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一閃,眼前的景緻又變成了府門前,遊氏領著一個怯懦單薄的小姑娘下了馬車。
那張臉她既熟悉又陌生,像蕭雅瑜又不像蕭雅瑜。在她印象裡,蕭雅瑜永遠都是淡定從容的,何時這般緊張卑怯過。
“娘。”‘蕭雅珺’喚了一聲,上前幾步,瞬間又被遊氏冰冷的視線釘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遊氏領著蕭雅瑜越過她踏入大門。
蕭老夫人的眼神落在蕭雅瑜臉上,眼神中藏著評估。
蕭雅瑜縮了縮肩膀,又想起什麼的,不安地看一眼遊氏,在遊氏安撫的目光下,重新放鬆下來,特意挺直了脊背。
她的眼神是忐忑不安又討好的。在蕭雅珺看來,這樣的神態落了下乘,果然,她在蕭老夫人的眼底瞥見了一閃而過的失望。
認了親,遊氏被蕭老夫人留了下來,蕭雅珺心念一動,也留了下來。眼前發生的一切讓她瞠目結舌,竟是如此!
遊氏和蕭老夫人吵了起來。
“人死如燈滅,那對夫妻已經死了,就算把他們的罪行昭告天下又有什麼用,還能鞭屍不成。要是有人追查下去,挖出雅瑜險些被玷汙還殺了周大柱的事,雅瑜這輩子就毀了。”
“你們口口聲聲為了雅瑜,其實還不是為了維護蕭雅珺的名聲。冰清玉潔的未來恭王妃怎麼可以有那麼一對喪盡天良的爹孃,她現在擁有的一切怎麼可以是處心積慮偷來的,她怎麼可以被人戳脊梁骨!
我不甘心,憑什麼我的女兒被折磨地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卻還要繼續養著仇人的女兒,還要眼睜睜看著她風光無限。”
蕭雅珺第一次看見那麼無助那麼怨恨的遊氏,眼裡的怒火幾乎化為實質。
蕭老夫人不悅:“珺兒是珺兒,那對夫妻是那對夫妻。”
“蕭雅珺身上留著他們的血!”遊氏咬牙切齒。
蕭老夫人冷了臉:“遊氏,你是不是想毀了珺兒你才甘心。事已至此,就算珺兒身敗名裂也於事無補。你別忘了,珺兒是恭王未過門的王妃,珺兒丟人,就是恭王丟人,你想得罪恭王嗎?你要知道,這也是恭王的意思。”
蕭老夫人緩了緩神色,語重心長地說道:“我知道你心裡難受,可你除了有女兒外,還有三個兒子,你還是我們靖海侯府的主母,你的一舉一動都關係著靖海侯府的前程,你莫要意氣用事。”
遊氏脊樑徒然坍塌,絕望爬滿了灰敗的臉,好半響,遊氏抬眸直勾勾地盯著蕭老夫人:“你們欺人太甚!”
蕭老夫人眼底閃過一道愧色,闔上眼,飛快地捻著佛珠。
遊氏帶著蕭雅瑜搬去了翠微山莊,蕭雅珺想跟去看看,但是她不能離‘蕭雅珺’太遠。
她跟在‘蕭雅珺’身邊,看著她與之前並無太大差異的生活。沒有人知道周氏夫妻是惡意調包,更沒有人知道周氏夫妻nüè待了蕭雅瑜,蕭雅瑜也沒有研究出糧食增產之法。所以無人會鄙視嘲笑‘蕭雅珺’。
‘蕭雅珺’的處境與當初的她天差地別,還有一個前途不可限量的光明正大的未婚夫,以至於她心裡都湧出說不出道不明的羨慕。
快過年的時候,遊氏帶著蕭雅瑜回來了,單看容貌,蕭雅瑜長得不差,只穿著再好的衣裳也像是偷穿了主子衣裳的丫鬟,甚至不如幾個大丫鬟有氣派。
她彷佛是知道這一點,總是喜歡低著頭不大愛和人說話。
‘蕭雅珺’對她很有些不好意思,幾次主動和她說話,想緩和兩人的關係。
蕭雅瑜卻不喜歡和‘蕭雅珺’站在一塊,每次‘蕭雅珺’一過來,她臉色就會變得很僵硬。落在別人眼裡,對她印象更差,背後議論紛紛,說她上不得檯面,說她心胸狹窄,還說她落毛鳳凰不如jī……
蕭雅瑜聽見了。
“你們剛才發現沒,八姐壓根就沒聽懂我們在說什麼。”
“小地方來的,你能指望她懂琴,對牛彈琴忒煞風景。”
“七姐琴技在咱們姐妹中排第一,她倒好,學了這麼久還是一竅不通,這兩個人差別也真夠大的。都說龍生龍鳳生鳳,可在她們身上怎麼一點都不靈了。要不是伯父親口說了,我可不敢相信八姐是我們蕭家嫡女,倒是七姐才像咱們家嫡嫡親的女兒。”
“行了,七妹不在這,你不用拍馬屁了。八妹也是個可憐的,要是從小在侯府長大,也不至於長成這樣,你嘴上積點德吧。”
“什麼嘛,我不過實話實說。”
更衣回來的蕭雅瑜漲紅了臉,奪路而逃,她漫無目的地奔跑,跑到了小山坡上的摘月亭。
亭子裡有一架古琴,蕭雅瑜眼紅紅地瞪著那架琴,坐下來嘗試著撥了兩下,曲不成曲調不成調,氣得她越撥越快。
“八姑娘,八姑娘。”梧桐小跑了上來:“您輕點,這是我們家姑娘的最喜歡琴,這琴是侯爺去年送給姑娘的及笄禮。”
蕭雅瑜動作一僵,一把抓住琴絃用力扯,細細的琴絃割破手指,鮮血染紅了古琴,她卻像是不覺得疼似的。
梧桐大驚失色:“八姑娘,你怎麼能這樣!”
