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以前的顧槐不是這樣的,她媽媽還在世的時候,一家人也是世人眼中的模範家庭。顧槐工作很忙,但是隻要不出差,不管應酬到多晚,都會回家,睡熟的顧硯秋有時候會被顧槐身上的酒氣燻醒,睜開迷濛的眼睛,就會看到爸爸坐在chuáng頭,那種慈愛的目光是偽裝不了的,如果那是偽裝的話,一個能夠偽裝二十多年的人,未免太可怕了一點。先顧夫人吃齋唸佛,家裡有一個小佛堂,她時時在裡面唸經,顧硯秋放學後去佛堂找她,她就會放下她的佛祖,把時間用來陪女兒,逢週六日,顧槐和先顧夫人便帶著顧硯秋去小孩子喜歡玩的遊樂場、看電影或者郊遊。
先顧夫人死後,顧槐性情大改,抑或是本性bào露,把在外人面前的沉鬱和嚴肅同樣擺在了她親生女兒面前。顧硯秋也不想相信,但是顧槐先娶續絃,迎進長子,再封佛堂,清除這個家裡顧媽媽曾經存在過的一切痕跡,對自己態度大改,不得不讓顧硯秋一再失望。更讓她大受打擊的是顧飛泉比她大三歲,明顯顧槐和賀松君暗通款曲已久,那麼這麼多年來,他在顧硯秋母女倆面前營造的好丈夫好父親便是個笑話。
顧硯秋自嘲地笑了笑,駐足,微微仰頭,往天花板上看,把眼裡的溼熱倒回去。
***
飯桌上,林閱微眼觀鼻鼻觀心,有人問她問題她就小聲回答一句,她眼睛閃動,雙頰微紅,牙齒雪白,這種膽小內斂的人設讓她看起來乖巧無害,像一朵清新的山茶,顧飛泉看她都看得愣了兩次。
林閱微都忍了。
顧槐好好地用著餐,突然皺著眉開口道:“硯秋,你在分公司鍛鍊得也夠了,既然都結婚了,明天起,你就去總公司上班吧。”
賀松君和顧飛泉神色俱是一頓。
林閱微明顯感覺到氣氛一寸寸地凝固起來。
顧硯秋抬頭,淡淡地應道:“好的爸爸。”
顧槐一句話出口,一石激起千層làng。
飯桌上暗流湧動,幾人心思各異。
賀松君忽的笑起來,“老顧之前就說想把你調回總公司,在分公司待著屈才了,硯秋,這回你可要好好努力啊,你看你哥哥還在分公司熬著呢,他要是有你的一半天分,也不會這麼久沒長進了。”
賀松君清瘦白皙的臉上同樣挑起一抹無懈可擊的溫和笑容,舉起手邊的高腳杯:“祝賀你,硯秋。”
顧硯秋看了一眼顧槐,顧槐頷首。
顧硯秋便舉杯和他碰了一下。
“謝謝。”端莊、自持、有禮。
林閱微兩耳不聞窗外事,靜靜地聽著這一家子演戲。顧家人吃飯的時候不怎麼說話,除了顧槐引起的這個話題帶起了幾句話外,其他時候安靜得不得了,連碗筷碰撞的聲音都壓得極低。
林閱微在這麼壓抑的氣氛下胃口能好就怪了,她用了小半碗飯,速度控制得剛剛好,和顧硯秋一起吃完。她在心裡默默祈禱顧槐千萬不要找她這個兒媳婦談話,顧槐果然就沒有找她,正當她想悄悄溜走時,賀松君叫住了她。
“小微。”
林閱微自打知道這小三和她兒子在顧硯秋房間裡放竊聽器後,就對這家人的惡感更加深,她雖然不喜歡顧硯秋,但是她更不喜歡這家人。顧槐的面子她需要給,一個小三的面子就不需要了,能在外面給人當二十多年的二房,想必家裡沒什麼背景,不怕得罪。
尤其是這個稱呼,林閱微很討厭,聽到就讓她想起來童年她爸掛在嘴上的那首歌。她磨了磨自己的後槽牙,緩緩轉了過來,微笑:“阿姨,有什麼事嗎?”
