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花童都是兒童!”路明非說。
“你以為你不是兒童?”芬格爾咧嘴。
路明非懵了。原來混了那麼多年居然是個兒童?不過仔細想想,兒童就是這樣的吧?會特別特別地鍾愛什麼,每天心心念念地要看某個動畫,把海報貼在牆上對著女主角發花痴,反覆聽某個人的CD,自詡某個人的粉絲。就這麼等著長大,把海報、手辦和CD都像是寶貝似的藏在一個紙箱子裡,覺得是自己一輩子的珍寶,覺得長大了就可以去見那個夢中情人般的男人或者女人。
可等不到長大,動畫就停播了,海報也磨爛了,曾經英俊的歌手滿嘴唏噓的胡茬子,變成了很窘的叔輩人物,再也不拉風。
你在長大的同時,某個人也在離開你。
諾諾就是那個人,她只是個夢而已。是動畫海報上的漂亮女主角,或者在燈光下高歌勁舞的元氣美少女。某個兒童痴迷她的時候,沒準她都隱婚了,每天晚上回家和一個莫名其妙的男人親吻,給他做晚飯,一起看電視,然後一起睡覺。他們相擁而眠的時候,那個兒童還躺在床上看星星以及幻想,慢慢慢慢地長大。
“原來是個兒童啊……我靠!”路明非緩緩地閉上眼睛,睡著了。
楚子航睜開眼睛,看了一眼趴在床邊睡著的夏彌,夜已經很深了。
夏彌穿了件簡簡單單的白色襯衣,束腰的校服裙,黑暗裡身影是月光般的瑩白色,纖纖細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氣息,同時有陽光的暖意和露水的溼潤。楚子航忽然覺得這種氣息似曾相識,熟悉的味道在被遺忘了很久之後又回來了,有些驚訝有些欣喜,就像在一張破硬碟的角落裡,找到一張多年前的老照片,因為過度曝光而模模糊糊,只有綠色的、纖細的草尖,和女孩瘦瘦的小腿,白色的裙裾。
也有些困惑,他想不起在哪裡聞過這種味道。
夏彌睡眼惺忪地抬起頭來,臉上還有手錶壓出的印子,“居然睡著了……都快給高數折磨瘋了。我說卡塞爾學院的高數課真是有夠變態。”她是一邊跟楚子航聊天一邊啃課本的時候睡著的,這些天她常常在病房裡混跡,好像這裡是她的自習室。楚子航漸漸地也習慣了,如果他困了就會直接睡過去,當她不存在,有時候醒來夏彌還在,有時候夏彌走了。
夏彌把卷起來的高數課本拍拍平塞進包裡,扭頭看了楚子航一眼,“師兄發什麼呆?有心事?別擔心啦,大家都挺你,調查組拿你沒轍的。”
“在想一個朋友的事。”楚子航說。
“什麼事情勞少爺您操心了?”夏彌雙手拖腮,滿臉“求八卦”的神情。
楚子航拿她沒什麼辦法,夏彌就是所謂的“打蛇隨棍上”,你最好不要給她什麼話由,只要有個開頭,她就會深挖到底和你聊上幾個小時。
他猶豫了一會兒,“我朋友喜歡的女孩被人求婚了。”
夏彌轉了轉眼睛,不屑地哼哼,“就這麼點事兒?我還以為奧巴馬愛上英國女王了,勞會長大人徹夜思考。被人求婚不是很正常麼?我高中時候就有男生立志娶我了,而且趁著晚上寫在黑板上,第二天整個學校都知道了。”
“是什麼樣的人?”楚子航難得對夏彌的話題有興趣。
“鬼知道,要是他敢現身,還用趁著晚上偷偷摸摸地寫?”夏彌撇撇嘴,“他要是有膽子本姑娘就給他一個機會也不妨,不過校長把黑板拍了照,貼在校門口通報批評,害得那些喜歡我的男生都繞著我走。”
“如果那個男生真的站出來,你就會考慮……”楚子航忽然找不到合適的詞了,“試一試?”
“拜託!能不要這麼老土麼?按日劇的說法是交往,香港說法是拍拖,老土一點的叫‘在一起’,更老土一點的叫‘談戀愛’,師兄你這‘試一試’算哪門子修辭?”
“好吧,”楚子航點點頭,“在一起。”
“扯淡!憑什麼?”夏彌仰頭哼哼,“本姑娘要身材有身材,要臉蛋有臉蛋,還善講冷笑話,能文能武的,想跟我在一起的人多去了,我都跟他‘試一試’?師兄你當我架個棚子施粥呢?”
