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老夫人顫著聲追問:“她嚇暈了過去?”
陸媽媽點了點頭。
陸老夫人頭也暈了暈,脊椎骨上躥起一股yīn寒:“她連毓兒都敢害,幾根水草就把她嚇暈過去了!”
自開啟chūn後,嘉毓身子骨越來越差,連相熟的馬御醫都無能為力,她便另外請了幾位郎中,都說是先天弱症沒辦法只能細心養著。
直到一位姓劉的郎中說嘉毓的症狀與他早年在外遊歷時遇到過的一位病人有些像,彷佛是先天不足體弱至虛,檢查了飲食之後才發現被動了手腳,目下他無法斷定是不是同樣情況,需要檢查飲食。
她的第一反應就是柏氏,定然是柏氏也知道了明遠和晉陽郡主的事。
那一天晉陽郡主來找三丫頭,過來拜見她時遇上了明遠。她一下子就看出來了,看出晉陽郡主對明遠的心思。怪不得晉陽郡主會突然和三丫頭jiāo好,三丫頭脾氣不好,向來只和那些地位不如他們陸氏的閨秀玩耍,那些高門貴女不會慣著她的脾氣,晉陽郡主卻對三丫頭百般謙讓。
發現這一點之後她也曾隱隱遺憾,若是明遠和晉陽郡主喜結連理,以明遠才gān以及安王府的扶持,明遠必能青雲直上,振興他們陸氏,可惜,明遠早有婚約。
肯定是柏氏嫌嘉毓礙了明遠前程,所以痛下毒手。想明白之後,她就要找柏氏算賬,卻猶豫了。
嘉毓的身子已然回天乏術,不剩多少光景,更沒法生養。她若是熬上個三五年,屆時晉陽郡主必然早已嫁人。一旦錯過晉陽郡主,明遠未必能再遇到這樣家世顯赫的貴女。作為安王掌上明珠,娶晉陽郡主比尚公主也差不到哪去,甚至比那不得寵的公主還有幫助。
為了明遠的前程,她沒讓那郎中檢查嘉毓飲食,重金堵上他的嘴。
明遠是她唯一的孫兒,他出息了才能把家主之位從老二那裡搶回來,這陸氏何該是她兒孫的,豈能讓一群庶孽鳩佔鵲巢。
且明遠這一輩都不成器,唯獨明遠天資卓越,有希望振興陸氏。他們陸氏在前朝那是名門望族,先人出將入相。衣冠南渡之後,卻急轉直下,到了新朝,堪堪只是中流人家。
陸氏將來繫於明遠一身,為了明遠為了陸氏的將來,她不得不昧著良心裝作不知道這件事。
陸媽媽勃然色變,驚疑不定地望著陸老夫人。
心口上彷佛壓著一塊巨石,陸老夫人覺得呼吸都凝滯起來。柏氏遇見嘉毓在湖邊祭拜雁如,半夜屋子裡出現了水草和水跡,生生把柏氏嚇暈了過去。這個大兒媳婦,人生得嬌嬌柔柔,卻不是個膽小如鼠的。
她為什麼會如此恐懼,恐懼到暈過去?因為害了嘉毓所以心虛,還是……雁如也是被她害死的?只有枉死的人才會化作厲鬼。
這個念頭瘋狂冒出來,陸老夫人再也壓不下去。
對於雁如投湖殉情一說,她由始至終都是不信的。雁如是秉性柔弱,與女婿夫妻情深,女婿犧牲後,她的天就塌了,命也去了半條,整個人鬱鬱寡歡。但是為了嘉毓,她絕不會自尋短見,她還等著嘉毓和明遠成親,生兒育女,再過繼一個外孫到顏家,繼承宣平侯府。她不只一次說過,百年後,她就能向女婿jiāo代了。
她更相信雁如是失足落水,只下人們都傳是殉情,殉情比失足好聽,他們對外便預設雁如是為夫殉情。
也許,陸老夫人握著佛珠的骨節發白,也許不是失足,雁如是被人害死的!柏氏為什麼要害雁如,為什麼?
柏氏害嘉毓是為了明遠的前程,她為什麼要害雁如,雁如哪裡妨礙她了?
陸老夫人霍然起身往外衝,這個毒婦,她要問問她為何如此喪心病狂。
“老夫人,老夫人。”心裡翻江倒海的陸媽媽追上去。
走出幾步的,陸老夫人僵在原地,問清楚之後呢,假如真的是柏氏害了雁如,她要如何收場?
