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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硯秋正忙著和劉先生jiāo代高麗梅房裡相簿的位置，手機拍的總不如實體的清晰，她朝林閱微比了個手勢，示意她自己知道了。\n
但是她的神情，已然是把林閱微說的話當成肯定了，她有一種qiáng烈的直覺，那上面的字一定就是她媽媽老家的地址。\n
劉先生得到這一條線索也是大為驚喜，天知道他對著毫無頭緒的事情這麼久，現在是瞌睡了有人送枕頭，立刻就去了高麗梅的房間拿相簿。\n
方主任受的驚嚇也不小，老太太連著兩天受刺激，第二天直接摔進了醫院，這幸好是沒事，而且有家裡人兜著，若是換個其他情況，她現在都一個頭兩個大了。\n
方主任在醫院確認過老太太安全之後，回養老院給顧槐打了個電話，把昨天包括今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全說了。\n
顧槐在那邊咳得厲害，攥著手機的手背青筋全都凸了出來。\n
“我知道了。”顧槐沒給出任何反應，掛了電話。\n
辦公室裡一片寂靜，越來越多的無力感侵襲上來，就像站在懸崖邊看著點燃的引線無聲地朝自己燒過來，進退兩難，顧槐坐在寬大的辦公椅裡，低垂著頭，把自己變成了一座無言的雕塑。\n
“顧董。”門外的秘書給他撥過來內線電話。\n
“說。”\n
“大少爺來了。”\n
“讓他進來。”\n
“是。”\n
“等等。”顧槐突然出口。\n
秘書耐心等待。\n
顧槐說：“以後不要叫大少爺，直接喊名字。”\n
秘書心神一震，彷彿已然從他的口風裡得知了公司裡傳得沸沸揚揚的“奪嫡之爭”的結局，斂色道：“是。”顧硯秋很少來顧槐辦公室，卻也不是沒來過，顧槐對她的態度截然不同。\n
顧飛泉確實像年輕版的顧槐，神采飛揚，走路帶風，他朝秘書彬彬有禮地一點頭，微笑著推開了顧槐辦公室的門。\n
“顧董。”\n
“有什麼事嗎？”顧槐從辦公桌後抬起頭，露出一個慈祥的笑容。\n
“我工作上遇到了一點問題，想問問您，不會太打擾吧？”\n
“不會，問吧。”顧槐手抵著桌沿，將辦公椅往後退了點兒，溫和道，“你過來問。”\n
顧飛泉平靜的眸心起了一點波瀾，他剋制地走了過去，站在離顧槐一尺遠的距離，將手裡的資料夾攤開在他面前。顧槐是個很體面、注意形象的人，無論是年輕還是現在，他身上會經常噴男士香水，一天的工作快到了尾聲，香水也到了尾調，只有很淡的一點，但是很好聞。\n
顧飛泉聞著他身上的氣息，那對他來說是很陌生的，屬於父親的味道，冷不丁有一點恍惚。\n
顧槐說了句什麼，他沒有聽見，問了一遍：“您說什麼？對不起我剛剛走神了。”\n
顧槐淡淡笑道：“問你有沒有女朋友。”\n
顧飛泉被賀松君問了很多遍這樣的問題，但是沒有哪一次能像現在這樣，讓他產生這樣複雜的心情，高興、難過，對於遲來了很多年的問候的怨憤，很多很多。\n
他以為自己不在乎父親，在過去的二十八年裡，他一個人過得很好，父親在賀松君喋喋不休的嘮叨、噩夢一般的詛咒中，不過是他希望徹底擺脫的一個夢魘。\n
可為什麼這個夢魘撕開了他的面具，內裡散發的溫暖和善意卻讓他忍不住地想去靠近。\n
爸。\n
他在心裡無聲地描繪了這個字眼，一種湧動著的澎湃心情隨著這一聲從心底爆發了出來。\n
“怎麼了？”\n
顧飛泉一驚，發現自己不小心喊出了口。\n
顧槐翻閱著他拿過來的檔案，笑著說：“你媽昨晚上還跟我說，讓我催催你，說是年紀老大不小了，硯秋比你小几歲都結婚了，你還一直單著。不過我是覺得結不結婚看時機，你要是遇到了喜歡的人，自然就想結婚了。”\n
“你和我媽是嗎？”顧飛泉脫口而出，“那你當年為什麼不和我媽結婚，而是和顧硯秋的母親？”\n