楚子航若有所思地點頭,“所以,女孩是不會接受那種忽如其來的感情的,對麼?也就是說,如果你不喜歡那個人,他怎麼努力也沒用。”
“未必囉,你不試怎麼知道女孩喜不喜歡你?有些人認識了很久,也未必很熟,有些人看到對方的第一眼,就會覺得很親近。”夏彌雙手枕頭靠在窗邊,月光灑在她腳下,“對待這個問題要感性,感性你懂的?”
“可你也說了你不會輕易給人機會的。”
“喜歡我的人多嘛,我又不能給每個人機會。”
“喜歡那個女孩的人也很多。”
“誰跟她求婚?”
“男朋友。”
“她男朋友人好麼?”
“很好吧,喜歡他的女孩也很多。”楚子航腦海中浮現出愷撒淡金色的頭髮,以及圍繞他的蕾絲白裙少女團。
“帥哥?”
“是。”
“有錢?”
“雖然花錢有點大手大腳。”
“花心?”
“不。”
“那還討論個屁!”夏彌聳肩,“一個女生,有男朋友,英俊有錢忠貞不二,到了求婚的地步,這是世界上最好的事。你那個朋友就是個燈泡嘛,師兄你懂‘燈泡’的意思麼?”
“夾在情侶之間發出不和諧光亮的人。”
“夠學術!”夏彌豎起大拇指,“不過很準確。女孩有表示過喜歡燈泡麼?或者只是燈泡喜歡女孩?”
“只是燈泡喜歡女孩。”
一區宿舍裡,不省人事的路明非忽然打了個大大的噴嚏,又狠狠地打了個哆嗦,好似夢裡被人砍了一刀。
楚子航說話總是那麼刀刀見血。
夏彌一臉掃興的樣子,“師兄啊,還有比這更無聊的八卦麼?這根本就是暗戀嘛!誰沒暗戀過?暗戀這種事長大了就會忘記的,沒什麼可討論的。”
楚子航沉默了,扭頭看著窗外的樅樹,它的影子在夜色裡濃黑如墨。他在組織語言,每當他想闡述什麼重要的事,就會先在心裡把詞句準備好,預演一遍,就像中學時作為學生代表上臺演講。他就是這麼個刻板的人,當他在心裡準備好了發言稿,就會照著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就像箭已離弦,不再改變方向。
“我猜每個人的一生裡都會遇見某個人,喜歡上她。有些人在合適的時間相遇,就像是在春天遇到花開,於是一切都會很好,他們會相戀、訂婚、結婚、一起生活。而有些人在錯誤的時間相遇,就像是在冬天隔著冰看見浮上來換氣的魚,魚換完氣沉到水下去,再也看不見了,什麼結果都沒有。但我們能說在春天遇到花是對的,而在冬天遇到魚是錯的麼?在錯誤的時間遇到,就能剋制自己不喜歡那個人麼?是不是仍然會用盡了力氣想去接近,想盡辦法掩飾自己,甚至偽裝成另外一條魚。”楚子航輕聲說。
他微微哆嗦了一下,忽然發現自己不是在說路明非,而是想到了那個男人和媽媽的相遇。
混血種和純粹人類的相遇,於是一方把自己掩飾起來,偽裝成無用的男人。他又想起了平房外的陽光,漂亮女人坐在蒸汽水壺的灶臺前灰頭土臉,孩子騎在男人的脖子上,男人滿地爬;還有那杯該死的牛奶,加了一塊方糖,在記憶深處蒸騰著白汽。
什麼樣的喜歡是對的?什麼樣的喜歡是錯的?那些沒有開出花的希望的種子就該被埋葬在土裡麼?甚至沒有一個春天讓它們發芽。
“那個喜歡你的男生,需要多大的勇氣深夜裡偷進教室,用什麼樣的心情在黑板上寫要娶你呢?”他看著夏彌,“你當然不會接受。但整個高中三年他還是在班上的角落裡默默地看著你。就像鼴鼠,鼴鼠是見不得光的動物,在太陽下曬幾個小時就會死。鼴鼠不能從黑暗裡走出來,它只是偷偷地看著你。這樣錯了麼?”
