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看,我們是友好的。”
桑溫聽了之後,並沒有說信或是不信,面色都和剛剛沒有攤牌的時候一模一樣。
看得海西西想著,現在的孩子真是都成了jīng了。
桑溫沒有動,元滄倒是感覺到了什麼。
就著桑溫拽著他的手腕的姿勢,輕輕的搖了搖。
桑溫在元滄的示意下,跟著海西西走進桑弘科的書房。
桑弘科的書房很大,佈置也很複雜,幾個極高的圖紙陳列櫃將本就地方很大的書房分割成幾個小些的區域。
桑溫和海西西走進書房的第一眼,就看見了橫懸在入目處的一把短刀。
通體銀色,望去的時候可見醒目的閃閃光芒,幾分yīn森撲面而來。
桑溫還沒有說話,海西西倒是開口。
“一定是禾雍家族送給桑弘科先生的。”
她的口吻極其肯定:“現在鐳射武器這麼發達,刀劍已經基本陳列在博物館了。禾雍家族倒是喜歡擺著這些做裝飾。”
為了確定她的話,海西西向前兩步,湊近那刀柄的位置:“喏,可不是,我說對了。就是禾雍家族送的吧,你看,這裡還有禾雍家族的家徽呢。”
桑溫走過去,將那枚“豆”字盡收眼底。
心情複雜,面色yīn沉。
桑家和禾雍家族有聯絡。
這已經是毋庸置疑的事情了。
“你小孩子家家,怎麼老是板著一副面孔?”海西西像覺得有趣似的,出言哄他,“你和家裡不是水火不容麼?我還以為出了這樣的事情,你會幸災樂禍呢。”
“我確實在幸災樂禍。”
桑溫這麼說著,是敷衍海西西的語氣。
因為他忙著圍著那短刀看了幾遍,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為什麼會覺得眼熟……為什麼這刀型、設計、掛著的方式,都似乎在哪裡看見過似的……
一時間想不出來,桑溫往裡面走去。
走過圖紙陳列櫃和機甲模型陳放處,桑溫突然驚詫的停住腳步。
他幾乎是不可置信的看向桑弘科書房一面牆的方向。
“怎麼了?”海西西湊過來問。
看到了桑溫的目光凝聚處之後,輕笑起來:“這副畫可真漂亮,紙是淡淡的huáng色,上面塗鴉都是紅紅黑黑的……”
海西西的話還沒說完,便眼睜睜的看著桑溫向後退了一大步。
桑溫抵著桌前才勉qiáng站住。
抬手捂住心口的位置,蹙著眉,額頭上竟然直接有冷汗下來,神色有些慌張。
他在短短的急促的喘氣,目光死死的盯著那面牆。
“小先生?您怎麼樣?”海西西被他的樣子嚇到了,再一次看了一眼那“畫”,不覺得有什麼值得讓桑溫驚訝成這種地步的啊。
“元滄……”
桑溫開口喚元滄的名字,聲音已經顫抖。
元滄落後桑溫幾步,見到桑溫的樣子之後連忙跑過來,一把扶住桑溫:“你怎麼樣?你別嚇我……”
他有些慌亂,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桑溫抬手,指著桑弘科書房的牆上掛著的東西給元滄看。
元滄是漢字化形,又是化形的漢字中,罕見的成年人體質和思維。
可以說放眼全星際,不會再有誰能合上桑溫的思路,能懂桑溫的意思。
能有和桑溫並列,或是高於桑溫的學識。
桑溫看了一會兒才認出那東西。
元滄只用了一眼,就面色僵住,而後竟然是肉眼可見的雀躍和狂喜。
“桑溫桑溫!”他聲音揉進去幾分喜悅,但還是滿滿的都是對桑溫的擔憂,“你看呀你看呀……”
桑溫站直。
他將心緒整理好,深呼吸了一下,再次抬眸望去。
作者有話要說:嗚嗚嗚週末加更的flag沒有倒掉~卷卷做到啦!!(拍胸脯!)
吧唧吧唧你~!
