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一聲,雨傘落地,細雨中的孟非嫣臉色一搭紅一搭白,忽然間,餘光瞄到人影,嚇了一跳,定睛一看,不知何時廊下零星站了幾個人,目光指點,竊竊私語。
孟非嫣麵皮發脹,捂著臉落荒而逃。
蕭老夫人離座更衣時,從如意處得知庭院裡發生之事,臉色沉了沉。非嫣這孩子是個好的,發生了這麼多事,絲毫沒有影響和珺兒之間的感情,時不時來看望開解珺兒。這次找上蕭雅瑜也是為了珺兒,只是到底太嫩了,蕭雅瑜那張嘴,就是自己都沒在她那討到好,更何況非嫣這個小姑娘。
洗著手的蕭老夫人沒好氣道:“是不是要讓珺兒和崔家子弟似的,她才高興。”
如意不敢應話,遞上汗巾。
蕭老夫人擦gān手,整了整臉色,面帶笑容回到大堂。
屁股還沒坐熱,蕭老夫人臉上的笑容逐漸僵硬。
在她離開這這會兒,不知怎麼的話題轉到了阿漁身上,阿漁身上的話題實在是太多了。
千金小姐淪落窮鄉僻壤,真可憐!
深陷淤泥卻開出了花,成功逆襲,真勵志!
坐在這的多是五六十歲的老太君,最是喜歡這些個一波三折的故事了。在她們看來,阿漁的經歷比話本子上還jīng彩,私下可沒少議論。
在靖海侯府,她們很是知趣的是用讚揚的語氣議論,連皇帝都金口玉言誇過的人,她們當然也得誇誇,本來就有能誇的地方嘛。
這個說你這孫女真厲害,那麼艱難的環境還自學成才了。
那個說,跟你家丫頭一比,我家那個都沒眼看了。
……
你一句我一句,把阿漁誇成了一朵花。
蕭老夫人qiáng撐著笑容:“小姑娘家家懂什麼,也就是運氣好點罷了。”
“你這也太謙虛了,她懂得可比誰都多。聽說那孩子廢寢忘食的研究農事,這哪是隻有運氣。”
蕭老夫人笑笑,不言語。
幾位老夫人互相看看,心裡亮堂得很。蕭老夫人對蕭雅珺的疼愛圈子裡是出了名的,出了調包的事後,也同情蕭老夫人十三年心血錯付
後瞧她對蕭雅珺依舊十分維護,倒也能理解,畢竟是親手養大的,養出了感情。
只因為心疼養孫女,就不親近親孫女,連面子情都維持不住,這就有點拎不清了。
要是她們,還不得好好補償這個受苦受難的親孫女,尤其還這麼有本事,供起來都使得啊。
大喜的日子,大夥兒也善良的不給老壽星添堵,想岔開話題。
偏偏有一個人不願意,白老夫人。白老夫人和蕭老夫人從閨閣起就不對付,比美貌比才華比父兄,出嫁後比丈夫比兒女,老了比孫子比孫女。
比了五十年,也沒比出個高下來,兩人就這麼嗆嗆了大半輩子。直到白老夫人的三孫子不爭氣,看中了蕭雅珺,求著她來提親。挨不住寶貝孫子的央求,白老夫人向蕭老夫人服軟提親,不出意外,被蕭老夫人撅了回去。
把白老夫人氣的啊,這會兒則是慶幸了,要是訂了親,你說是履行婚約還是解除婚約呢?娶個罪人之後心裡膈應,解除婚約就成了背信棄義嫌貧愛富。
白老夫人真想謝謝蕭老夫人去年的高傲。
“你家八丫頭長得漂亮又能gān,這門檻都快被求親的踏平了吧。”白老夫人笑呵呵地說道。
雖然蕭老太這個孫女比她孫女厲害,但是蕭老太不喜歡啊,鬥了五十年,她還能不瞭解怎樣最能戳蕭老太的肺管子。
蕭老夫人:“我這一陣都住在別莊上養身子,倒是不清楚。”
“這孩子早年受了罪,老姐姐可得多上點心,務必挑個四角俱全,這樣才不rǔ沒了她這一身本事。”
蕭老夫人堆起笑:“這是自然的。”
壽宴結束,蕭老夫人積了一肚子火,都是被白老夫人拱出來的,這個老太婆,成心不讓她安安生生過壽。
想起席間的話,蕭老夫人火往上撞,又想起有人委婉打聽蕭雅瑜婚事,蕭老夫人心裡不得勁起來。