一片微涼的寂靜,四目相交,目光凝然。牆上的老式掛鐘發出“嚓嚓”的微聲,時間悄然流逝。
楚子航忽然後悔起來,恨不得打自己一個嘴巴。這氣氛太詭異了呀!都是中學時老上臺演講,養成了這個壞習慣,不小心就抒情起來,誤以為自己站在演講臺上。而且反應還慢,講到最後看夏彌呆呆地沒插嘴他已經意識到自己講歪了,可就是停不下來……這下子怎麼收場?
噼裡啪啦的掌聲。
“說得真好!如果師兄你早五年出道,如今的小言作家都沒飯吃了!”夏彌鼓起掌來,好像是剛剛聽完什麼慷慨激昂的報告會。
楚子航看著她那對亮閃閃的眼睛,有點愣。
“你如果喜歡什麼人,就要趕緊對她說哦,”夏彌認真地點頭,“不然她會跑掉。”
“有些事,總要說出來的才算數嘛。不說出來的話,就會猜來猜去。猜到最後,就泡湯囉。”夏彌笑嘻嘻地,“不過這話說得好悶騷,難怪師兄你是個死巨蟹座。”
“雙子座,六月一號生的。”楚子航糾正。
夏彌齜著牙樂,“但你的上升星座落在巨蟹,你的星盤裡有四顆星落在巨蟹座,你是個偽雙子,真巨蟹。巨蟹座不就是你這樣的麼?肉肉的,心事特別多,敏感,心比嘴快一萬倍,你等他說話,等到睡著了他還在醞釀,而且死要面子,如果他覺得面子受了一點損傷,就把到嘴邊的話又吞回去了,寧願自己憋著。俗稱‘死巨蟹座’。”
“你怎麼知道我的星盤?”楚子航愣住樂。
“你不覺得……我特別瞭解你麼?”夏彌扮了個鬼臉,然後幽幽地嘆了口氣,“你就是健忘吧?我們以前是同學啊同學!仕蘭中學的同學!我們上的是一個初中!我後來轉走的!”
楚子航愣住了。可他不記得自己見過夏彌,仕蘭中學有很多漂亮女生,但他走路時總是低著頭,不太看人。難道在人來人往的操場上,男生在打籃球,女生們聚在一起翻著時尚雜誌看男生打籃球,而他沒有注意到遠處有個將要轉校走的師妹在看他?夏彌這個名字真是陌生,可是那股氣息卻像是烙在腦海裡。
“你在冰面上看到魚浮上來換氣,明年冬天如果你還等在那裡,還是會看到魚浮上來換氣。再相見的時候你就可以帶一把冰鎬了,把冰面砸開把魚撈上來回家做魚湯喝!這就是後續。”夏彌眯眯眼笑,“嘿!”
她背上包,雙手背在身後,一蹦一蹦地出門去了,走到門邊轉過頭來,“你說的朋友就是路師兄吧?哎呀師兄你根本就不會遮掩,你這根本就是把路師兄賣了嘛。”
她咯咯地笑著跑掉了。
“你能否決愷撒的申請麼?找點理由,反正你也很會瞎編理由。”卡塞爾學院圖書館地下五十米,漆黑的伺服器和管線中,男人仰靠在電腦椅上,雙手枕頭。
柔和的光照亮了他滿是胡茬的臉。那束光從上方垂直打下來,光束投影出半透明的女孩。她穿著墨綠色的校服,素白的蕾絲領巾和素白的臉幾乎分不出界限。
“我可以提供參考意見,不能直接否決,校長和副校長也會給出意見。就算我們三方都否決,校董會也可以強行透過。”EVA搖頭,“在這件事上,加圖索家族能夠左右整個校董會。也就是說,如果他的家族同意這樁婚事,誰也無法阻攔。”
“這就有點頭疼了……”
“不過既然你說了,我會在報告上批註反對。”
“漂亮!我的女孩就是靠得住!”男人打了一個響指。
“上次你找我幫他改成績,這次你又找我幫他批報告,你快成他的保姆了。你一直不喜歡多管閒事……為什麼對他那麼用心思?”EVA歪著頭看男人,半邊頭髮垂下,直至腳底。她促狹地笑著,可笑容又明淨如霜雪。
男人聳聳肩,“我想把這樁婚事拖一拖,給路明非一個機會……至少還有時間能爭取一下。”
“可憐他?”EVA搖頭,“那又有什麼用呢?那個孩子不可能始終在你的庇護下長大,即使你給他一個機會,也得他自己能抓住。他性格太懦弱了,知道了這件事之後,每天只是喝了酒睡覺,像丟了魂一樣。”
“你怎麼知道?”
