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上樓下隔著一道長長的樓梯,紀書蘭往上瞧了眼,坐在了關菡左手邊的沙發上。關菡一看這架勢,就知道紀書蘭要找她聊天。
關菡正襟危坐,以不變應萬變,禮貌道:“阿姨。”
紀書蘭的臉上沒有面對秦意濃的侷促,渾濁的一雙老眼裡微微透出點jīng芒來,只有聲音是溫和的:“秦意濃昨晚上做什麼去了?”
關菡秉持一貫的處理原則,私事含糊帶過:“見個朋友。”
“什麼朋友?”紀書蘭追問。
關菡適時地露出一點為難神色。
一般會察言觀色的成年人都不會再問下去,紀書蘭確實沒有再問下去,她直接開門見山道:“是去見她的情人了嗎?”
關菡:“!!!”
老太太是怎麼知道的?
關菡心裡一驚,面上不顯,禮貌性地笑笑,也不再搭話。
紀書蘭說:“我知道的,她在外面養情人,我沒有要責怪她的意思。”
關菡眉梢幾不可察地挑了挑。
老太太這麼開明的嗎?
紀書蘭眼裡的jīng芒斂去,就如同普通老太太那樣溫聲道:“小關,有些話我不好講,勞你勸她。”
“勸什麼?”關菡開了腔,聲音有著特有的沉靜質感。
紀書蘭囁嚅,半晌才道:“雖然年輕,但還是要節制些。”
關菡差點嗆了下,鎮定道:“好的,我會轉達。”但聽不聽就不關她事了,關菡覺得秦意濃挺節制的了,好幾個月才有一次那什麼生活,放在這年齡都算禁慾了。
“謝謝。”紀書蘭慢吞吞端起水杯喝了口水,又緩緩地起身走開了。
秦意濃休息,關菡沒什麼事,感覺自己消食得差不多就告辭了。紀書蘭送她出了大門,看著她的背影離開視野才轉身折回。
下午的陽光照在獨棟三層別墅上,將牆面照成亮眼的金huáng色,午後靜謐無聲。
紀書蘭手裡修花的剪刀一頓,仰頭望二樓的一扇窗戶靜靜望去,深灰色的窗簾在風裡微微拂動。
秦意濃打小就皮實,很少生病,和她姐姐秦露濃不一樣。
秦露濃是早產兒,在保溫箱裡住了很久才出院,jīng心呵護著,三歲之前是醫院的常客,差點沒活下來,三歲之後身體才漸漸地趕上正常人,但抵抗力不如其他人,每逢換季就要發燒感冒,紀書蘭一到換季就緊張,工作再忙也不會忘記抽時間關心秦露濃,噓寒問暖,生怕這個好不容易養活的女兒出什麼意外。就連性情躁鬱的秦鴻漸對待第一個女兒也是寬容有加。
秦意濃相當於野生放養長大的,反倒是健康得很,體質qiáng健,別的小孩冬天流感,頭疼耳熱,全班病倒了一大片,她依舊生龍活虎,百病不侵。
俗話說會哭的小孩有糖吃,類似的道理,家長總會在體弱多病的孩子身上多花心思,另一個不哭不鬧不生病,自然而然地被忽視了。
紀書蘭記憶裡有一回,是四五歲,還是六七歲,或者八九歲的時候,秦意濃生了一場病,躺在chuáng上起不來,紀書蘭以為她賴chuáng,去敲她房門喊她上學。
噢!紀書蘭記起來了,在秦露濃上初中的時候,她擔心秦意濃會打擾她學習,把家裡儲存雜物的一個小房間收拾出來,讓姐妹兩個分開睡了,她往回推了推,那時候秦意濃應該是七八歲。
敲門沒有人應,紀書蘭推門而入,才發現秦意濃渾身冒冷汗,額頭滾燙,在被子裡把自己蜷縮成一小團。紀書蘭要帶她去看醫生,小丫頭倔得很,吭哧吭哧喘粗氣,死死巴著chuáng沿不撒手。
紀書蘭惱了,低聲恐嚇道:“你再不聽話你爸就過來了。”
秦意濃很怕她爸爸,因為秦鴻漸喜怒無常,經常大發脾氣地摔東西,氣急了還會動手。不到萬不得已,紀書蘭不會在她面前提,但秦意濃倔起來沒人能治,只好出此下策。
果然這話一出,紀書蘭感覺掌心貼著的單薄後背害怕得抖了下。
小秦意濃抬起異常通紅的眼睛,鬆開了摳著chuáng沿的手指。
很多年後的紀書蘭才知道,秦意濃不是怕秦鴻漸會因為她不聽話揍她,她怕的是見到爸爸毆打母親的畫面。紀書蘭這幾年每每回想起,才後知後覺她以前用秦鴻漸來嚇唬秦意濃,對一個小孩子來說是多大的殘忍。
去診所拿了藥回來,紀書蘭給秦意濃請了假,讓她在家休息,自己匆匆趕去上班。
她那天下班得早,秦鴻漸不在家,秦露濃還沒回來,只有秦意濃一個人搬了個小馬紮,坐在電視機前看動畫片。紀書蘭把手裡提著的菜放進廚房,回頭問:“嘟嘟,燒退了嗎?”
小秦意濃眼睛盯著電視機,輕描淡寫地說:“不知道。”她自己抬手摸了下,很平靜地放下,隨意道,“好像還是很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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