“你等我一下。”賀松君轉身,款款往臥室的方向走去,她腰身纖細,身材豐腴,高開叉的旗袍下在走動中一雙玉腿若隱若現,風情不減,更比年輕女孩兒多一分成熟魅力。
是個男人都要多停留一下目光。
林閱微不是男人,也不喜歡蛇蠍美人,她望向站在她身邊的顧硯秋,顧硯秋輕輕一挑眉,林閱微馬上不看她,改看賀松君,感慨這腿、這腰,暗暗又將顧硯秋與對方作比較。
嚴格來說,顧硯秋每次都是長衣長褲,最多將襯衣挽上個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臂,怎麼現在就不是夏天呢?林閱微看似專注等待,其實腦子裡已經神遊天外。
顧硯秋緩緩捻動著手裡的佛珠,垂在身側的手背微抬,輕輕地碰了一下林閱微的胳膊。
林閱微端正神色,看著拿著個盒子迎面走過來的賀松君。
按照套路,林閱微猜測那裡面大概是什麼婆婆給兒媳婦的禮物,盒子開啟,裡面是一隻玉鐲子,看成色價格不菲,賀松君將玉鐲拿在手上,果真說:“這是我孃家傳下來的,本來是打算飛泉結婚的時候給他老婆的,現在……”她隱去了一段話沒說,“我也算是硯秋的長輩了,她先結了婚,這個鐲子就給你了,和和美美,婚姻幸……”
林閱微敏銳地感覺到身邊的顧硯秋周身散發出一陣寒意,餘光瞥見她手指摳進佛珠的間隙裡。
林閱微輕飄飄地避開了賀松君來握她腕子的手。
這回顧硯秋算不上又欠她一個人情?林閱微在心裡哼笑。
“阿姨。”
“什麼?”賀松君微微笑著。
“我親婆婆屍骨未寒,”林閱微刻意加重了“親”字,“這麼收您的禮物怕是不大合適,您還是把你的鐲子留給你的親兒媳吧。”
林閱微為了表達親暱還在她手背上拍了拍,一副婆媳和睦的樣子。
賀松君的笑意僵在臉上。
賀松君處事向來圓滑,是真心想和這位林家大小姐打好關係,她送禮物這出連顧槐都不知道,這鐲子確實價值不菲,但不是她家裡傳下來的,她家就是個普通家庭,爹媽一輩子都是面朝huáng土背朝天的農民,就她一個人闖了出來,這一出來就沒再回去過。哪兒來的錢買鐲子,鐲子是她這麼多年從顧槐給她的生活費裡省出來買的,七八十萬,不便宜。
她沒料到林閱微會一改方才姿態,當眾這麼下她面子。
顧飛泉的臉色也跟著變了,拳頭在背後握緊,許久,才又鬆開。
賀松君笑容只僵了一瞬,便恢復了常態,笑容燦燦:“還是見外了,罷,隨你。”賀松君若無其事地把玉鐲收回去,隨手放在了茶几上,一點兒沒有窘態,足見此人功力之深。
一家子都不是省油的燈。林閱微在希望遠離的同時,升起了一絲好勝欲,她不是什麼傻白甜,哪會看不出這家人背後的暗cháo,迫於掌握的資料太少,不能詳細去推論。如果她不是過兩天要去參加節目,她說不定會因為閒著沒事和賀松君、顧飛泉鬥鬥法,幫顧硯秋儘早解決事情,順便縮短她的婚期。
可惜了,這一切都要顧硯秋自己去面對了。
林閱微看一眼整天攥著佛珠的顧硯秋,心裡總是升起一絲她會被欺負的擔憂,她真的能達成自己的目的嗎?
***
窗外夜色深沉。
顧飛泉鬆了鬆領口,手指勾起來飄窗上開啟的一罐啤酒,仰頭灌了下去。
賀松君推開他房門,不請自入,快步上前,劈手奪走他手裡的易拉罐,壓低聲音斥責道:“你gān什麼?這副樣子要是被你爸看見了,你想捱罵是不是?”
“捱罵?”顧飛泉垂眼望著自己空了的手,尖刻而諷刺地哈了聲,“他有心思罵我嗎?我在房裡喝酒,聽到腳步聲都不會緊張,因為他根本不可能到我房間裡來。”
“你怎麼說話呢?他是你爸!”
顧飛泉也不搶回來,抬手去取另一罐酒,開啟,喝了一口,輕描淡寫地說:“他是你的金主,不是我爸。”
“顧飛泉!”
顧飛泉尾指掏了掏耳朵,長腿在飄窗上伸直了,溫和的眉眼透出常人不得見的乖戾來,冷笑說:“我聽著還是賀飛泉比較順耳,這兒又沒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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