“這個學院裡只有很少的事情不在我的監控中,我看他每晚的夜宵單據就知道。”EVA說,“一個軟弱的孩子,歸根結底是沒用的。”
“是啊,他是個軟弱的孩子。但該長大的,總會長大,該覺醒的,無法阻擋。那些都是將來的事,跟我沒有關係。”男人搖晃著一罐冰可樂,“我只是想給小傢伙一點希望。他那樣的廢柴,擁有的東西太少,看重的東西也少,就那麼幾件事把心裡填得滿滿的。陳墨瞳不是他的什麼人,但在他心裡佔了很大的位置。沒有了,就會空出一塊,拿什麼都填不滿,”男人撫摸自己的左胸,“所以他才會不停地喝酒,有一種渴,只有酒才能滋潤,這種渴就是孤獨。”
沉默了很久,EVA伸出空無的手,撫摸男人的頭髮,“你老啦,以前你不是那麼說話的,驕傲得像只野獸。”
“失去你之後,”男人伸手握住她的手,或者只是握住了光和空氣,輕聲說,“我也很孤獨。”
“有人入侵。”EVA忽然抬起頭。
“你在設計上是不可能被入侵的!”男人震驚。
EVA嘆了口氣,“是因為你啦。原本你是唯一能真正入侵我的人,但你擔心校董會複製儲存核心中的隱藏檔案,就用超級指令關閉了我的部分功能,甚至禁止白卡持有者的訪問,但這樣我的防禦壁壘就不完整了。”
“見鬼!那條超級指令這麼強力?”男人撫額。
“你應該好好看我給你的使用手冊。超級指令作用於系統最底層,每一條都是最強有力的,其中還有一條是可以令我自爆的,你要不要記一下?”EVA微笑,伸手撫摸男人的臉,就像是母親對待一個被寵溺卻又犯了錯誤的孩子。
“免了,入侵者現在的位置?”
“從迴圈水系統進入的,目標正在深入冰窖底層。”
“湮沒之井?明白了。”男人霍然起身,抖落披在肩上的外衣,虯結的肌肉在皮膚下滾動,像是要躍出那樣。他的雙拳發出了輕微的裂響,轉身離開。
“使用言靈的時候千萬小心,過強的肌肉力量會給骨骼帶來很大壓力。”EVA叮囑。
“記得啦記得啦,有時候我真懷疑我當初愛上你是因為某種奇怪的戀母情結,你就像我媽一樣。”男人無奈地揮揮手,“我還沒有老到骨質疏鬆的地步,而且,我按照你的要求每天都有吃鈣片哦!”他齜牙咧嘴地笑了起來。
魚一樣的黑影在不鏽鋼管道內部遊動。這些直徑兩米的管道分為淡水管和海水管,被用來給昂熱巨大的花園和魚缸供水。每隔幾百米就有堅硬的合金網,但這些都被輕易地撕裂了。管壁內部的報警裝置不再閃動紅光,整個“冰窖”的壁壘一大半都被解除了。
黑影翻過身,用兩膝的吸盤黏在光滑的內壁上。領域釋放,透明的波紋放射出去。水流瞬間停止,這個領域把水體固化封閉了。黑影握拳擊打在管壁上,把水、管壁和外面的岩石一起擊碎,就像一個“老拳師”使用“大開碑手”之類的絕世武功。水恢復流動,黑影被巨大的水壓“擠”了出去。
他輕輕地遊過,聲音在巨大的黑暗空間中迴盪。
“湮沒之井”,冰窖的最底層,神話中說命運三女神就是在這裡紡織、拉伸和切斷生命線,這是湮沒一切的地方。寂靜得像是古老的溶洞,只有無處不在的水聲。
黑影取出兩根燃燒棒,擦亮之後,將其中之一對空擲出。彷彿著火的流星經天而過,卻照不透頭頂濃重的黑暗。這是個極其巨大的空間,幾千萬年的流水侵蝕出來的地下巖洞。燃燒棒落進前方的水中熄滅了。
黑影高舉剩下的一根燃燒棒,照亮了四周。地面居然是青銅的,蛇一樣相互纏繞的深槽蝕刻在地面上,槽裡流動著生青色的水。這些深槽組成的花紋像是一株茂盛的藤樹,分叉,再分叉,不斷地分叉交匯,最後匯入前方那片寂靜的湖。如果從高處看下去,黑影站在藤樹的根部,無窮無盡的符號隱現在藤樹糾纏的枝條中,組成完美的圓形圖騰,包圍著一片小小的湖泊。
