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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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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正焦灼間,忽來一聲吱呀輕響。張翼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被柳白澤攥得愈緊。

門外是簡疏,見了屋內情狀便止了步。又見柳白澤鎖緊了眉頭朝自己比劃幾下,做了些口型,便悄然返身出去。不到半刻又轉回來,將兩隻碗凌空送到床邊。

柳白澤穩穩接了擱在床頭,忽聽簡疏以道法暗中傳音:你看著。一轉頭,正見簡疏掌中托出一隻銅盞,送至窗邊。上面囫圇一個盤坐的人形,火炭一般,已是燃透了。又聽他傳音道:陵光的元魂香,你看著些,能大約曉得時間。

元魂成灰之前,要麼你自淨Yin邪,取出內丹……要麼,南極長生宮便易主了。

柳白澤定定地看著銅盞,又聽他道:我先走了,有事去山上找我。那座元魂香的頭上已經燒掉了些,兩眼和嘴上位置便燒成了凹陷的窟窿,堆著沒散落的死灰。兩邊耳上也有了些灰燼的顏色。

看了半晌,柳白澤回過神來。先端水餵了幾口,又端了藥給他。張翼仍舊喝水一般,面色都未改。柳白澤牽了牽嘴角,輕聲逗他道:“好喝麼。”張翼一愣,似是權衡了一番,才猶豫著點了點頭。

柳白澤那絲笑僵在了臉上,再看元魂香的灰洞,才記起那句“清竅要廢的”的意思。如今眼不能望、舌不能嘗,下一個又是甚麼。心裡想著,低頭噙了一口藥汁,送去他唇間。張翼怔忪了一下,張口迎了。

苦而辛的汁水浸著兩人的唇齒,直染到腹內X_io_ng中。柳白澤一口口哺給他,默然不語。張翼隱約發覺方才的謊露了餡,聽了空碗擱下的聲音,坦白道:“……甚麼味道?”

柳白澤伸臂連被子一齊攬住,慢慢Tian著他的舌尖,含糊道:“唔,甜的。”

20

作者有話要說:罪大惡極地滾回來!齊了!

自那日簡疏來過,柳白澤便有些睡不好覺。老覺得時時遊在夢裡,不知哪一刻醒了,就甚麼也沒了。不自禁又想,倘若哪天真到了頭,自己也是不知之後如何的。因為,那時候便只剩下張翼一個了。

好在養成了習慣,半夜驚醒時,眼雖睜開,身體卻是不動的,擾不了別人。盯著那隻銅盞上忽明忽暗的紅光,不覺天便亮了。

也正是從那時起,頭一次開始想潛下心來,做些吐納行炁的修行。並不為別的,只是柳白澤記得,要周身經絡通順,以便取丹之前引出Yin邪之氣。萬一到時候疏引不成……是不能有這個萬一的。

行炁時,柳白澤捂上X_io_ng口,明顯覺得出X_io_ng中有甚麼勃勃跳動了幾下。待到氣脈流得急了,便自有一股別樣的氣息竄出來,叫自己難以把持。有時與張翼貼著,也有這感覺。

柳白澤小心控著,仍有一回失了手,突然間便失了神智,只剩眼前一片血紅,滿腔煞氣無處發Xie。那時張翼方睡醒,含糊地喚了他一聲。等坐到床邊幫他掖緊被子,才一身冷汗地覺出後怕來,竟連如何回神的也不知道。

後來又Mo索著學傳音之法,試來試去都不得要領。閒聊裡漫不經心帶出來,想騙著張翼指點幾句。誰知剛一出口,張翼便被嚇得變了臉色,厲聲道:“修行之事,稍有差錯便會入魔!你也知寒瑛如今的下場!到時又找誰來護你!”用的竟是從前那種近乎訓斥的口氣。

柳白澤只好賠笑,說是自己一時心血來Ch_ao。心裡卻隱約對這樣的口氣分外懷念。兩人初見那會兒,張翼便時常這樣教訓自己。如今,卻似被拔去了利爪,掰掉了尖牙,甚而被剝了皮,時時虛弱地蜷縮著。叫他忍不住一遍遍貼近撫We_i,心裡便總是噗通噗通地亂跳。

