大都護也曾說亂世之酷,升斗之民最苦,是以有拔劍而起一統天下的志願。可是這樣寫出來的南淮,無異於粉飾骷髏啊!”
“放肆!”羽烈王勃然大怒,“這是我親眼所見的南淮,你們這些深養在學宮裡的夫子,不過憑著幾本來歷不明的筆記,怎麼能跟我說粉飾骷髏?”
“大都護即便要殺,臣子也是要說的!大都護難道以為天下人都是瞎子,只有大都護所見才是真的麼?臣祖籍就是南淮,親眼所見,災年餓殍橫死城郊,根本不容入城,難道也是假的麼?”
“你!”羽烈王拔劍上前。
白色頭髮的年輕人擋在了史官的面前。
“西門閃開!”羽烈王怒喝。
欽天監的西門博士按下了羽烈王的劍。
“大都護,”西門博士說,“你所記的,都是假的!”
“西門你……”羽烈王的容色急變,“你也不信我麼?”
“我信不信又如何呢?”西門博士的聲音像是古潭深水一樣沒有一絲波紋,“南淮是不是那個南淮都無所謂,可和你偷花跳板打棗子的人,都已經不在了。”
羽烈王默默立在大殿中,佩劍蒼然一聲落地。少頃,他從史官手裡抽過記錄的紙卷,大步回了書房。
第二日內監去書房請羽烈王早朝,發現他趴在案上睡著了,胳膊下壓的紙捲上是他親筆寫完的《南淮城志》,帝王在裡面固執的說:“南淮者,人間之勝境。無饑饉災荒之屬,里巷中常聞笑聲,燈火徹夜夏不閉戶,唯少年頑皮,是為一害……每春來之際,輒有竊花者、彈雀者、釣魚者……”
如果您覺得《九州·縹緲錄Ⅱ·蒼雲古齒》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88730.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