在這裡仰首不見天空,以金屬為大地的空間裡,時光像是被封凍一般,一切都被隔絕封閉。難怪這裡並沒有設定嚴密的防禦,腳下的金屬藤樹就是最強的防禦。
一個強大之極的“領域”填充了整個空間,引發這個領域的就是腳下的金屬花紋。所謂的藤樹,是無與倫比的言靈之陣。這是鍊金術的奇蹟,以符號和元素就創造出了領域,周流迴圈。維持這個領域無需生命,這是超越一切宗教法典的、神明的特權。
“人類也能把‘鍊金’這門技術推演到這樣的極致啊。”黑影低聲說。
地面上線條細密糾結的地方,是一個個小的領域,它們是些蘊含著力量的怪圈,壓制著其中躁動的力量。怪圈裡陳列著各種藏品,不知名的機械裝置、表面刻滿符咒的石函、甚至半截乾枯的木乃伊,它的兩臂被某種骨質的鐐銬鎖死在半截鐵柱上。這具木乃伊連同鐵柱一起被浸泡在福爾馬林溶液裡,置於超低溫的石英玻璃容器中,金屬銘牌顯示它1836年出土自埃及國王谷,是某位法老的陪葬。
“垃圾堆。”黑影掃了一眼這些足夠震撼世界的藏品。
他劃開自己的手腕,黏稠的血滴入深槽裡。他的血液比生青色的水要沉重,入水就沉底,隨著水流蔓延開來。那株生青色的藤樹被染上了一層新的顏色——血的暗紅色。漸漸地,水底的血開始發亮,斑駁陸離,水面上冒出了氣泡,像是某種激烈的化學反應。這種反應很快把水加熱到沸騰,氣泡和水花一起跳躍。言靈之陣被活化了,血色的光有規律地閃滅,像是心臟波動的頻率。
黑影低沉的唱頌聲控制了整個空間,在這古老而偉大的言靈之下,血光越來越濃郁,最後金屬藤樹亮得像是被燒紅的金屬。
光忽然熄滅,所有深槽在同一瞬間騰起暗紅色的蒸汽,生青色水被蒸發,乾枯的深槽好像被強酸腐蝕過似的。
鍊金領域被摧毀,被封禁的空間重新恢復了自由,一切都透著一股輕鬆和新鮮,於是……彷彿群魔亂舞!
藏品們活了過來,以不同的方式。青銅面具無聲地開合嘴唇,像是在唱一首古代祭司的頌歌;木乃伊在鐵柱上扭動,似乎想要掙斷鐐銬;暗金色的沙漏中,那些黃金細沙早都已經落入下層,而現在這些細沙被一股莫名的力量重新抽取到了上層;斑駁的八音盒又開始演奏了,記錄聲音的銀質滾筒上,浮現出新的細小凸起,這是一首全新的曲子。
這是本該湮沒一切的地方,就像是棺材,此刻居然熱鬧得像是廟會。
“吵死了!”黑影呵斥。
他的呵斥如軍令般席捲,所到之處,藏品們都戰慄著重新沉默。藏品中藏著“活靈”,它們剛從睡夢中醒來就感覺到了遠比永恆沉睡還可怕的重壓——黑影身上的壓力。
“你繼續演奏。”黑影指了指八音盒,“奏一支宏大的曲子,這應該是一場偉大的重逢。”
八音盒怪響了幾聲,大約是在調音,然後宏大的進行曲響徹整個空間,古鐘轟鳴般莊嚴。
黑影緩步向前,邁入水池。在這裡生青色的水和血液做最後的搏鬥,黑影平靜地涉水而過,沸騰的液體絲毫不能傷害他。他直視前方,就像朝聖的信徒。
水池中央是一座圓形金屬祭壇。他登上祭壇,看著自己面前的東西,“又見面了,我仍記得我們以鮮血為證的盟約,並誓言與你並肩作戰到鮮血流盡方停止,然而等我再一次看到你,你已經枯萎。”
那是具男孩的枯骨,泛著沉重的古銅色,就像是一件用純銅打造的工藝品,骷髏的眼窟裡嵌著晶化的眼球,像是一對金色的玻璃珠子。雖然很像人類的骨骼,但細看卻有巨大的差別,全身近千塊纖細的骨骼,有的互相融合,有的組成不曾見於任何教科書的器官,背後兩束細骨像是扇子般開啟,那是他的雙翼。他的雙臂伸開抓住了身後的翼骨,骷髏低垂,就像是被釘死在十字架上的耶穌。
龍骨十字。