顧飛泉做好了顧槐會勃然大怒的打算，一個父親，在他想象裡的顧槐，應該是一個喜怒無常，而且不容許任何人挑戰他威嚴的人，賀松君是這麼和他說的，可顧槐沒有。\n
顧槐用一種他看不懂的眼神凝視著他，良久，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退開兩步，衝他認認真真地鞠了一個躬：“是我對不起你和你的母親，我很抱歉。”\n
顧飛泉眼珠充血，眼眶通紅：“一句對不起，就能夠補償你拋棄我們二十八年的過錯嗎？我的二十八年沒關係，我媽的二十八年誰來賠償她？”\n
顧飛泉一字一頓：“如果不是你，她大學畢業，高材生，在那個時候明明可以過得很好，可以找一個她愛的也愛她的人，一輩子互相扶持，生一兩個孩子，幸福地過一生。是你讓她背上了未婚先孕的罪名，是你讓她受盡他人指摘，是你讓她永遠活著顧硯秋母親的yīn影之下。”你讓我學生時代被別人說沒有爸爸，受了欺負只能忍著，回家還要被媽媽罵，第二天頭破血流地打回去，顧飛泉喉結滾動，嗤笑一聲，輕輕地說：“你拿什麼賠？”\n
“拿我的後半輩子。”顧槐說。\n
“我媽要，我不稀罕。”顧飛泉抄起桌上的檔案，嘴角掛著譏諷，一步一步地往後退。\n
“飛泉——”\n
顧飛泉帶上了他的辦公室門。\n
他滿面寒霜地往回走。\n
“大少。”\n
“大少。”\n
“大——”\n
路過的員工和他打招呼，都被顧飛泉的冷眼嚇了回去，顧飛泉回了自己的辦公室，將桌上的檔案全都掃到了地上，仍不解氣，一腳蹬在桌身。\n
去他媽的爸爸。\n
顧飛泉發洩完了，又蹲下來把檔案分別整理好，恢復成原樣，坐在了辦公桌後，兩隻手蓋住了自己的臉，緩緩地吐出一口濁氣。\n
看了看桌上的時間，還有一個小時下班，他便感覺到陣陣頭疼。\n
果然，賀松君的電話準時打了過來。\n
“媽。”顧飛泉開了擴音。\n
“今晚上有應酬嗎？”賀松君醉翁之意不在酒。\n
“有。”顧飛泉面不改色地扯謊道。\n
“你爸都沒應酬天天回家吃飯，你倒好，比你爸還忙，你是主席啊還是總統啊，應酬到什麼時候？”\n
“晚上十二點。”\n
“你這孩子，什麼應酬要應酬到那麼晚？”\n
“談生意，唱歌喝酒，不玩到後半夜怎麼行？”顧飛泉扯了扯進門後被解得鬆垮垮的領帶，索性直接摘了下來，丟到一邊。\n
賀松君已經在這段時間內以各種理由安排、騙他去相親了，顧飛泉現在看到他媽媽的來電顯示就頭疼。\n
“喝酒唱歌可以，不許碰女人啊，都不gān淨，別跟外面的男人學壞。”\n
“知道了。”\n
“所以說還是得有個女朋友，不然你都不好解決生理需求。”賀松君繞來繞去，怎麼都能繞回正題，她一把年紀了，對著親生兒子也直言不諱。\n
“您甭擔心，我還有手呢。自力更生，豐衣足食。”\n
“你！”賀松君被他堵得啞口無言，顧飛泉忙趁機道：“掛了啊，我忙呢。”\n
成功擺脫了賀松君，讓顧飛泉鬆了口氣。\n
顧飛泉十指jiāo叉，墊在自己下巴上，耳畔響起賀松君的那句話：\n
——你爸都沒應酬天天回家吃飯，你倒好，比你爸還忙。\n
顧飛泉這陣子為了逃避相親都往外躲，好一陣沒回家吃飯了，僅有的那幾次顧槐倒都是在，所以那不是巧合，而是他確實每天回家吃飯，他所說的補償，有一部分在做了。\n
正如顧飛泉自己所說的，他已經沒有爸爸過了二十八年，也不在乎以後有沒有，如果賀松君開心的話，那麼他可以扮演一個合格的兒子，讓賀松君無憂無慮地安享晚年。\n
只是很多事情經不起深究，顧飛泉不是沒腦子的人，生氣歸生氣，吵架歸吵架，在他心裡的疑惑一點也不比顧硯秋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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