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過得下去,這便是天大的怪事了。
話雖說得有理,張翼卻從沒應過聲。沒這一聲應允,柳白澤縱是攬著天大的道理,也是決計不敢自己開溜的。
往後幾日裡,有些怪異。張翼一天睡得比一天早,好像只恨不得天一擦黑就縮排被窩裡,到了夜裡,連窗也不樂意讓開著了。
柳白澤提著點兒精神苦中作樂,打趣他是不是甚麼妖怪變的,一見圓月就要現出原形。張翼本就寡言,這幾天白天裡陪他晾著,晚上還要將自己也厭煩得很的修行法門行炁口訣甚麼的,耐著Xi_ng子一點點講給他聽,接連數日辟穀禁食,也就懶得回嘴,沒力氣動怒,事一完就倒去床上養精神。
一晃到了十五。清晨,柳白澤又說要出門上山,還將當日打的白條搬出來,說是當初說好,一天裡總有一件他能做主的事兒,這些日子一直沒兌現,攢了數天也沒能算數一回,不如自己吃些虧,前幾日就不計較了,只今天放自己出去一回。趴在屋頂上念念叨叨沒完沒了。
張翼被他念經念得頭疼,只得應允道:“單這一日,早去早回。”想了想覺得忒寬泛了些,又補道:“務必早些回來。不要等我去抓。”
柳白澤頓時活轉了,萬分伶俐地下了屋頂,立馬收拾好了一干弓箭之類哄人的擺設。又搭住張翼嬉皮笑臉地說了些好話,這才不見了蹤影。
臥虎山之外連綿一片荒嶺,平時鮮有人至,只偶有打獵採藥的鄉人。柳白澤到的時候時辰尚早,但見木葉盡落,衰草連坡白霜遍地,滿眼的荒涼悽然。
先把帶過來遮人耳目的器物扔下,不多時,就徒手抓了只雉雞。柳白澤化形之後在人世過得久了,已是習慣了吃熟食,還像從前那般茹毛飲血生吞活剝反而有些不適。便找了處禿了草皮的隱蔽處,攏了些樹枝,生起火來。又跑到一旁樹下,坐下來去拾掇死雞。
他一手掐住雞頸提起,右手撥弄,幾下就去了一身錦毛,五指齊並立掌一劃,頓時腸開肚破。
“自己跑這麼老遠來偷吃?”
柳白澤懶得回頭,只道:“不比你這神仙,喝喝西北風也能精氣神十足。”他沾了一手濃稠殷紅的雞血,還微微冒著白氣。不自覺就伸出舌尖Tian了一下,鮮腥溫熱。
簡疏倚在樹邊看他,半晌沒再吱聲,神情頗有些蕭索。柳白澤看了他一眼,依舊低頭擺弄,直到將吃的拿木棍穿了插在火堆一邊,這才慢悠悠盤膝坐下,朝簡疏道:“又是甚麼事愁著你了,寒瑛……還是上面?”
簡疏緩緩搖頭,平日裡的張狂神色統統化作了Yin沉的心事,滿當當地堆在他臉上。
柳白澤見他一副捏死了嘴的茶壺模樣,便知道問不出甚麼,也不再費口舌力氣,只專心補這幾日少吃了的油水。這時節的山雞都在養肉過冬,火一烤就嗞嗞冒油,香氣漫溢。
兩人一坐一站,直到一整隻吃了過半,簡疏才沒話找話地開口:“張翼教你修行辟穀,沒告訴你要不沾葷腥?”柳白澤瞥了他一眼,勾了勾嘴角道:“我在這兒幹啃一棵火燒穿籬菜,哪裡來的葷腥。”
簡疏嗤笑了一聲,倚著身子看天。過了一會,慢悠悠走到火堆邊蹲下,伸手探上了柳白澤的脈門。
柳白澤皺眉道:“做甚麼。”他五指張著,沾了滿手的血跡油脂,不好動作,便滿不在乎地由著他。簡疏只木著臉,閉上眼,把脈似的Mo著氣脈執行。測了數息,柳白澤已用另一隻手把著,將山雞吃得只剩一地骨頭渣滓,連柴薪也滅掉了火頭。
簡疏又放開他,起身走回樹邊。他這事兒行得莫名其妙,不知所云,偏又與平時神色不大相同,看得人心裡滲得慌。
柳白澤找了根沒燒的樹枝,將熄滅了的柴堆打散撥開,隨口道:“Mo出個甚麼來了?”