黑影撫摸著骷髏:“你不會就這麼死了吧?這不是一個龍王該有的死法……讓我把你最後的束縛解開。”
他一氣劃開手腕的全部動脈,濃腥的鮮血洩入水池。生青色的水對於鍊金領域而言,就像是電解液對於電池,水的迴圈提供著源源不絕的力量,模擬了世界的迴圈。日月經天,江河行地。最後的鍊金領域收縮到祭壇周圍,血液和生青色的水做殊死搏鬥,水池暴沸,但水的蒸發也消耗著血液。雙方勢均力敵。
“為了你的復生,還要支付更多的代價啊。”黑影喃喃自語。
心室心房全力收縮,他控制了自己的心臟,以人類根本不可能做到的方式從身體裡擠出鮮血。血緩緩沉澱到水池底層,隨著震耳欲聾的爆響,滿池的水向著天空飛射,組成數十米高的環形水牆!這是一場逆飛的青色暴雨,最後的鍊金領域崩潰,籠罩在祭壇上的巨大力量忽然彌散,最後一道束縛也被解開!
雄渾的進行曲在此一刻達到最強音,彷彿貝多芬的靈魂附體,《歡樂頌》的天國降臨。
“站起來!康斯坦丁!”黑影鼓掌,吼叫。
沒有人回答他。龍骨十字依然靜止,沒有流露出任何生命氣息。青色的水沫灑在骷髏上,像是一場忽如其來的細雨。
黑影默默地凝視著骷髏,很久之後,上前輕輕地懷抱著他,就像是母親懷抱嬰兒,“康斯坦丁……原來你真的死了。”
“請為我們奏一曲悲歌。”黑影和骷髏臉頰相貼。
宏大的進行曲生生停止,至悲至涼的樂音從八音盒彎曲的銅管中溢位,像是柴可夫斯基的《悲愴》,又摻雜著巴赫富於宗教感的彌撒音樂,女高音的詠歎調悽美高亢,以人世間沒有的語言詠歎時光翻轉如同秋葉,相聚往往短暫而告別常常是永恆,人們所不能承受的哀傷卻是世界永恆的法則。
“或許是不知夢的緣故,流離之人追逐幻影。”有人蕭瑟地低唱,像是撥動蒙著灰塵的木琴。
黑影扭頭,另一個黑影站在不遠處的黑暗裡,絕妙的好身材,曲線玲瓏,傲人的長腿。
“哎呀,沒有打攪你的意思,只是配合一下氣氛。”後來的黑影輕笑著說。那顯然是個女孩,聲音清越,透著些許囂張。
先來的黑影沉默了一瞬,明白了自己的處境。他沒有聽見對方逼近,以他的血統優勢不可能不覺察。那麼唯有一種解釋,對方根本就是在那裡等他。他的行動早已被對方掌握了。“酒德麻衣?”他放開龍王的骨骸,緩緩起身。
“嗨!我居然這麼有名?”隨著一記響指,燈光從空中射下。酒德麻衣懷抱雙手,懶懶散散地站在光束裡,一身漆黑的緊身衣,兩柄直刀貼著大腿捆好,長髮束成高高的馬尾。
“我來祭奠一個朋友,你來幹什麼?”黑影低著頭。酒德麻衣顯然是個危險的對手,但他並沒有露出戒備的姿態。
“偷東西囉。藏著龍骨十字的湮沒之井,誰不想進來看看?只不過這裡的壁壘太森嚴,盲目闖進來會被抓包的。但不知怎麼了,壁壘忽然部分失效。就好像糧庫大門的鎖脫落了,我們這些老鼠當然一擁而入囉。祭奠朋友?你只是來偷東西的老鼠而已,我是第一隻,你是第二隻,”酒德麻衣忽然扭頭,望向側面的黑暗中,“他是第三隻。”
彷彿是為了回答她,黑暗裡響起了第三個人的呼吸聲。
“真有意思,還缺一個人就可以湊齊一桌麻將。”黑影說。
“有的有的,打麻將人夠。”黑影的背後有人說話,還高高地舉起手。
“幸會哦,諸位。”酒德麻衣擊掌,各有一盞射燈打在另三個黑影身上。
這是大家暴露真面目的一刻,殺機如繃緊的琴絃,一觸即發!三個黑影都繃緊了身體,露出進攻的姿態……除了最後一人,他頭上套著個肯德基的紙袋,雖然挺拔的身姿和強勁的肌肉是那樣具有視覺衝擊力,但真是有點不和諧。
“我說你能專業一點麼?”酒德麻衣“撲哧”一聲笑了。
“非要穿正裝麼?”肯德基先生指指第三個人,“像他一樣?”