陸老夫人心念如電轉,處死柏氏,不僅明遠要守孝三年,夜長夢多,就是嘉毓那邊又該怎麼辦。已經到了這一步,沒有回頭路可走,不能功虧一簣,不然之前的隱忍都付之一炬。把柏氏關起來也是同理,且她怎麼嚮明遠jiāo代。
陸老夫人慢慢轉過身,待明遠娶了晉陽郡主,她再好好跟柏氏算賬,讓她給雁如和嘉毓償命。
陸老夫人一步一步往回走,目光定在慘白著臉的陸媽媽臉上。
陸媽媽冷汗不受控制地往下淌,她隱隱約約猜到點什麼,卻不分明,更不敢往深處想,只恨不得自己是聾子,剛剛什麼話都沒聽到。
陸媽媽膝蓋一軟,砰的一聲跪倒在地。
“秀月,你跟了我多少年了?”陸老夫人捻著佛珠。
噤若寒蟬的陸媽媽顫聲道:“回老夫人,奴婢伺候您四十三年了。”她八歲進院子伺候,這一轉眼就四十三年了。
陸老夫人點點頭:“這麼久了。”
“老夫人,奴婢對您的忠心,日月可表天地可鑑。”陸媽媽嗓子眼發gān發澀,嚇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陸老夫人生拉硬拽了下嘴角:“我信你。”
陸媽媽忙不迭磕頭表忠心。
陸老夫人定定看著她,看得陸媽媽冷汗如瀑全身發僵,徒然生出一股被毒蛇盯住的骨寒毛豎之感。
“你下去吧。”
陸媽媽如蒙大赦,爬了兩下才爬起來,不敢落荒而逃,用盡全身的力氣撐著雙腿用盡量平穩的腳步退下。
陸老夫人枯坐半響,去了隔壁的小佛堂,跪在蒲團上:“雁如,真的是你嗎?娘知道對不起你,對不起嘉毓,可娘實在是沒辦法了,你原諒娘,娘全都是為了陸家,娘也是bī不得已。你放心,娘絕不會放過柏氏這個毒婦。你安心去吧,莫要留戀人世間。下輩子,娘給你們孃兒倆贖罪。”
陸老夫人潸然淚下,絮絮叨叨懺著悔,末了虔誠地對著菩薩磕了三個頭:“菩薩保佑我兒早登極樂。”
磕完頭,陸老夫人敲著木魚念往生咒。
在咚咚木魚聲中,陸老夫人神情逐漸安靜平和。
柏氏內心卻是久久無法平靜。
那一天,她親眼看著陸雁如被陸茂典按在湖裡活活淹死,看著陸雁如在痛苦中停止掙扎,成為一具漂浮的屍體。
也是她,從明遠的小廝白墨處得知明遠和晉陽郡主互生情愫。她想除去顏嘉毓這塊攔路石,但是她沒有萬全之策也不敢出手,所以求助陸茂典。陸茂典果然答應了,這個男人,連從小一塊兒長大的親妹妹都下得了手,何況一個外甥女。若二房那幾個小子成器,陸茂典也許不會冒險,明遠雖是他的骨肉卻永遠只能是長房嫡子。但是誰讓他那幾個兒子都是酒囊飯袋,陸茂典只能寄希望於明遠。
所以陸雁如來找她索命了,抓著一張符咒的柏氏大睜著眼睛凝視燭火,突然道:“讓明遠娶了嘉毓,你說這樣陸雁如會不會放過我們,又不是我們殺的她,嘉毓也不是我們害的。”
不等柏媽媽回答,柏氏兩隻眼睛裡湧出無盡的恐懼:“秀娥,大爺會不會來找我?”
躺在地鋪上的柏媽媽心頭一震:“夫人你別說胡話了。”
柏氏整個人彷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恐懼籠罩了她整張臉,她冷汗淋漓地搖了搖頭,語無倫次:“他憑什麼來找我,他又不是我害死的。他是自己犯了病,不關我的事兒,我只是沒給他拿藥,他要告訴老爺子老夫人,我怎麼敢給他拿藥。他是病死的,不關我的事。”
柏媽媽只覺一陣又一陣的涼意,前赴後繼穿過鋪蓋蜂擁而至。那一天她進去時,大爺已經嚥氣了,夫人驚恐欲絕地躲在角落裡。
後來才知道大爺無意中看到了夫人身上的痕跡,bào跳如雷,要找老太爺他們,幸好犯了病當場就去了。
“夫人,您別想了,都過去了。”柏媽媽受不住地上yīn寒爬了起來,安撫地拍著柏氏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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