簡疏促狹道:
“進境如此快,飛昇之事指日可待啊!”
柳白澤嗤地笑了一聲,壓低聲音道:“只消半日,我就讓它都還回去。”又鬆了嗓子,道:“對了,最近阿蒨在不在?”
簡疏表情莫名有些發僵,扯了扯嘴角道:“你還真會折騰。她在不在我怎麼知道,你自己去巖下瞧瞧。”說罷抬了抬袖子,在身側一拂一放,倏忽就沒了蹤影。
柳白澤一低頭,就見方才燒出的灰堆上彎彎繞繞現出了印痕,彷彿誰拿手指草草寫就了。字跡甫一現全,就有一陣急風忽地貼地掃過去,立刻將木灰都吹盡了。
雖是一閃而逝,還是看得清的,那三個字是:遠張翼。
柳白澤頗無奈地嘆了口氣,順手抓了把枯黃的草葉,慢慢把手擦乾淨。
天色漆黑的時候,山頭上隱隱現出滿月的影子,淡淡的牙色的一輪。
山崖下木藤搖盪,樹影婆娑。柳白澤咧著一口白牙,萬分殷勤地幫阿蒨把層層疊疊的紫棠色衣衫繫好,又幫她把鬟上沾的細碎草葉拈掉了。
阿蒨羞赧道:“柳哥……你幾時再來?”
柳白澤哄道:“最近有些麻煩事要應付,回頭得了空再來找你。”
阿蒨又戀戀不捨地拽著他衣袖,磨了好一晌,這才一步一回頭地往崖邊走,一傾身,重又化作一藤蒨草,攀回了壁上。
這東西又叫血見愁,藥Xi_ng屬寒,頗有涼血的功效。草木比之鳥獸,更不易修煉化形,所以至今也只得天地間Yin盛陽衰時,變個人形而已。月是太Yin,十五夜間便是Yin氣最盛的時候,山間靈物紛紛伺時而動。
柳白澤消磨了一日,慢慢往山下走,這才想著,該將原本的“正事”辦了。於是就地化了原形,準備挑個去草木豐茂之處,擒幾隻野物回來,回去也好有個交代。
戌時過半,柳白澤收拾了帶來的東西,將幾隻黃鼬野兔之類的捆紮好,放緩了腳步悠然下山。
下到一半,遠遠看見了狐三的小廟,山風一刮,裹來隱隱的血腥氣。
柳白澤停了一下,又繼續往下。行到廟門,朝裡探頭一望,卻見當堂坐著的那尊菩薩當X_io_ng裂開一道半尺長的縫隙,露出裡面黃泥的顏色,頓時心下驚了一驚。伸手在門框敲了敲,朝裡面叫道:“三娘,這是遭了劫麼?”語氣裡卻仍有些調侃。
裡面起了一陣濁煙,狐三掩著衣襟從泥像後繞出來,扶著供桌站住,臉上一副怨毒神色。見了柳白澤,只翻著白眼冷笑。
柳白澤瞧她著實傷得不輕,唏噓道:“哎呀,這是誰喲,不懂得憐香惜玉的麼。”
狐三氣得險些磨牙,瞪圓了一雙吊梢目,登時朝著他拉來衣襟,怒道:“你道是誰做的!”
柳白澤就著月色看她X_io_ng口。一副玲瓏玉體,卻正與那泥像一般模樣,當X_io_ng一道傷口,又深又長,糊著的一片血跡裡還有些皮肉焦糊的痕跡,當真是慘不忍睹。看了半晌,訕笑道:“三娘,這是甚麼話,我哪裡知道是誰做的。你若是這樣解衣傾懷迎我,我定是……”說到一半,忽然有所頓悟,苦了臉道:“……你莫不是,去招惹他了?”
8
狐三似是被這一句戳到了痛處,哼一聲扭過頭去。
柳白澤頓時萬分理解,這才覺得三娘確實是有些可憐了,走近了幾步勸道:“別看他長得挺靈慧的模樣,
如果您覺得《百年遊》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97599.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