在梧桐不滿驚怒的目光下,蕭雅瑜抄起古琴重重砸到地上。
梧桐駭然後退。
“你告訴蕭雅珺,就是我砸的,你去說啊,你去告訴祖母啊。”蕭雅瑜拿袖子抹了一把淚,衝下涼亭,在山坡地遇到了‘蕭雅珺’。
‘蕭雅珺’也看見了亭內的事情,不知道說什麼才好,神色尷尬地和蕭雅瑜對望。
蕭雅瑜滿臉淚水,語無倫次地哭喊:“他們那麼對我,憑什麼他們就對你那麼好。我是不懂,但是我為什麼不懂,她們憑什麼那麼說我。你們gān了那麼多壞事,為什麼被看不起的卻是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麼!”最後一句近乎咆哮。
蕭雅瑜似乎還要說什麼,被追上來的兩個丫鬟半是qiáng迫地帶走了。
‘蕭雅珺’似乎是被蕭雅瑜突如其來的爆發嚇到了,良久才回過神來,神情難過。
很快蕭老夫人得到了訊息,拉著‘蕭雅珺’的手柔聲安慰:“雅瑜對你有心結,她的話你別往心裡去。什麼壞事不壞事的,當年那場意外誰都不想發生的。不過兩家環境差的是有點大,她心裡不平衡也是人之常情,平日裡遠著她一點吧,省得刺激到她。要是她哪兒做的不對,不是太過分的,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蕭雅珺’善解人意地笑笑:“祖母放心,我怎麼會和八妹計較,再說的確是我虧欠她。”
蕭老夫人不愛聽這個:“什麼虧欠不虧欠。”
蕭雅珺百般滋味在心頭,因為有這些疼愛她的人保駕護航,眼前的‘蕭雅珺’幸福到連她都嫉妒,也越加襯得蕭雅瑜可憐。
蕭雅瑜又和遊氏離開了侯府,‘蕭雅珺’去送,遊氏的眼神是冷的,是她從來沒見過的那種冷。
這個‘蕭雅珺’最大不如意便是遊氏了。甚至外頭都有人說遊氏涼薄,養了十五年的女兒,一朝發現不是親生的,說不疼就不疼了。
可遊氏是侯府主母,蕭雅瑜是蕭家的女兒,她們可以儘量避開,卻不可能永不回來。
每一次回來,蕭雅珺都會發現,蕭雅瑜越來越敏感而自卑,看著‘蕭雅珺’的眼神,怨恨之色越來越濃。
那一天,是遊氏四十大壽,一群花枝招展的姑娘聚在一起,說起了風土人情,說到了涼城。
在蕭雅瑜對外宣佈的經歷裡,她在涼城住了好幾年。
蕭雅瑜低著頭一聲不吭,問話的姑娘訕訕的,揹著她和人小聲嘀咕:“每次問起她以前經歷都這樣,就那麼不想提起。子不嫌母醜狗不嫌家貧,她養父養母就算沒能力讓她錦衣玉食,可也好好把她養大了不是,養恩大於生恩,她倒是一點都感恩。”
話音剛落,一杯熱茶當頭淋下,說話的姑娘失聲尖叫,怒不可遏地指著蕭雅瑜:“你有病啊!”
“我對你這麼好,你怎麼不感恩,你快感謝我啊。”蕭雅瑜抓起手邊的瓜果點心砸過去:“你快謝謝我,你謝我啊,你怎麼不謝謝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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