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濯眯了眯眼睛,有些茫然地適應著明亮的晨光,最後終於在塌邊的那雙眼睛上找到了焦距。景昭看見他動了動嘴唇開始發出氣聲,忙俯身湊過去聽著。聲音輕微但清晰,他說的是:“傷怎樣了。”
景昭想告訴他你這傷要慢慢養著,這回答剛說了一個字卻又戛然而止。突然醒悟過來他問的是什麼,景昭凝視著他的眼睛,輕聲道:“都是皮外傷,已無妨了。”
那雙眼睛彷彿不信任似的眨了眨,終於重新闔上,然後朝另一邊稍稍轉過頭去,那邊的頰上輕撫著一隻手。潘濯將嘴唇移到那隻手的手心,輕輕吻了一下。一個久遠的回吻,輕到不像是一個吻,更像是一次意外的碰觸。
然後再次陷入沉沉的夢境。
孟孝顗忙解釋說這回不是昏迷,只是睡了而已,又說有王爺的瑞氣相護才平安醒來云云,然後急慌慌跑出去重新開方子了。
景昭依舊坐在床邊看著,手心裡柔軟的觸感好像直接印在了心尖上,整顆心都要化成一汪水了。
邊事
傍晚時分,一放班就直趕過來的白大人急急進了靖王府的臥房。頓時覺得霞光萬丈祥雲朵朵香花雨落。
潘濯正倚在床頭上老實地喝粥,景昭捏了一隻湯匙,一勺勺舀了喂進去。
景昭回頭打了個招呼,給潘濯擦擦嘴角,便起身讓出地方來,把空碗交給彩袖端走。對潘濯道:“我出去交代些事務,君瑜先陪著你。”笑了笑轉身出去了。
白琚行了禮送景昭出去,返身毫不客氣地在床邊坐下,眼睛仍釘在潘濯臉上。
潘濯咧嘴一笑,虛聲道:“你這眼神怎麼跟餓了三天的妖怪似的。”白琚怒道:“你怎麼這才活過來!”見潘濯仍是懨懨地靠著,嘆了口氣,開始將這幾日有趣的、歡喜的、不費腦子的事零零碎碎說給他聽。
正說到宋雲安要給你立長生牌位視為楷模的時候,陸含章也到了,一進門就大為感嘆蒼天不公如此禍害如何又放回來了。被白琚冷冷瞪著住了口。挨著白琚坐下,一隻手就搭上了腰,白琚居然很自然地沒有反應。潘濯促狹地笑起來,陸含章同樣促狹地與他對視回笑。
白大人終於醒悟過來,一把掐上陸含章的脖子,惡狠狠道:“找死麼。”陸含章拼命掙脫出來,邊咳邊感慨:“活著多不易阿濯你可要好好活著。”
陸大人重又湊上床邊,這次不敢伸手了。又變出語重心長的語氣道:“景昭這幾日當真不容易。你可要記著人家的好。”潘濯垂目笑道:“記著呢。”陸含章嘖嘖感嘆:“君瑜和我頭回來看你那天,你血淋淋地躺著,他血淋淋地站著還照顧你。哎呀真是一對兒人間慘劇。”潘濯輕笑了一聲,沒答話。
兩人又陪著閒聊了會,見潘濯有些倦了,便起身離開。臨走前陸含章又湊到潘濯耳邊,悄聲道:“送你四字真言!先·發·制·人!”白琚在一旁站著,看著兩個人突然勾起嘴角來,笑得怎麼看怎麼(Yin)邪,突然就有點發寒。
景昭直到了二更天才回來。玉鍾伏在桌邊睡著,往裡一步,彩袖坐在踏步上也枕著床沿睡了。床邊的椅上放了支燭臺,潘濯正倚在床頭就著燭光翻書。見他進來便把書擱下,笑著把兩個丫頭叫醒趕回房裡睡。
兩個姑娘對景昭行了禮,揉著眼睛帶門出去了。景昭道:“這麼用功,還不睡麼。”
潘濯把書擱在椅上,笑道:“閒書閒看,磨些時間而已。”是本《鬼谷子》,正翻到“謀”、“決”二節。看著景昭走過來坐下,便起身往裡挪了挪。景昭愣了一下,笑道:“這是邀我共枕麼。”潘濯也笑:“別說你這幾日是宿在廂房的。”
景昭靜靜地坐了會,終於依言解了外袍,又起身走到屋角的銅盆邊,沾溼布巾擦洗了一番,這才回來挨著潘濯躺下,X_io_ng腔裡竟是砰砰地撞。