趙孟華第一次見這個徽章是參加卡塞爾學院的面試,第二次則是在路明非那張信用卡上。那是卡塞爾學院的校徽,前面兩個並肩而立的年輕男女應該就是出自那個神秘的學院。趙孟華試過上網搜尋卡塞爾學院相關的訊息,但是一無所獲,表面上看起來這就是個私立貴族高校,但當你想多瞭解一些,你就會發現它被一層透明的外殼裹著似的,你無法湊近去看。
越是這樣趙孟華越好奇,更重要的是,從路明非到諾諾到楚子航,他每次顏面掃地都是因為這個學院出來的人,這些人是他的宿敵。
“博倩,有發現什麼目標麼?”男孩壓低了聲音。
女孩搖搖頭:“有幾個帶血統的人,但是應該比例都很低。沒有覺察到有人釋放領域。這樣真的有用麼?”
趙孟華覺得自己耳朵豎得跟兔子似的,但是不太理解這倆人在唸叨什麼。
“坐著地鐵搜尋初代種?這種方案真不知道誰擬定出來的,初代種會坐地鐵麼?”女孩低聲抱怨。
“他們能有各種形態,人類形態的不是也出現在校園裡過?”男孩安撫她,“地鐵是人流最密集的地方,你對於血統和領域的反應又靈敏。”
“可是每天把每個地鐵站都掃一遍這種工作實在太無聊啦。”女孩嘆口氣。
“也不是每個站我們都去過,”男孩大概是想說點事情逗她開心,“至少有兩個隱藏的你就沒去過。”
“隱藏的?”
“嗯,不是每個地鐵站都對外開放的,你每次到達終點站下車之後,地鐵不是繼續往前開麼?其實前面還有站,只是不出現在路線圖上。這些就是隱藏的地鐵站……”男孩說。
“前方到站中關村站。”廣播裡報站了。
“走吧,”女孩說,“換4號線接著掃。”
趙孟華心裡一動,悄悄地跟在了他們後面。他覺得這群人鬼鬼祟祟的,想知道他們在幹什麼。地鐵換乘通道里沒什麼人,他追著那對男女小跑,沒來由地打了個寒噤。
電動扶梯緩緩下行,頭頂的日光燈管一閃一滅。
趙孟華掃了一眼牆上的框架廣告,驚訝地發現廣告都被撤掉了,只剩下空空的廣告位。滿地都是報紙碎屑,好像好幾年沒人打掃了。那對男女邊走邊聊,聲音越來越遠。趙孟華往前趕了幾步,但已經看不到那兩人的背影了,只剩下隱約的說話聲。趙孟華不太坐地鐵,抬頭看了一眼路標。他隱約覺得路標有什麼不對,但沒放在心上。地下通道曲曲折折的,越往裡走,地下的紙屑越多,好像有一輛滿載廢報紙的車剛從這裡經過。
前面居然出現了檢票閘機,可是趙孟華記得自己沒有出站,換乘不需要再買票。但是就這條路,那倆人肯定是進閘機裡去了。趙孟華一摸口袋,只有成百的大鈔,居然找不出兩枚硬幣去買票。地面微震起來,應該是地鐵正在進站。
趙孟華左右一看沒什麼人,心一橫就從閘機下面鑽了過去。根本沒人來過問,他心裡有點竊喜,一路跑到月臺上,進站的地鐵剛剛停穩。隨著刺耳的“咔咔”聲,鏽蝕的軸承轉動著,車門開啟。
趙孟華抬頭看了一眼這列地鐵,全身惡寒,死死地收住了步子。
列車黑著燈,他看不清黑暗裡到底是坐滿了人還是空無一人,但他忽然發現整個月臺上只有他一個人。不知什麼時候那對男女的聲音消失了,一直覺得地鐵站裡三三兩兩的還有些人,現在才發現其實這裡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好像剛才的一切都是錯覺。
這個地鐵站裡,自始至終就只有他一個人!