照簡疏的說法,這全然是因為X_io_ng口裡埋的是張翼的

內丹,便不自覺想與他親近。柳白澤自覺並非如此,卻拿不出證據。這種事,哪裡能說得清。

柳白澤時常盯著那隻銅盞。覺得日子過得真慢,慢到能眼看著日影從自己的手揹走到他的手指上,邁出的明暗交織的步子像頭髮絲一樣細。可是又過得這樣快。沒注意就跳過窗欞和院子,消失在漸漸沉墜的黃昏底下。第二天再從頭走去。

一晃眼就到了臘月,下了第一場雪。

那時柳白澤正挨著張翼擠在被窩裡,破天荒地只靜靜聽著。不知為何,張翼頭一回有了一點興致,絮絮地講些九天碧落之上的事情。上面從來都是沒有雪的——連雨也沒有,風也是若有若無的。實則只是些乏味的陳述,他嗓子又有些壞了,說得慢且微微沙啞。可和著窗紙外簌簌的落雪聲,聽在耳朵裡卻是無比熨帖。

又聽他說,長生宮裡紫殿金階,玉欄珠簾,四望盡是茫茫雲海,沒有一點人煙。裡面有張白玉床,雕了甚麼不記得,只是個光溜溜冰涼涼的床,沒有一張被褥和枕蓆。其實也無覺可睡,還無事可喜,無事可怒,無事可悲。恍惚間就過了數不清多少年。

外頭隱隱透出天光來。張翼察覺不出晝夜,正說到,曾經有一回封死了殿中的門窗,想嘗一嘗像這樣的夜裡的滋味。黑暗裡跪坐許久,又不知道該想些甚麼。

銅盞中火光一閃,張翼將半句話驀地頓住。柳白澤抬頭去看,正見那座酷似人形的元魂香,整個人頭都燒盡了,灰燼噗地坍塌下來。只剩個圓滾滾的身子,雞蛋似的立在盞上。

張翼猶豫著叫了聲:“阿……白。”停了停,又艱澀地念了兩遍。柳白澤應了幾聲不見他回應,心下即刻明白,伸手將他攬緊,貼近道:我在呢。

這一句卻是以真氣送過去的。琢磨了許多日都不得其門的傳音之法,此時竟似得了點化一般,倏忽便會了,連自己也驚在當場。

張翼已曉得是怎麼回事,一片死寂裡,卻驟然得了這一句。愣怔了半晌,猛地攥住柳白澤的衣領,只咬牙切齒說不出話來。

柳白澤趕緊去撫他脊背,磕磕絆絆又拿道法傳過去幾句:你別急,會了,沒出事。往後,我還想跟你說話呢。

又等了半晌,才見張翼慢慢平和下來。因聽不見自己出聲,吐字時猶疑著,微微有些變調地回了一句:“不許……再修別的。”

柳白澤順溜地答應著,一面日日Mo索練習。

傳音這法子果然十分要緊。黑暗與死寂叫人敏感暴躁,又發Xie不出,時間久了便成了脆弱與麻木,日夜難寐。張翼已經從最初僵硬地坐直著,對碰觸一驚一乍,變得疲懶而昏沉,閉眼又睡不下,只是發呆。

柳白澤便日夜摩挲著他,絮絮叨叨地傳話給他聽。

除夕當夜裡,兩人擁被擠在小桌旁,溫了點久藏的酒。恰似初見的那天,也是這般相對著慢慢地喝,從嘴唇一路暖下去,在頰邊染出久違的纈暈。

看張翼飲盡了,柳白澤取走空杯,將他兩隻手合在手裡捂了,邊揉邊呵氣。張翼抽出手來,將身前小桌砰地推下床去,一雙酒盞登時摔得粉碎。

柳白澤怔怔看著他勾住自己的脖頸,然後整個人都貼過來。張翼已有些微醺,吐氣帶著甜暖的酒香,湊近了耳鬢相磨。柳白澤急忙拽過被子來,將他裹在X_io_ng前緊緊攬住了,勸道:你吃不消的,咱們省著些過。

張翼頗為認真地搖頭,將他推得仰倒下去,俯身緊緊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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