眼下,她倒是一家有女百家求。曾經,珺兒也是如此,可現在一個打聽都沒了,眼看著明年都及笄了,這可如何是好。
蕭老夫人愁的睡不著覺。
別莊內的蕭雅珺亦是輾轉反側,翻了身,黑暗中她開啟拔步chuáng頭的櫃子,摸出一塊雨花石。
夏夜裡,手心涼絲絲的觸感讓她煩躁的心情漸漸安寧。
……
七月裡,試驗田的chūn小麥成熟,產量平均增加一成。皇帝帶著農司官員親自蒞臨翠微山莊,皇帝欣喜若狂,對阿漁讚不絕口,破格晉封縣主。
外臣之女享皇家爵位,這在大秦史無前例,然以她功勞來說,實則是吃虧的,農乃國本,若是男子憑此功勞可平步青雲,可惜女兒身,只能撈個虛爵。
因此,對於皇帝的破例封賞,無一人反對。爭相道賀,又恭維靖海侯生女如此夫復何求。
靖海侯心裡樂開花,努力繃著臉不要自己笑得太得意,矜持自謙。
阿漁彎了彎嘴角,原生的心願,她已經完成一大半。
得到訊息的蕭老夫人一臉灰敗,她竟然能增加糧食產量,改良農具足夠她名揚天下,糧食增產卻能讓她名垂千史。
蕭雅瑜被捧上神壇,珺兒就會被釘在恥rǔ柱上。
蕭老夫人暮氣沉沉地嘆出一口氣,不得不直面慘淡的事實:這京城再無珺兒立錐之地。
“請侯爺來一趟。”她的聲音沙啞又痛苦。
靖海侯以最快的速度安排好了蕭雅珺離開後的事情,詢問蕭老夫人最後的意見。
蕭老夫人整個人彷佛老了五六歲,qiáng打著jīng神聽完。這些年珺兒的私房加起來是一筆不小的財富,還有自己的大半私房也歸她,長子送了一座三進的大宅院並兩張地契,遊氏也送了一些東西過來全這十三年的母女情分。
有這些東西在,珺兒十輩子都花不完,然而這些身外物再多又有何用,珺兒從此以後再也沒有親人了。
蕭老夫人眼角發酸發脹:“過了中秋再送她走。”
靖海侯道了一聲好,見老母親如此,於心不忍,出言安慰:“母親想她了,可以讓她回來小住一陣。”
蕭老夫人回以兩聲冷笑。
靖海侯無聲一嘆,知道老太太這是怨上了他們,覺得是他們bī走了雅珺。
可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是周氏夫妻,周氏夫妻惡貫滿盈,雅珺作為他們的女兒,怎麼可能不受牽連。只有去一個不認識她的地方,她才能擺脫周氏夫妻影響,正常生活。
靖海侯行禮告退。
這個中秋,蕭老夫人沒有回靖海侯府,而是和蕭雅珺在別莊內過。人月兩團圓的佳節,祖孫二人卻是淚眼相看,離愁別緒將二人沒頂。
“祖母沒用,護不住你。”蕭老夫人迴腸九轉,語帶哽咽。
蕭雅珺滿面悲苦,在蕭老夫人身前慢慢地跪下:“祖母,是我對不起你,為了我,以致於您和父親母親鬧僵。”
蕭雅珺泣不成聲:“祖母為我做的已經足夠多了,我銘記於心,此生能成為您的孫女,是我最大的福氣。”
蕭雅珺下拜磕頭:“祖母,你一定要要好好保重自己。”
眼淚滾滾而下,蕭老夫人抱住她,祖孫二人抱頭痛哭,哭聲淒涼哀絕。
翌日,蕭老夫人萬分不捨地送蕭雅珺上了馬車,只覺得心被生生挖出了一塊,留下一個血淋淋的口子。
當天,蕭老夫人就病倒了,傷心悲鬱所致。
秋去冬來,瀟瀟秋雨轉換成片片白雪。
坐在暖閣裡的蕭雅珺出神地望著窗外銀裝素裹的花園,江南園林,典雅jīng致,四時皆是景。
離開京城已經四個多月,年關將近,越發思念京中親人,不過思念她的應該只有祖母吧。
想起慈祥和藹的蕭老夫人,蕭雅珺眼眶發cháo,她眨了眨眼忍住淚意,抬手撥了撥面前的鳳尾琴,心情也如琴絃顫動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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