桑溫認識那些斑駁雜亂中, 盡是心中悲愴的字。
他也認得那掛在牆上的奇珍。
那是顏真卿的《祭侄文稿》。
桑溫不能分辨文物真假, 但他認字。
而漢字化形的元滄對它的態度, 可堪稱一聲欣喜若狂,自然證明那不是仿造。
也是, 漢字都被丟棄掉了的星際時代,誰會仿造一篇草稿呢。
元滄又怎麼會對著仿品雀躍至此呢。
種種都表明,這是真跡。
這是一篇真正從唐朝傳下的書法真跡。
海西西口中“淡huáng色”的紙, 是經過漫長時間歷史沉澱而泛huáng的底色;口中“紅紅黑黑”的塗鴉,是赤紅印章和字字泣血的書法真跡。
它不在博物館中,被學有所成的愛它的人細心看護;甚至不在懂它的人的手中, 被觀賞掛念。
更不會將絕世風姿展覽給眾人。
它只是掛在叛國者、背叛聯邦者家中書房的牆壁上。
在這一隅默默。
被同行女伴笑著叫做“塗鴉畫”。
打不出一星半點兒掙扎反抗的聲音。
桑溫此時此刻,能站直站穩, 已經很難。
他呼吸急促, 竟覺得有些頭暈目眩, 只覺得胸口盡是血淚。
一股極大的屈rǔ從那字裡行間騰空而起,縈繞在桑溫心間, 久久不能散去。
一種無力感襲來, 他環顧四周,看見入目的盡是機甲圖紙和機甲模型的陳列。
才意識到自己切實的是身處在星際時代。
“……”
他想開口請海西西出去, 留下空間給自己和元滄平復心情、開口說話。
但是張了張嘴, 一時之間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他語塞到一點兒聲音也沒有發出來。
桑溫不能。
他現在是才透過政治審查的涉案人, 這裡又是桑家的書房。
海西西是陪同更是監視,他的一舉一動必須在海西西的視線下。
海西西不會同意讓他們離開她的視線。
即便她剛才的話說的再動聽,原則就是原則。
桑溫必須將它帶走。
他振作起來。
“你要帶走這幅畫嗎?”
海西西見他狀態有些好轉, 疑惑的問。
“它是行書第二的《祭侄文稿》。”
桑溫走近些。
他這句話說的是漢語,是中文。
這句話跨過了幾千年的浩瀚宇宙,周旋了無數星球星系,又一次來到了這篇《祭侄文稿》面前。
他認得它。
他懂得它。
他知道它行文字字血淚句句悲愴中的苦楚,他明白它qiáng勁雄渾的一氣呵成。
他也懂得那書法背後剛直不降,堅貞赴死的顏真卿。
而可悲可怕的是,沒有旁人懂它。
它流轉到桑弘科手中,被隨手掛在書房牆壁上作裝飾。
直到桑溫見到它。
桑溫走近,抬手。
他盡力控制著手不要顫抖。
令桑溫心情好轉些許的,是文稿被保護在透明電子框中。
設計jīng密而維護著它的生命,週轉著光線和空氣溼度對它的傷害,保護它儘量隔絕,延長生命。
桑溫小心翼翼的取下它,對上海西西不懂他剛說的話的意思的眼神,勾起唇角一絲笑意。
本也不是對著海西西的回答。
他沒有對海西西多說。
他沒有辦法對海西西多說。
哪怕海西西剛剛的話說得再誠懇而堅決,桑溫都是隻信了一分的。
他只信現在目光黏在他手中的文物上的元滄。
桑溫沒辦法直接對著海西西說——
這是太重要的東西。
這是重要過我的生命的東西。
他相信他只要這麼說了,海西西只會以為它是桑家背叛聯邦一案上重要的證據。
或者是認為這是加密圖紙,是聯絡帝國的東西。
而將目光離開腳下三寸土地,離開眼前幾日幾周的時光。
這《祭侄文稿》跨過幾千年、近萬年的時光,從遙遠的神秘東方,發出一聲悲鳴泣音。
桑溫越過機甲戰艦、越過人們凝望太空的眼,聽見了那聲音。
回到寢室的時候,桑溫和元滄回到房間,默默的盯著這篇文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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