剛想吹了蠟燭,忽聽潘濯輕聲道:“別熄。你轉過去。”一隻手覆上肩膀,慢慢地推。景昭疑道:“怎麼了……”還是順著那隻手的力道朝外側身躺下了,背對著潘濯。景昭心道:覺得不好意思麼。剛想再往外挪挪,好讓開些距離,那隻手卻Mo上了身側,去解中衣的衣結。
景昭將那隻手一把攥住,輕道:“子淵……”潘濯卻突然硬了口氣,肅然道:“別動。”手仍是抽回來,利落地解了衣結。景昭明白他要做甚麼了,嘆氣道:“不用解了,你瞧不見的。”潘濯不做聲,不依不饒地將他的後領口往下拉,露出脊背來。
果然看不見。因為背上還是一片厚厚的繃帶。
沉默了一晌,景昭輕喚:“子淵?”衣服被重新拉起,身後的人輕輕地貼上來,手臂纏到X_io_ng前,額頭靜靜抵上他的後頸。後背隔著繃帶和布料仍能感受到清晰的心跳。
景昭抬頭吹熄了床邊的蠟燭,轉身緊緊抱住他,吐息相聞。黑暗裡相擁的身體,更能感受到彼此的溫暖。
如此過了月餘,潘濯終於養的差不多了。於是再也閒不住了,各種訊息密報時局政事又一摞摞地堆到床頭上來。景昭知道阻不下來,也就時常陪他坐在床邊看,還同從前一樣商量謀劃。
九月二十八,立冬已經過了七日。
這天景昭回來的時候,潘濯既沒看書,也沒看文書密報,就空著手看著門口,好像專程等他回來似的。見他進門,又一直拿眼睛隨著,這種眼神很熟悉,一般潘濯要算計誰,設套支招就時常帶著這種眼神,有點似笑非笑的意思。
景昭坐上床沿,給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笑道:“終於閒著了?”潘濯勾了一下嘴角,這個通常不代表歡欣愉悅,而是代表某些人要小心了。於是景昭小心地問道:“怎麼了。”
潘濯忽道:“看到份邸報,六日前烏庫開始發兵渡金川了。”
景昭眼神閃了閃,接話道:“政事糜爛,邊情緊急。父皇已是無力顧及金州了。若是丟了,也就丟了。”
洵江蜿蜒若“幾”狀,西面隔開的就是烏庫佔據的西疆五州中的四州。金川是洵江北側的一條支流,在江北蜿蜒流出復又流回洵江,生生圈出一塊金州來。金州雖屬西疆,卻也依借山河之利與守將的悍勇,未曾被烏庫諸族奪去,至今仍是坤朝的土地。金州守禦艱難異常,雖有金川環繞阻敵,卻是三面圍困,唯一對著坤朝的一面還隔著洵江。
烏庫安穩數年,此次突然發兵越江,便是想一舉奪了金州。更遠一層想,烏庫野心定不止於此,金州入囊,如此便可直面州南的洵江。此段江面最窄處不過五丈,以奪取的金州為依託,便容易撕開洵江南岸的防禦,由此可長驅直入,再吞坤朝剩餘的沃土。
朝中並非無人想到,卻是無人奏報,上頭要求穩求安,誰又願自找麻煩。
潘濯笑道:“你今晨入宮,聖上可曾與你談論此事。你若為守軍,又應如何?”
景昭嘆了口氣,握住潘濯擱在被外的手。半晌道:“本想待你大好了再告訴你。我已向父皇請旨,十日後領兵趕赴金州。”
潘濯淡然道:“朝中若無人請戰,怕是就得等著金州駐軍全沒,五州盡陷了,你若領兵相救,朝中民間自然聲望大增。自己也能領兵歷練,結交些戍邊武將。更能先景熙一步拿到兵權,站穩陣腳。一箭三雕的好棋,你瞞什麼。”注視著景昭的眼睛,停了一停又道:“難道怕我攔你麼。”
景昭也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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