地鐵站也不對……趙孟華慢慢地仰起頭,日光燈管一閃一滅,粗大的立柱撐起高高的穹頂,水磨石地面,樓梯兩側是刷了綠漆的鐵欄杆。一切看著熟悉又陌生。
趙孟華猛地低頭,看見列車殘破不堪的外殼上,用紅色油漆刷著“1號線”。
1號線?趙孟華猛地一哆嗦。他怎麼可能看見一號線的列車?中關村地鐵站在4號線上!列車都是全新進口的!
但不止是列車出了問題,地鐵站也是1號線的模樣,北京最老的地鐵,站內還是俄式風格,宏大空曠,月臺上吹著冷風,日光燈照得人臉色慘白。
趙孟華抱著頭慢慢地蹲下,腦海裡一片空白。他想到那些空白的廣告位,滿地的碎報紙,還有油漆剝落的路標牌。那些被他忽略的異常都想起來了,隨著他深入地鐵站,現代的痕跡都逐步被抹掉,他從2010年的4號線地鐵站進入了上世紀70年代的1號線地鐵站,一切都是平滑過渡,時間在漫長的走道里被一點點拉了回去。
地鐵列車仍舊等在那裡,洞開的車門好像等著它唯一的乘客。
趙孟華一步步後退,怎麼可能上這輛奇怪的車?誰知道會被它帶往哪裡?天堂還是地獄?能去天堂就見鬼了!趙孟華轉頭就往臺階上狂奔。
地鐵站裡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趙孟華完全不記得進來的路了,只能四面找路標牌。往日裡擁擠不堪的地鐵站此刻看來就像巨大的迷宮,他明白了為什麼有些幽閉恐懼症的患者一輩子都不坐地鐵,因為無論怎麼用燈光和色彩裝飾,地鐵站就是一個把你隔離在地底的封閉空間。這個巨大的空間裡有無數的路標牌,每個路標牌都指向剛才的月臺,如果他試圖逆行,看到的總是路標牌的背面,上面用紅漆刷著巨大的叉,寫著“禁止通行”。
這裡沒有離開的路,好像來這裡的人就不會離開……
通往月臺的樓梯口正滾滾地往地鐵站裡傾注冰冷的風,就像是鑿開古棺的瞬間往往會噴射出青色的氣流。他什麼都管不得了,調頭狂奔,濃厚的灰塵跟在他身後起舞。他不敢回頭,也看不到背後的異變,白色的牆壁漸漸剝落髮黃,吊頂的鋁合金板變成了上世紀的石灰頂棚,隱藏在凹槽裡的LED光源被慘白的日光燈管替換,電動扶梯在他跑過之後變成了堅硬冰冷的大理石臺階。青色霧氣好像一種時間的病毒,正在感染整個地鐵站。
“禁止通行。”
“禁止通行。”
“禁止通行。”
趙孟華眼前閃著重複的紅叉和重複的“禁止通行”。就像是開車走錯了路,GPS用僵硬的女聲反覆提示,“你在錯誤的道路上,前方請調頭……請調頭……請調頭……”
鬼才會在這個時候調頭,趙孟華悶頭狂奔。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地鐵站好像忽然擴大了幾十倍,通道如蛛網般複雜,每轉過一個彎依然長長的過道。各種傳說湧上趙孟華的腦海,譬如怨氣集結的墓穴裡總是會有走不完的路,盜墓賊覺得自己在狂奔,其實沒有被蠱惑的人看去,他只是在原地以誇張的姿勢踏步……
前方終於有光亮了,一塊白底紅漆的路標牌寫著“由此前進”。
狂喜湧上趙孟華的心頭,這是他一路所見唯一一塊不一樣的路標牌。他發力躍上了四五級臺階,站在那塊指向光明的路標牌下……
一個安靜的、彷彿被灰塵和時光封印了幾十年的地鐵月臺在前方等待著他,滿地的碎報紙,牆上是古老的“五講四美三熱愛”瓷磚貼畫,老化日光燈光閃動著發出“砰砰”的聲音。他覺得自己的血里正在凝出冰渣,他回來了,這就是他竭力要逃離的那個地鐵月臺。
他跌坐在樓梯旁邊,呆了很久很久,抓起一把碎報紙,一條條拼湊起來,最後他得到了一份差不多完整的報紙,出版時間是“1992年1月30日”。
十八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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